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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各奔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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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佛爷归天弥留的前一夜,光绪帝不出意外的猝于囚禁殿内。第二日晌午后,京城飘起大雪,老佛爷此刻已是一阵醒来一阵昏迷,嘴里嘟囔着众人听不真切的话。那个怯懦站在她一侧的孩子,就是将要继承大统的载沣长子,爱新觉罗·溥仪。
殿外,挤满了在京的官员、亲贵及一些家眷,大家低声交头接耳,纷纷议论皇太后是否还挺得过这一劫。瑞怀王爷神情悲怆立于前排,时不时向内张望。载淇身着朝服,恭敬立在一旁,不敢言语。阴冷的北风裹着雪花,刮过园中每个人的脸颊。大太监忽然跑出屋,对着人群蹙眉——
“哪个是为‘水獭’画过像的!前头来!”
奕承一愣,急忙搓着冻僵的双手,挤到人前——
“公公,是奴才画的”
“郅铎的儿子?”
“是”
太监一把将她扯进内堂,奕承哪见过这架势,心跳不住加快。内堂烟雾缭绕,熏香里似乎有些甜味,令人发昏,几个跪在榻边伺候的宫女太监,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老佛爷歪靠在软榻,神情涣散,可依然珠光宝气,比先前看到的更加富贵奢华。奕承停在原地不敢动,那太监回报——
“皇太后,您找的人,来了”
老佛爷勉强睁开双眸,朝奕承挥手,奕承上前跪在地上——
“奴才请皇太后圣安,请各位主子安”
老佛爷摆手让她起来,说话已是费劲——
“为哀家…再画幅像…景儿…要在那天宫里…遍地仙树…尽是神仙…”
老佛爷断断续续说着,奕承冷静,轻声答——
“是,奴才这就为您画”
三岁的溥仪闪着眼睛看向奕承,忽然问——
“你见过天宫吗?”
这一问,众人皆惊,奕承心神清明——
“奴才没见过天宫,可奴才,见过大清盛世”
一旁大太监放下心来,给老佛爷嘴里送几粒仙丹,老佛爷顺口气,又道——
“不在这儿画…别叫浊世…染了天宫光彩…万春亭…那儿啊…离天近…”
说完,老佛爷就昏了,几个太监宫女也不慌,又喂丹药,又晃铃铛,想着靠唤魂,老佛爷还能醒来。奕承心里明白,老佛爷大限将至,愚昧的宫人却仍祈望于鬼神之力。奕承叩头退出内堂,瑞怀王爷叫下她——
“承儿”
奕承知道王爷想问什么,看了周遭,似有似无的摇摇头。王爷顿时后退几步,载淇扶稳瑞怀,焦急的看一眼奕承,奕承低声——
“皇太后命我上景山做画,我这就去,有任何变数,你差人找我”
载淇顾不得细问,奕承便匆匆离开。她想问,奕承到底向老佛爷提没提,前往西藏平乱的元祯究竟何时能回京,不过大概也无法再问,老佛爷已病入膏肓,神智不清。瑞怀王爷双手紧握一份折子,没机会再递进去,他要请辞内务职位,将王爵传给载淇,若老佛爷归天,王室宗亲必会掀起内部争斗,换血洗牌之后,载淇未必有机会再承王爵,想到这里,瑞怀王爷闭眸,他老了,终究护不得载淇安稳。
天光垂垂,已近迟暮。雪飘的更大些,亲眷大都先被送出宫,只有宗亲与大臣还站在院中等候。奕承落下最后一笔水彩时,有个小太监滑倒在脚下,慌慌张张——
“贝勒爷差奴才来报,皇太后,薨了”
奕承转首,看着大雪纷飞的紫禁城,红墙绿瓦有些不真切,仿若,真到了蓬莱仙境。
“去回你们爷,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就听宫内传出很大动静,各宫宫眷,太监宫女,大臣宗亲,皆扯着嗓子哭喊,和着沉重的丧钟声,宣告了一段统治的结束。奕承拿水将白油彩晕成半透明,仙境又加几笔雾气,想必乘云驾鹤的老佛爷,此时已知是天宫,还是地狱。
两日内,皇上与老佛爷皆薨,大清朝已是日暮途穷,不过靠阿谀奉承维持皇权在握的假象,那三岁的孩子,又如何力挽狂澜?
