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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变前夕 ...

  •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光绪三十年 七月初十 京城

      果然不出意料,朝廷派了新军前去喀喇沁平乱,元祯作为副帅跟军队一道前往。那是月余之前的事了。那日临行前,奕承特意到将军府上寻元祯,嘱咐她务必将荣沁保护周全——

      “元祯,她的安危便靠你了,这头簪,劳烦你转给她,她看了自然明白”

      “放心吧,明儿启程,后儿个便能到。荣沁格格毕竟是朝廷公主,我当是全力护着她”

      奕承怅然自嘲——

      “如今,我实在是羡慕你,手握枪杆威风八面,不像我,连所爱之人都难护周全”

      元祯将奕承拿来的头簪,放到衬衫口袋收好,又将随身携带的一把手枪弹夹熟练卸下,擦拭干净——

      “你还记着,咱在瑞怀王府读书的事儿么?我背不顺文章,认不得晦涩的字儿,哪回不得叫先生狠狠抽顿手板儿?你们擅文,我喜武罢了”

      奕承微微展开眉峰,跟道——

      “有回先生手重,打得你手心肿老高,你硬生生扛着,也不吱声。载淇那混小子,轻打一下便撕心裂肺的哭嚷,先生便不敢再打,生怕打坏了她”

      “那次手心的伤,是荣沁格格寻来跌打药给我敷上的,冲这份儿情谊,我怎能不保她平安?奕承,你宽心等着就是”

      元祯将弹夹装回枪身,多少安慰奕承几句。奕承也不敢耽搁,与她说——

      “元祯,你定能凯旋!明天还需行军赶路,今儿早歇着,我先回去了”

      “嗯”

      天光还未大暗,奕承转去瑞怀王府,准备将荣沁的事告诉载淇。到府上才知道,载淇昨日又宿在烟花柳巷,彻夜未归。奕承长叹,心道载淇是个浑不吝的,真把自个儿贝勒身份当免死金牌?就算不念荣沁,也好歹掂量眼下朝局,千钧一发关头,她倒成日乐不思蜀!回神才问——

      “小三子,你家贝勒爷去了哪个窑儿?”

      “贝勒爷不叫奴才多嘴,奴才…”

      “少废话!爷找她有正经事儿!”

      小三子是正白旗包衣挑给载淇做伴读的哈哈珠子,生的白净,体格瘦弱。后来王府改制奴籍,载淇说用不上他伺候,便归了管家,做些跑堂打杂的活计。他聪慧机敏,载淇在外吃喝嫖赌的事儿,大都由他帮着掩护。小三子眼珠转溜,苦着脸说——

      “奴才只知道,贝勒爷去了王广福斜街的堂里消遣,至于后半夜有没有换地方,奴才就不得而知了”

      “小三子你最好别浑说!”

      “唉哟我的爷,奴才哪儿敢骗您”

      暂且信他,奕承绕小道赶去王广福街。刚走一刻钟,王府后门便停了顶软轿,小三子跟载淇乳娘偷着将轿里绵软无力的载淇,半拖半抱进府,此刻华灯初上,天色已然大暗下来。回府后,乳娘伺候载淇梳洗干净,载淇盘腿坐床边,揩着鼻头,满脸倦怠——

      “嬷嬷,叫小三子进来”

      没一会儿,小三子缩着脖梗进屋,刘乳娘看了眼载淇,才掩门出去。载淇托着床梁起身,有些气虚,小三子想上前扶,却被载淇喝住——

      “不用!爷还站得起来…”

      小三子面庞皱做一起,丧着脸低声道——

      “爷,今儿奕承少爷来府上寻过您,问我您去哪儿,我说了个窑巷,将她打发走…爷!奴才晓得不该多嘴,可您这身子骨…若哪天瞒不住王爷跟福晋,可如何是好呐!”

      载淇频繁揩着鼻头,跌坐在床侧摇椅上,冲小三子摆摆手——

      “你不说,刘嬷嬷不说,阿玛额娘怎会知道?他们且以为,爷跟着保善一帮人,搞劳什子洋务呢”

      “爷…奴才是怕——”

      “怕个屁!没出息的东西!爷问你,交代你的,可找来了?”

      小三子吓得一激灵,赶紧跪在地上——

      “找…找来了…爷…听说那玩意儿…劲儿大…奴才…”

      “哪儿来这么些啰嗦?赶紧的”

      载淇起身踹小三子一脚,小三子连爬带滚出门,没一会儿取回两个小盒,载淇如获珍宝捧着——

      “这就是,洋人的大烟?不用烟杆子了?”

