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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班荆道故 ...

  •   到元祯府门外,瞧着下人们忙前忙后,奕承拉着一个跑腿,询问——

      “可是你们元祯少爷回来了?”

      那跑腿认得奕承,陪了笑脸道——

      “是,少爷刚从宫里回来,眼下正在府上”

      “去通传一声,就说我来寻她”

      跑腿进了府,过会儿出来,请奕承进元祯书房一叙。踏进书房,见毓瑾格格竟在房里,她与元祯背对门口,两人凑着脑袋低声嘀咕什么,奕承清了清嗓——

      “咳,奴才给毓瑾格格请安,格格吉祥”

      毓瑾与元祯这才转头,惊了一声——

      “呀!你是房檐上的花猫么?走路不声不响没动静儿,吓人一跳”

      奕承上前打趣——

      “格格,我好端端走路,是您跟元祯凑在一处不知说什么体己话,没注意罢了”

      毓瑾脸庞腾的犯了红,戳着奕承肩窝嗔言——

      “呸!什么体己话!也不怕坏了你的嘴!我们为着你与荣沁姐姐谋划,你倒先编排起我,好!赶明儿我也不管了,便叫荣沁姐姐一人在宫里郁郁寡欢,流干了泪,你就满意!”

      听到荣沁的名字,奕承心头一颤,连日来的忧思像终于拨云见日般开朗。赶忙赔着不是——

      “知道格格素来心善,又与荣沁交好,是我嘴浑,格格要打要罚我都认,但先出了将军府,别平白污了元祯的军功啊”

      毓瑾知道她们几个向来没正形,也不与奕承当真计较。奕承瞧见元祯手肘绑了绷带,吊在脖子上,赶忙扶元祯坐在软榻——

      “元祯,这手臂怎么伤到了?”

      “不妨事儿,平乱打仗倒是没伤,班师回京前夜,蒙古亲部的几位贵胄摆宴喝酒,我醉了骑马,竟摔个狗啃泥,扭到筋骨,眼下就快好了”

      元祯虽跟奕承回着话,却满眼笑意撇向毓瑾。奕承也不住轻笑,毓瑾看她二人挤眉弄眼,是又气又好笑——

      “元祯!亏得老佛爷没问你怎么伤到,不然看你臊不臊得慌!六岁便开弓骑射,却因醉酒跌了马!真真稀罕事儿!你们一个个心里眼里也没个正经,早知这样,谁要盼星星盼月亮的盼你回来!”

      知道毓瑾心疼自己,元祯眼底越发温和,收敛笑意,才道——

      “格格盼了那么些日子,我不是好好回来了么?不过擦了些皮肉伤,何必动气?赶明儿嫁给我做福晋,你天天瞧着我,若再敢醉酒,要杀要剐,要煎要炸,我是任凭格格处置的”

      毓瑾听了元祯没羞臊的话,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起来,手绢都快揉搓出个洞。奕承打心里为二人高兴,终于等到元祯有了求赏的由头,她这么性情直率坦荡的人,倒因着情意生出几分温柔话。毓瑾叫停了玩笑,才对奕承语重心长说——

      “奕承,旁人家男子到你这岁数,也不能一房不娶!我知道因着你们身子特殊,但总归一处都做男儿郎养大,若是迟迟不说亲,难保有天老佛爷动了心,为你指了哪家小姐格格,才是难堪!我听闻你阿玛调遣在外办差,深受重用,你若想入仕,也不是难办,偏偏这么些日子你不思进取,也没个一官半职,如今荣沁姐姐遭这样大罪,断不能再去远嫁,可看她一辈子孀居,我也不忍心,偏你是个扶不上墙的,你说你可还惦记着荣沁姐姐,可有嫌她嫁过人的心思?”

      奕承蹙眉轻叹,赶忙说——

      “好格格,我对荣沁心意是天地可鉴日月可昭,便是她嫁了也不曾动摇过分毫,怎会嫌她?我恨不能插了翅膀飞进宫,可眼下她是孀居公主,更不比从前未出阁的时候,我无官无职,若私下见了她,遭人闲话是小,传太后耳朵里,怕是我们都免不得责罚!”