奕承想起前些日子阿玛的信,各地暴动已是此起彼伏,可宫中丝毫没有消息传来,各省官员为头上一顶乌纱帽,全是隐瞒扑杀,未向朝廷言明真相。眼看民众起义愈演愈烈,阿玛早也有心请辞,只是还未到时候,皇太后便一命呜呼了。
夜里,奕承到瑞怀王府,见载淇朝服外套着一身白麻服,焦急在廊院石桌前踱步,见奕承进来,才拉她坐下——
“阿玛留宫安排守灵和出殡的事,忙的焦头烂额,生怕出了差池,叫内阁抓了纰漏”
庆亲王一向对内务事由忌惮,眼下没寻到由头清剿,过些时候新皇帝登基,大约整肃的第一波亲王,便从内务府开始。奕承思忖一阵,低声道——
“先皇梓宫停在易县不动,修陵的事被孙奎揽去操办,当下重中之重,是皇太后出殡。早在半年前,内务府便着手此事的料理,大概出不了岔子,依我看,不如向王爷提议,借此机会请辞内务府实职,做个挂空名拿俸禄的闲散王爷,几年后,你若有机会承爵,王爷也不愁被肃整”
二人正忧心,见回廊处跑来个小影子,身后乳母紧跟了几步,小声喝着——
“小格格您慢些跑,当心脚下”
诺敏跌跌撞撞跑到奕承身旁,要奕承抱,奕承看了眼急匆匆跟来的荣沁,她一身素镐,立在廊下。这几日频发大事,宫内宫外皆是人心惶惶,二人也有阵子不曾见到,此刻看着荣沁娴静模样,她忽然安心起来——
“来,诺敏,舅舅抱你”
奕承一把抱起诺敏,向荣沁走去,诺敏自然的环住奕承,冲荣沁眨眨眼——
“额娘…我想跟舅舅开洋车…”
荣沁知道宫中接踵而至的事,令大家忙的不可开交,阿玛更是四天不曾回府,看着奕承与载淇略带倦态的脸色,她将诺敏交给乳母手里——
“舅舅们要忙大事,你呀,不要添乱”
载淇起身刮着诺敏鼻尖——
“等忙完这阵子,舅舅带你到天桥玩儿,卖糖人儿的耍杂技的,还有洋人的皮影戏,热闹得很”
诺敏开心拍手应下,跟乳母离开前,她忽然叫奕承蹲下身,伏在奕承耳边问——
“奕承舅舅,为什么兰儿有阿玛,我没有阿玛”
奕承身形一顿,轻声说——
“诺敏当然有阿玛,诺敏的阿玛是位铁将军,草原的大英雄”
“那阿玛为何从不来看我…”
“阿玛去了很远的地方,一时不能回来,诺敏要听额娘的话,乖乖长大”
“舅舅骗人,我知道阿玛死了…额娘总在夜里哭,我听见了”
奕承揽着诺敏,有些心疼。不过未尝不是好事,浮世动荡,她早些明理兴许是荣沁的另个福气。不愿再骗她,于是摸摸诺敏发髻——
“阿玛是变了天上的海东青,他会用另一种法子,一直陪着你”
诺敏纠结拽着胸前的盘扣绳——
“兰儿问我,奕承舅舅是不是我阿玛,可我不想告诉她”
诺敏说完,拉着乳母跑开,消失在回廊转角。看奕承无奈起身,载淇啜口茶——
“这小机灵鬼,跟你说什么悄悄话”
奕承坐于荣沁一侧,没理会载淇。转开话头,问荣沁——
“明日几时入宫?”