      小三子擦去额头汗珠,才接话——

      “爷,不用烟杆子,就着白水吞服就成!卖药的说,这东西比大烟利索,上劲儿也快,好像是…洋人大夫拿来瞧病用的”

      “甭管瞧什么病,能治爷的病就行!好小子,爷没白疼着你”

      “爷!这东西不能多吃,卖药的说…过量致死呐!”

      “放他娘的屁!又不是吞大烟,爷没蠢到那地步”

      小三子跪地上心里直发怵,若事情败露,自个儿十个脑袋都不够砍。载淇将药收在柜中,又给小三子扔十两银子,打着哈欠叫他出去——

      “爷乏了,你去吧”

      小三子收起银钱,悻悻离开了屋。

      第二天,奕承赶了大早到瑞怀王府。她昨日未寻到载淇,想着就被小三子蒙骗,进得堂里,正遇见福晋,奕承赶忙行礼——

      “奴才给大福晋请安,福晋吉祥”

      “快起来。奕承呐,载淇这孩子可没你勤快,前阵子老说自个儿乏,我便将她早起问安都免了,这会儿她怕是还在睡着,你差人叫醒便是。可用过膳了?叫厨堂给你备些”

      “奴才用过了,谢福晋。那,奴才去后院儿找贝勒爷”

      福晋点首,奕承便向后院去。还没踏进载淇院门,就跟小三子撞个满怀,奕承一把拽住他辫子,将他揪进院中,按在地上挟住——

      “好啊你,敢蒙爷?今儿非得替你主子好好教训你!”

      “爷!爷救命啊!贝勒爷!”

      小三子慌张喊叫,奕承冷哼一声——

      “谁来都不好使!你嘴里没句实话,对你主子也这样滑头?”

      “奴才不敢!奴才没骗您!贝勒爷!”

      小三子哭喊的声音惊醒了载淇,她穿好白绸中衣,揉着双眼开门,瞧见院中扭打一处的二人,上前拽开奕承——

      “嘿,你们一大清早干嘛呢?叫不叫人睡了”

      “载淇,你这小奴才满嘴瞎话,我昨儿来寻你,他骗我说你在王广福街,叫我一顿好找,你说该不该打!”

      载淇摆手让小三子赶紧走,见小三子哆哆嗦嗦跑开,才抻个懒腰,笑语——

      “我当什么事儿呢,前夜里我是在那堂口,昨儿晌午起了,就找人搓了几把牌,晚上才回府,小三子不知道,你别恼他”

      奕承消了些气。二人坐于竹椅,院中茂盛的藤架将阳光遮盖严实,些许凉爽。奕承看一眼载淇,低声道——

      “你成宿在那地方,王爷没恼你?瞧你瘦的就快脱相了,若说男子精气儿耗尽是有的,你怎得也越来越瘦?”

      载淇撇着茶叶沫,轻笑几声——

      “吃不好睡不好呗,阿玛当然不知道,老爷子以为我跟着保善他们忙活呢”

      奕承轻叹口气——

      “载淇,今日元祯率军,进喀喇沁部平乱,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来。王爷这边儿,可向老佛爷请旨召荣沁回宫了?”

      载淇一顿,看向奕承——

      “没听阿玛说起,不过折子应该已经递了,等老佛爷批下便是。你说,荣沁也是苦命,成婚不足五年竟孀居了。早知如此,当年还不如嫁了你”

      奕承晃着茶杯盖儿出神,抬头瞧见院门外,下人跑来,道——

      “宫里来人,差二位爷进宫面见老佛爷!”

      二人慌张前去,一位小太监站在前厅,载淇一眼认出,他是李莲英自小养在宫的luan童,六七岁便阉了那东西。李莲英有玩弄luan童癖好,这小太监,是他最喜的一个。福晋上前给这位公公塞了几片金叶子,见载淇跟奕承二人,小太监利落上前拱手——

      “奴才给贝勒爷请安。二位这就随奴才走吧,马车已在府门外候着,别叫老佛爷久等”

      “有劳公公,您稍等,我着个褂子,这就来”

      载淇跑去穿衣,福晋便与这小太监道——

      “公公可知,老佛爷召见所为何事?”