      “是啊,奕承对荣沁格格心意,大伙儿都看在眼里,若你有法子能帮她们见上一面,哪怕一面也是好的”

      奕承元祯二人一唱一和,毓瑾抬眼瞧瞧墙边的自鸣钟,起身道——

      “有你们这些话,我心里就有数。幸好奕承是个痴心的,不似看着风流,不然本格格第一个剥你的皮。眼下时间不早,晚膳要随阿玛额娘入宫,我先动身回去,待夜里瞧见荣沁姐姐,再问问她的意思打算”

      “有劳格格了”

      奕承轻声说道。毓瑾深深看了一眼元祯,便转头出了门。奕承端起几案凉透的茶水,喝下一口——

      “你一路辛苦,既然回了京,就不要急着去营里复职,在家将养几日,等身子好了再说”

      元祯唤人进来,换了热茶,才道——

      “新军训练一日不可懈怠,朝廷没有充足饷银置办西式军火,开战也处处受到掣肘,若不勤加整练,更是无望”

      “说到这个,过几日朝廷要遣瑞怀王爷几人前往印度与英吉利签订《西藏条约》,也不知此番,又要赔上多少银子”

      元祯见奕承也是心忧,随机转了话头——

      “说是说了,我走几个月,喜事儿也不少,先是保善的庶福晋为他添了新丁,又是江舸跟那丁家小姐成婚,你们倒是热闹,偏我什么也没赶上”

      奕承也是挪耶——

      “别人家的喜事儿,赶不上也就罢了,别耽误你自个的事儿!我问你,你向太后老佛爷,求了指婚的恩赐?”

      元祯将茶盖掀起,单手端起茶盅,啜上一口——

      “是,好容易有个求赏的机会,眼下京里成年的格格并不多,我心忧毓瑾走了荣沁格格的老路,不如趁热打铁,求娶她过门”

      元祯军功在身,说话底气自然不一样。加之毓瑾出身不高,阿玛是位正白旗的贝勒,她年幼入宫得太后垂爱,才养在身边,而老佛爷眼里想必毓瑾元祯二人也是佳偶天成,人中龙凤。想到自己与荣沁,几经周折也无法走到一起,奕承愁眉不展——

      “如今倒是羡慕起你们,个个儿成家立业,我却连今后想做什么都没头绪,说不定当个闲云野鹤的居士,周游四海了”

      “奕承,你胸怀鸿鹄,见多识广,再有,你不惦记荣沁格格了?”

      奕承知她话里有话,也没有多语。元祯又道——

      “对了,怎得没见载淇一道过来?她近来忙些什么,我写给她的信,也从不曾回我”

      奕承踌躇片刻,放下茶盅——

      “载淇染了鸦片,正在江舸外宅的院子里戒断,也不知能不能挺过这几日”

      “什么?王爷福晋不知晓?”

      “如何能知道?瑞怀王爷已是岌岌可危,若此事被有心人利用栽赃,岂不麻烦更大?我送她去戒断,身边只留了两个信得过的嬷嬷奴才”

      元祯悍然,一拳锤在几案,低语——

      “载淇实在不争气,不为瑞怀王爷分忧也就罢了,竟还学不得好,染上那些玩意儿!”

      “她惯了做纨绔子弟,我倒觉得,载淇心里未见得不懂,只是她不知如何面对,就一味逃避了”

      二人正闲聊,元祯跟班儿进来传膳——

      “爷,老爷那边儿传膳,吩咐您带奕承少爷一起”

      奕承看向自鸣钟,懊恼道——

      “糟了,我答应额娘晚膳前回去!元祯,替我谢过你阿玛额娘,我改日登府拜会,今儿可得回了!”

      元祯起身无奈——

      “你啊你,今儿可是重阳,我叫人给你备马,快些回去吧”

      奕承点首,转身离开将军府。此时屋外,天已大黑下来。

      几日后,江舸约众人前去探望载淇,元祯不曾将此事告知毓瑾,一来防节外生枝,二来怕她说与荣沁听。推开院门,刘嬷嬷正在院中晾洗衣物,看到几人,忙唤来小三子——

      “小三子,几位爷来了,赶快添茶!”

      江舸摆手止了刘嬷嬷,示意她不必忙碌——

      “我们来瞧瞧载淇,她如何了?”