“额娘不曾知会,大约与朝臣内眷一同吧”
载淇举着茶盅出神,荣沁将茶递向奕承,忧心——
“前日,毓瑾来过府上”
奕承接过茶盏,载淇也看向荣沁,荣沁又道
“她瘦脱了相,说常梦着元祯浑身是血的站在面前,惊醒了,就再睡不着”
“皇太后殡天这样的大事儿,连驻疆的武将都陆续回京,怎的唯独元祯不曾接调令?这劳什子道理!”
载淇拍着石桌不忿。奕承示意她不要大声,小心隔墙有耳,低声道——
“平藏这一仗,本就打的毫无胜算,粮草由陕豫沿赣川入藏,各地压榨克扣,尤其河南的饥荒,里外里扣下不少,先皇太后未必不知,但更知道巡抚的难处,睁眼闭眼的也就过去,可前线打仗都是真刀真枪,粮草军饷不足,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火器更不及英军精良,加上绿营军里多是北方人,习惯不来藏区气候,可不呈哀兵必败之相么”
“既知道打不赢,朝廷为何不让元祯率部撤回?”
荣沁担忧问道。载淇冷哼,将茶盅摔在桌上——
“哼,如今哪儿还有朝廷?不过是众人,扶着皇家一张脸面!”
“不得胡说!”
荣沁气急,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奕承赶忙为她顺着后背,蹬了一脚载淇的皂靴——
“贝勒爷不要命,可别连累王府陪葬!”
载淇自知冲动,想安慰荣沁,又不知怎么说起。正巧大福晋自西边路过廊门,寻声音过来,瞧见奕承正扶着荣沁后腰为她捋背,大福晋一怔,身后丫头机灵道——
“福晋,夜里院廊风大,仔细您头痛的毛病”
三人转头,荣沁慌忙推开奕承——
“额娘——”
“福晋——”
载淇也有局促,赶忙笑脸迎前——
“额娘,您怎么来了”
大福晋缓缓扫过众人,在奕承身上稍顿,才道
“这么热闹的动静,听不见才怪。眼下正是国丧期,你们聚在院子里,也不怕叫有心人捅给上头,无端给你阿玛惹麻烦”
“额娘说的在理,怪女儿没看好诺敏,叫她跑来廊子”
大福晋上前,替荣沁紧紧披风——
“好孩子,要错也该是爷们儿的错,与你和敏儿何干?天儿冷,廊下风又大,你身子弱,快回屋歇着吧”
荣沁没再多说,只福了个身,就往廊院外去。待她走远,大福晋才轻声呵斥载淇——
“你个不长进的,什么混话也敢说!便是平日太纵着你,原该叫你阿玛剥了你的皮,好顿抽打”
载淇挤眉弄眼的贴上福晋,笑眯眯道——
“额娘若当真舍得,我就是十层皮都不够剥!儿子知错了,知错了,圣人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额娘总不会,比圣人都计较吧?”
大福晋无奈摇头,转身正要走,却停了步子——
“承儿,你随我来”
奕承猜得出大福晋要说什么,载淇拉住奕承,让她别去,奕承甩开载淇的手,跟上前。进到厢房外厅,福晋吩咐下人给奕承上碗热奶茶,又使眼色给丫头,示意旁人不要进来。见丫头关房门出去,奕承立马起身,跪倒在大福晋榻边——
“奴才知错,求福晋责罚”
大福晋啜两口奶茶,叫奕承起来——
“你与载淇打小儿在一处,我也算瞧着你长大,你这孩子确实聪颖,先皇太后都赞不绝口。荣沁这丫头,也是个精明的,既是这样,你们为何犯这糊涂错?”
想起多年与荣沁的有缘无份,奕承有些失神——
“您要罚,奴才没有怨言,但此事与公主无关,是奴才一力僭越,奴才失心疯了才敢惦记公主!”
“你都揽下错处,我便信了?”