      “回福晋,不知具体何事,大约是老佛爷,召二位进宫叙话解闷儿,福晋不必慌张。贝勒爷在一众小辈儿皇戚中,深得老佛爷喜爱,她老人家念叨起来,便想着见见”

      奕承垂首不语,心道这小太监真是张狂,在宗亲王爷府上,都敢擅自揣度老佛爷心意。福晋闻言,倒是放下心来。不一会儿,载淇穿戴齐整,与奕承一道出门,准备入宫。

      三人无话,载淇靠着软榻打瞌睡。马车内,奕承闻到载淇身上有股特殊味道,好像是,烟膏。一路颠簸进宫门才停下,小太监摇醒熟睡的载淇,打起帘子请她们下车——

      “二位,请吧”

      奕承与载淇跳下车,舒展个筋骨便
      跟小太监身后,向宁寿宫乐寿堂走去。至院外,小太监先行通传,而后两人进暖阁,瞧见老佛爷正靠在榻边逗弄一条哈巴狗。

      “奴才给老佛爷请安,老佛爷千岁”

      “载淇给老佛爷请安,老佛爷万福”

      太后抬抬眼睑,叫二人坐近些,笑语——

      “你们一个万福,一个千岁,倒会说话儿。奕承呐,今日哀家唤你来,是叫你为它,描幅画儿”

      太后指了指地上的哈巴狗,载淇蹲身细看——

      “老佛爷,这狗浑身雪白,两个眼珠子黑的精神,看着可真真漂亮”

      “是啊老佛爷,这小狗儿叫什么名儿?”

      老佛爷笑着答——

      “叫‘水濑’,你们瞅瞅它,毛色光不溜秋的”

      几人在暖阁笑开。奕承出门,差人速找来画板与颜料。回阁内,拱手对太后道——

      “老佛爷,劳烦等会儿着个宫人,抱着‘水濑’在院中描画。奴才怕这水彩颜料,味儿大伤身”

      太后缓缓点头,吩咐身侧宫女等下抱了哈巴狗出去。载淇坐于老佛爷膝下,尝着几案上的蜜饯,不住夸赞好吃。瞧着老佛爷怜爱她,奕承不知为何心有悲凉,这万千骄纵的小贝勒,还能做多久逍遥梦,若他日当真降为庶民,她如何受得来?瞧着外面几个太监在搭画架,老佛爷对奕承悠悠道——

      “奕承,哀家委派你的阿玛前往两广,已有月余,为何你没有一同前往呐?”

      “回老佛爷,奴才不通政事,专心做画勘研。前去也是添乱,万万不敢耽搁阿玛要务”

      “瞧瞧,瞧瞧,你这是跟哀家讨要官职呐?”

      深知太后调笑,奕承也不敢大意,慌忙道——

      “奴才不敢!能常进宫走动,见着老佛爷凤体安康,为老佛爷作画,奴才已是莫大荣宠”

      “老佛爷,您放我们做闲散宗亲,常这样陪着您调笑,该多快活!元祯倒是入了陆军部,时常忙的个把月见不到人,我可舍不得您”

      老佛爷笑的合不拢嘴,直夸载淇嘴甜的似抹了红蜜。提及元祯,老佛爷又道——

      “喀溂沁的平乱事宜,便是元祯前去的吧?哀家,也心疼荣沁那丫头”

      奕承身型一震,忍住想要询问的话头,她不想为荣沁惹麻烦。载淇看穿奕承心事,询问——

      “老佛爷,您可有下旨,召姐姐回宫?”

      老佛爷闭眼养神,随口道——

      “哀家下旨,恐怕不合礼数。哈达贲虽战死,荣沁却仍是部族的贝子福晋。何去何从,且要依着他们定夺”

      载淇看一眼奕承,点首称是。奕承作完画,太后亲自提笔在画上书下‘水濑’二字,此画惟妙惟肖,将活物的神态各异,包含其中。太后甚为满意,安排赏赐。谢过封赏,太后便要起驾前去与众臣议政,载淇与奕承,也向太后行礼而退。临出宫门前,奕承赏了两位掌灯太监一些银子,与载淇出宫。

      回府马车里,载淇哈欠连天,恹恹靠着软枕。奕承转首问——

      “载淇,你染了大烟,是不是?”

      载淇身型一僵,看向奕承——

      “怎么会!我几宿没睡好,你一大清早又来搅扰,我有些疲累罢了…”

      “若只是疲累,你怎会瘦成这样?也不必瞒我,你身上的烟膏味儿,非常明显!”

      载淇早上慌乱,取了昨日的袍子来穿也未曾注意,这下被奕承问住,有些心虚。奕承扶额揉眉心——

      “载淇,你怎么能沾这玩意儿?挥霍金银是小,可你垮了身子!这大好前程,也不要了吗?”

      载淇有些眩晕,听不进奕承的话,只觉脑子嗡嗡作响,身上有些发汗,她知道这是起瘾的症状。深吸口气,载淇叫停车子——

      “停!爷要下去走走”

      “载淇!你做什么?你必须断了这玩意儿”

      “我的事儿…不用旁人来管!”

      说着一把推开奕承,向一条胡同深处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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