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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次情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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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九年，冬
转眼自荣沁出嫁，已过四旬，因着种种缘由，她总也难回京省亲一趟。眼下又近年末，各地声讨清廷的队伍此起彼伏，虽不及捻军（太平天国）的阵势，却也叫朝廷头痛。为求自保，朝廷与洋人签订更多不平等契约，割地赔款，内忧外患。朝中流派纷争，保皇党与太后幕僚针锋相对，局势紧张，可谓一触即发。
年关里京城飘了几宿大雪。这日，载淇与奕承、元祯三人，开洋车溜街。奕承留洋学了开车的本事，载淇心生羡慕，偏要奕承来教，遂怂恿阿玛为王府添了新车，好在瑞怀王爷本就属理内务府、造办处等地，王府便成了自宫里之外，第一个开上洋车的亲贵。元祯未去营里训练，就跟着二人一道消遣，见奕承难得穿件绒貂的坎肩袄子，不禁拍她肩膀打趣——
“我们新派的奕承少爷，总算穿上貂裘了？你不是说那洋装风衣，也暖和的紧么？”
“扛不住扛不住，眼下正是化雪的日子，耳朵都快冻掉下来，我算发现了，还是老祖宗的玩意儿暖和”
戴奕承边开车边回应，三人笑作一起。载淇看她开了一路，觉着开洋车也不是难事儿，就在路口叫停了她——
“停！前边儿就快到东来顺了！我也要试试！”
戴奕承轻挑眉峰，推开车门跟载淇换了位置，嘱咐道——
“你得目视前方，手上挡把不能停，脚下要踩好刹车踏板，这条路上人多，你务必小心些，若是撞死谁，麻烦就大了”
“这铁疙瘩，还能撞死人？”
载淇不解。戴奕承翻个白眼——
“当然了我的贝勒爷！瞧它周身都硬梆梆的，人能是它对手？！”
载淇嚷嚷着知晓了，便挂了挡起步，奕承在一旁指导。街上人流密集，并跑不开速度，走走停停，百姓纷纷对洋车指手画脚，有人见着就躲，但更多是觉着新鲜，看热闹围观。载淇踩住刹车踏板，将头探出车窗，哈着白气嚷嚷——
“前边儿赶马车的赶紧散开，挡车道了！还有那边儿卖红薯的，摆字画儿的，散开！都散开！”
好个威风凛凛的小贝勒。奕承支着手肘无聊的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京城分外干净，街市叫卖的商贩很热闹，绸缎庄的老板，胭脂铺的掌柜，甚至摆地摊儿的、耍杂耍的、天桥上的叫花子，他们构成了形形色色的人间百态。元祯从后座探向前，看着手忙脚乱的载淇，觉得好笑——
“嘿，贝勒爷车技不怎么样，官架子倒是极大，你这铁皮车挡了人家路才对”
“唉…朝廷如今声势落寞，这要放康熙爷那会儿，咱出巡的轿子，大伙儿都得避着走！今时不同往日啊”
听着载淇煞有其事的怨声载道，奕承挪耶——
“我说载淇，亏你也是打小儿跟我们一处长大的，这纨绔恶习怎么不见改呀？怨不得瑞怀王爷舍不得你去留洋，这话要跟洋人那儿，一准儿被笑死”
载淇呵呵一乐——
“我阿玛那是心疼我，留洋多苦啊，哪儿有京城待着舒坦，冬暖夏凉，软玉温香……”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赶紧靠边儿停了，江舸估摸着要等急眼儿了”
奕承打断载淇的嘟囔，让她把车停在东来顺店门外，三人钻出车，站在原地跺了跺有些冻麻的双腿，这铁皮车，可不如软轿来的暖和。东来顺的跑堂一眼认出几人，殷勤着跑上前——
“舸爷在雅间儿窗口瞧见几位爷了，吩咐小的来伺候，几位爷楼上请，铜锅儿刚沸起来，热乎着呢”
元祯摘下暖帽，将发丝随意撩拨几下，抖抖身子
“江舸倒是眼尖，赶紧的吧，快冻出人命了”
载淇的银丝边眼镜进屋就蒙一层雾气，看不真切楼梯，险些踩空，还好被跑堂伙计拽着，载淇高兴的说这伙计是个机灵的，还赏了几两银子。三人进雅间儿坐定，迫不及待涮起羊肉片，热腾腾的铜锅羊肉配上奶酒，蘸一口淋了香油的芝麻酱，别提多香了。江舸独酌几杯，此刻脸颊有些红润，夹了一筷子羊肉，才问——
“门口那辆洋车，是瑞怀王爷府上的？”
“可不么，除了载淇的阿玛，谁造得起那铁疙瘩”
奕承大口吃着羊肉，看向载淇。载淇胳膊肘却碰碰元祯，笑着说——
“你们怎么不说，元祯她阿玛战败捻军时，得了三处五开的大宅子，如今又为朝廷组建新军，区区一个洋车，有什么稀罕！元祯，你不晓得多少名门闺秀想着能嫁给你！你府里门槛儿得加固些，别叫提亲的，给踏破了”
“哈哈哈…”