“福晋——”
“瞧这偌大个王府,有什么能逃过人眼?早在荣儿出嫁前,我便耳闻不少你们的事了”
奕承将头埋低,不敢说话。大福晋又道——
“按着祖宗规矩,王爷嫁女儿,非上三旗子弟,连抬轿资格都没有,更别说求娶。可我那时想着,你留洋求学,又聪慧上进,家世背景干净,若将来进了如意馆,能混个三品官职,即便嫁了也无妨。只是圣旨忽下,荣儿抬衔成公主,你阿玛又外放两广,本以为该是劳燕分飞,可哪知造化,你们俩谁都离不开这地方”
“福晋!奴才愿…”
“敏儿身上淌着和硕亲王的血,他们不会放任荣儿再嫁,况且,她公主头衔虽名存实亡,可再嫁也是驳了皇室颜面,叫王爷如何自处?”
奕承彻底哑口。大福晋知道她对荣沁用情至深,又道——
“这些话,我原该说与你额娘,可自你阿玛外放,你额娘也深居简出,不常见到,今日将这些说给你,想来你是个聪明孩子,一定能懂其中利害,把握分寸行事”
奕承抿紧嘴唇,作揖——
“福晋宽心,奴才记下了”
大福晋点首,奕承才出厢房,未做逗留,便打马离开王府。
隔过几日,先皇太后出殡,照着规矩倒也不必都去扶灵守夜,王府上仅去了王爷和大福晋,其余在府发丧。国丧期内,各国也派使臣前来吊唁,一时间热闹四起。可载淇是个一根筋的主,偏要在此时上书新皇,要新皇着令元祯率其部回京。
果不其然,内阁大臣将载淇上给朝廷的柬书扔回瑞怀王爷面前,呵斥王爷理应大局为上,管好家事,岂能叫无官无品的儿子,随意上柬议论朝廷军务?王爷请罪,朝廷念在初犯,饶了载淇罪责。
载淇被关在府中自省,没有王爷命令,不准随意走动。王府外,奕承与江舸也满面愁容,江舸喝下一盅酒,问——
“这么说,大福晋彻底驳了你求娶格格的念头?毫无回转余地?”
奕承挑挑眉峰——
“她是在册的皇家公主,世子福晋,敏儿又是正经的旗格格,这样大的牌头,我怎么娶得?”
“若是荣沁没有这公主身份,倒好了”
“我与她相识十七个年头,算到如今,也该是个了断。再说她跟了我,也未见得是好,我毕竟不同于真正男子,年头久了,更不知如何自处”
江舸长叹,转了话头——
“你许久不去王府,不会真因着儿女情长,与王爷福晋生了嫌隙吧?”
“我怎会那么糊涂?不过近来是得避避,王爷刚叫庆亲王一顿斥责,载淇也被关在府里禁足”
奕承替江舸满上一杯,缓缓说着。江舸摩挲着酒盅,有些丧气——
“不得不说,载淇这股子两肋插刀的劲头,咱们谁都比不上”
“这个莽张飞,逮不到狐狸还惹一身骚,我倒也在替元祯想法子,可今时今日,深感无官无职的苦楚,京里有几个与我阿玛交好的汉臣,全都一副明哲保身,随时要辞官的架势,而外省巡抚,早就不受把控,内务兵权又几乎都在袁世凯之手!”
奕承四下扫几眼,低声——
“若当真像英皇那样,通了君主立宪的制度,整个国家都要翻天,届时元祯无需军令,班师回朝就好”
江舸涮上几筷子羊肉片,道——
“前些日子,藏区来了批替先皇太后诵经的喇嘛,我托人去打听,说元祯率部所剩无几,还好有驻藏大臣赵尔丰等人接应,性命无忧,不过她吃了败仗,回京述职,也免不了被内阁责难”
奕承饮下两盅,有些上头,嗤笑——
“我们在王府长大,腌臢事打小儿看多了,根本没心思做官,只有元祯出息,十五岁起就东征西战的,到头来,却因着一场必败的仗,变弃子了”
“如今这世道,能保着命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元祯是一身真本事,到了哪儿,她也吃得开”
江舸话说的颇有深意,奕承酒醒一半——
“你意思是…”
江舸面色坦然,将锅里煮沸的羊肉片混着萝卜白菜,夹到奕承碗中,凑近低声——
“南方革命党动静可不小,我听说,那个叫孙文的,就快回国了”
“孙文?我晓得,他是革命党的领袖,我在阿玛的信函中看到过,可时局这么乱,他现在回国,岂不来白白送死?”