      刘嬷嬷擦净手上水渍,长叹一声——

      “回爷的话,贝勒爷还是好一阵儿歹一阵儿,不过总算能吃下些东西,老奴想着过几日,该是能好些”

      小三子托了茶盘出来,哈着腰给几人请安,奕承叫他好生看着炉子上的药,不必忙活。元祯率先推开载淇里屋的门,却见个清瘦白净的姑娘,端坐床边,为载淇擦拭双手,不禁疑惑——

      “这位是……”

      那姑娘见元祯面生,再看身后的江舸,倒是认得,才给三人福了身——

      “小女婉音,见过几位爷”

      江舸蹙眉——

      “她是仙来居的清倌儿,名叫婉音,京里有些名头,不少文人雅士是她的恩客”

      奕承与元祯面面相觑,江舸又道——

      “婉音姑娘认得载淇?是谁叫你来的”

      小三子抹一把汗,从房门进来,跪着磕头——

      “是奴才接婉音姑娘来的,先前几日贝勒爷常昏着不醒,嘴里念叨姑娘的名儿,奴才知道贝勒爷常去捧姑娘场子,若是能见着姑娘,贝勒爷想必好受一些,就…就擅自作主请姑娘来了,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江舸让小三子先起来,众人看向婉音,婉音不慌不忙,将载淇手臂擦拭干净,才起身道——

      “贝勒爷与我有恩,如今爷正需要人伺候,我岂有不来报恩的道理?”

      元祯轻拍奕承肩胛,示意她出屋,而后低声——

      “我瞧这清倌儿,与载淇关系不一般,想来已是知道载淇并非男子?这牵扯的可不止儿女私情,若是被她多嘴说去,那是掉脑袋的大事儿”

      奕承也有些糊涂,从没听载淇提起有这么个交好的清倌儿。想了想,道——

      “她若真要说出去,此刻早是人尽皆知,满城风雨了。瞧她气质谈吐,大约不该是个碎嘴的伶人,我们先不必过于忧心”

      元祯点首,二人又进屋,见江舸与婉音坐在桌前交谈,载淇醒来,轻声——

      “水…”

      婉音倒了茶壶的温水,坐床头扶载淇起身,载淇靠在床柱一侧,眼眸微闭,发丝垂乱,脸色蜡黄,全然没了光彩模样。元祯看着载淇,轻叹口气,几人上前,轻声唤她——

      “载淇,身子可好些了?”

      载淇转头见众人,忽然有些慌乱——

      “你们…别看我…”

      昔日一起长大的朋友,如今成了这幅模样,几人心里皆是酸楚。奕承上前握着载淇的手——

      “载淇,安心养身子,等你好利索,咱一道去城外骑马,致美楼换了批新厨子,手艺极佳,想必你也喜欢”

      载淇闻言垂泪,如今真是恨极了自己,竟活成这般不人不鬼模样。江舸把手中书放到载淇床头,故作轻松——

      “贝勒爷天不怕地不怕,翻墙摔的头破血流都不见抹眼泪,怎么这会儿倒伤起心来,你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宝贝,这《杂事秘辛》和《金瓶梅》,可是我费好大劲儿到手的,先便宜你了”

      载淇抚着书皮,动动干涸唇角,哑着嗓子——

      “难为你们…不嫌弃我…”

      元祯长叹一声,道——

      “打小儿的情分,还说什么嫌不嫌!我昨日进宫,太后老佛爷问起,说有段日子不见你了,心里惦记。能叫太后记挂的,皇亲国戚能有几人?你还是快快养好身子,做回蛮横的小贝勒爷”

      载淇原是啜泣,听到“贝勒爷”三字,直转了嚎啕大哭——

      “我对不住阿玛额娘!对不住阿姐!也对不住你们…我不是个东西…不是个东西!”

      众人沉寂,婉音揽住载淇,拍着她后背,轻声安抚。江舸给二人使个眼色,三人关门退出屋外。看刘嬷嬷与小三子立在院中,奕承道——

      “嬷嬷,载淇像是快好了,这几日还是盯严些,等她彻底戒断,将养一阵子,便遣小三子到府上寻我,我送你们回去就是”

      刘嬷嬷点首称好,并让几人放心。几人拱了拱手,走出院门。元祯钻进马车,对奕承和江舸道——

      “毓瑾明日来寻我,我想大家聚上一聚,江舸也带上新婚夫人一起,如何?”

      “好,我回去询问晚柠,明日是否得空”

      奕承挑着马车帘向外看去,老大不乐意——

      “你们是成双入对,又举案齐眉,就连载淇如今都有人照拂,偏剩我一个孤家寡人,好没意思”

      元祯噗嗤笑出声,拍拍奕承,道——

      “孤家寡人?明日你来了便知道”

      江舸也正襟危坐,不再搭话。奕承左右看看二人,忽然欣喜——

      “毓瑾带了荣沁出宫?对是不对?”

      元祯也不回答,只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奕承知道她有心作弄自己,便不着急,只等着明日,一看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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