几人轰然而笑，元祯脸色胀红，夹一筷子姜片扔进载淇碗里，芝麻酱四溅，载淇叫嚷着跳开，忙拿手绢擦拭。元祯见状，不禁回笑——
“贝勒爷，羊肉堵不上您嘴，拿这驱寒的生姜片儿试试，保不齐好使”
载淇也不恼她，继续与元祯嬉闹。江舸放下竹筷，解开内襟排扣，打个哈欠。戴奕承将奶酒给她倒上，问——
“外边儿日头正高，你就这样乏困？昨儿夜里做什么去了，风流了？”
“嘿！江舸，你可不够意思！风流都不叫着哥儿几个一块儿？”
载淇来了兴趣，忙着插话。江舸摆摆手，顺势瘫在一旁软榻，长叹口气——
“我爹为我说了门亲，昨儿一夜，可愁坏了我跟我娘”
“说了谁家的女儿？毫无回旋余地？”
奕承也是一惊，江舸揉着眉心，恹恹着说——
“我爹说已经下过聘，下月初七便要迎娶！是鹤年堂当家的女儿，叫，丁晚柠”
元祯忽然道——
“鹤年堂？那是与同仁堂齐头并进的药铺子，掌柜名叫丁鹤年。早年也给宫里供药材药膳，大约跟贵胄也有些牵扯…这虽是门好亲，但你如何娶得她？若是败露，恐怕你家生意，也再不好做”
江舸烦躁的转着茶杯——
“何止生意买卖？若我身份败露，我娘…怕是要先被家法处置”
深知此事利害，众人皆沉默。载淇挠着后脑勺，率先开口——
“不妨先打听一下这姑娘？反正还有月余时间，若是来往相处，江舸就做些混不吝的事儿，叫她看在眼里，自己不愿嫁，不也是个法子么？”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觉得此法可行。事不宜迟，几人扒拉完剩下的羊肉，准备去往鹤年堂。坐进洋车，四人不约而同打个寒噤，江舸更是蹙眉——
“瑞怀王爷花千两白银，就买这么个四处漏风的玩意儿？载淇啊载淇，你委实败家”
“全赖奕承，见天儿跟我说洋车有多威风，蛊惑我花重金购置，没想到这么冷！”
载淇不愤的瞧一眼开车的奕承，奕承不慌不忙——
“你们懂什么，入夏之后这车凉快着呢，回头抽空，我带你们上城外兜圈儿，速度快的都不敢想”
没多久就开到鹤年堂外，将车停稳，便准备进门瞧瞧。门外学徒瞧见四人，迎来询问——
“几位爷，看诊，还是抓药呐？”
江舸给载淇使个眼色，载淇和江舸先混迹进去，奕承笑着对学徒指了指身旁的元祯——
“小兄弟，我胞弟的夫人近日有喜，想抓几副安胎的好药，可有推荐呐？”
元祯蹙眉看着奕承，奕承挤眉弄眼，元祯温怒，被奕承推搡进门，跟在那学徒身后。另一边江舸与载淇，仔细打量店铺，很大且有后堂，丁家一家应该都住在后堂。几人对望几眼，陆续走出店铺，准备翻到后堂瞧瞧。行到街口，元祯忽然锁住奕承的喉，晃晃手中的安胎药——
“你莫不是疯了，怎得不说你夫人有喜！”
戴奕承赔着笑脸，推开元祯手腕——
“嘿，我可不像能对夫人这样上心的，那毓瑾格格成日说想为你生个小将军，要继承你倜傥潇洒、高超武艺，我就着格格话头，说笑罢了”
元祯忽然红了脸，举着拳头又放下，不想与奕承一般见识。转身问江舸——
“怎么样，确定了哪里可以见到这位丁小姐么？”
“大约是在后堂，我们绕到那条街上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后门”
绕到后堂街上，有几条交错的小巷胡同，几人分散开找寻。江舸一路往进，看前方豁然开朗，石板路也被铺的合缝整齐，一抬头，瞧见个杏眸圆睁的姑娘，江舸还没说话，姑娘有些吃惊——
“你是元隆商铺掌柜的儿子，江舸？”
江舸有些懵，踌躇问——
“你怎会认得我？”
“你父亲来下聘提亲时，拿了张你的相片。我叫丁晚柠”
“啊，你就是…”
“你该不是，来找我的吧？”
丁晚柠负手立在胡同口，颇有些俏皮。江舸红着脸一时不知说什么，支吾着——
“嗯…你…”
“我等下要去女子学堂上课，你有什么要说，便尽快些”
“你还在学堂读书，那，那怎么能成亲？”
“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寻你，我都跟爹讲好了，若我实在不喜，他也不会逼着我非嫁不可，没想到我们还挺有缘！你比照片看着，还要斯文些”
江舸脸色潮红，寒天里像生了冻疮，丁晚柠将自己耳朵上的暖罩取下，踮脚给江舸带上，才满意的拍拍手——
“莫不是冻傻了？我要去学堂了，下次去元隆商铺找你玩儿，听说铺子里有好多洋人的新奇东西！”
江舸呼吸有些急促，眨眼看着面前活泼的姑娘，心跳似漏了半拍——
“我，送你去学堂吧”
“不用，我先走了，改日找你玩儿可不许躲着，再见！”
江舸看着她跑出胡同，才渐渐回过神来。走出胡同，剩下三人早已百无聊赖，看见江舸，迎上去——
“怎么样，可找到了？”
纵然从未动过情，也深知这感觉的微妙。江舸不顾其他三人询问，看着手中的暖罩自言自语——
“桑榆非晚，柠月如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