奕承满心疑问,江舸却不以为意,轻声道——
“我看未见得,大清朝的气数,还能撑几个年头?晚柠娘家的药铺子,早和宫里断了来往,国库尽空,你想,瑞怀王爷为何被皇族责难?还不因着凑不出银子办事儿吗?如今宫里,那些名贵药材药膳,早撤去了,太监宫女尽是偷了各处字画宝器,珍贵典籍,带出宫变卖。宫外呢,演讲民主共和的学生,游街示威,此起彼伏,你瞧街市里,剪掉辫子的老百姓都多出好几成来”
江舸一席话说的通透,奕承深以为意,揉了揉眉心,问——
“你说的在理,这么看来,瑞怀王爷更应该抓紧请辞,若是革命军真打进北京,满城的皇亲国戚,还不都跟着遭殃?”
跟着,奕承又凑近了些——
“你有何打算?”
江舸放下竹筷,解了绒貂坎肩的盘扣,抻个懒腰,斜靠榻边,开了窗子的一角,冷风一阵阵灌进屋来,吹醒二人酒气。接着,她才悠悠着说——
“我爹娘是老顽固,听不进劝,不如趁没打起来前,将铺子变卖,折成现银傍身,送他们回绍兴,这些银子,足够下半辈子过活。而晚柠娘家的鹤年堂,家大业大,与众多亲王甚至洋人,都有药材来往,树大招风却也避雨,想来问题不大。我和晚柠…本想着跟你们共进退,哪怕寻一桃花源地界,几人呆着也好,可眼下情形,知道越多越着怕,我不能叫晚柠也跟着遭罪不是?所以打算带她去上海,那边有个亲戚暂时接应,等再过阵子,就辗转去香港,那儿是英属的殖民地,比这边儿,可安全得多”
听完江舸的话,奕承明白了她的心思,江舸不愧是生意堆里长大的精明人,进可攻退可守的路子,她早想的明明白白。只是念及朋友就要分别,又不禁心酸——
“小诸葛啊小诸葛,我是该举杯敬你,说一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啊?”
江舸靠在榻上笑起来,摆摆手——
“你往后要是没想好个去处,你可以来寻我,你有留洋的本事,一样的,到哪儿也混得开”
“我若想走,早随我阿玛南下两广了,何至于到今天?”
奕承假意洒脱,喝下盅酒。江舸何等精明,却也笑着应和——
“知道你舍不得,可她毕竟是水中月镜中花,你们又不是戏文里唱的霸王虞姬,临近离别,我还是劝你一句,好自为之”
“你不等元祯回来?”
奕承反问。江舸轻挠着头皮,随口道——
“我等不到喽”
江舸离京前,载淇与奕承前去火车站相送,江舸为二人一人留下二百两的银票,道——
“不论时局什么模样,银子总是好使的东西,这儿还有我留给元祯的二两百,放你们这里,等见到她,帮我转交。咱们经年的交情,我也不知怎么报答,情谊固然比这些钱要重,可眼下,我只希望你们都安生度日,好好过活”
载淇拍拍江舸肩头,苦笑——
“我想起往年开春,咱常一起去京郊骑马打枪,可今年开春,元祯回不来,连你也要走了”
知道载淇是个悲春伤秋的主儿,江舸把皮箱拎好,嘱咐道——
“载淇,眼下时局,你务必明白如何自保,不要盲目跟错了人,站错了队。替我转告王爷,江家在京城的多年营生,亏着有王爷照拂,恩德我不敢忘,若有用得上的,捎个信儿来就是了”
载淇点首,奕承将一封信交给江舸——
“这是印有两广抚印的御函,我阿玛说,你们要自广州港口海渡,这御函,能保你们畅通无阻”
江舸收好信封,深深看了二人一眼,随后便拉着晚柠,向站里走去,再没回头。
这一年,是宣统元年的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