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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缘无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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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承!奕承!出事儿了”
戴奕承刚起没多久,马褂扣子还未系上,才喝一盏茶,便瞧门外的载淇火急火燎跑进门,吩咐下人给她看茶,笑道——
“一大清早,什么事儿这么急”
“你还有心思喝茶?老佛爷昨儿夜里下旨,封了荣沁做固伦和孝公主,不日便要嫁与蒙古部的亲王!”
戴奕承一愣——
“你说什么?”
载淇也是着急,顺口气又道
“我也是今儿一早听阿玛说起,具体还不清楚,这不赶紧来告诉你么”
戴奕承飞速扣好外袍马褂,就要出门,被载淇一把拦住——
“就知道你沉不住气,现在跑进宫,难道跟老佛爷要人吗?”
“我总得问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荣沁怎么会不明不白被指婚”
“是要问清楚,但这事儿不得从长计议么?昨天刚下的旨,礼部操办且些日子呢,你先冷静点儿”
“我要进宫见荣沁”
“唉我同你一起!”
二人驱车前往宫门,为能有说辞,戴奕承特意挑了几本书塞给载淇——
“到荣沁宫里,你就说,淘换了些新书,特意来送给她”
载淇长叹——
“放心吧,荣沁是我姐,我来瞧她也没什么不妥”
车开到宫门外,戴奕承率先跳下车,却看宫门换了值守,摸不着头脑。载淇亮了腰牌,不解询问——
“你们是内宫禁卫军?为何来此守门?”
为首的统领作揖——
“回贝勒爷话,近日宫内多有不平,太后老佛爷下旨吩咐,除亲王贵胄,手谕召见大臣外,任何人等,不得入宫”
载淇看一眼戴奕承,使个眼色给禁卫军统
“我们进宫给老佛爷问安,顺便瞧眼荣沁格格,各位行个方便,让奕承一道进去吧”
统领面有难色,不肯松口。戴奕承扶额自叹
“我阿玛是朝中二品,我为老佛爷画像无数,深得老佛爷喜爱,连我都进不得宫门?”
“爷息怒,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载淇无奈看着油盐不进的禁军统领,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戴奕承自袖筒抽出一本黄皮折子,说道
“瞧见了吗,这是老佛爷密召的手谕,我方才不亮出来,是怕出了岔子你们担不起责任,还不赶紧放我进去?”
统领想拿过折子确认,却见戴奕承大怒——
“大胆!老佛爷的密召也是你们能瞧的?若是不信,去老佛爷那儿一问便知!”
“奴才不敢!请二位爷,入宫”
说着吩咐几人推开宫门,载淇与戴奕承快步闪进门内。进得甬道,载淇才轻声调侃
“你胆子可不小,伪造密召,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没有伪造,这密召确是老佛爷下的,不过,是召我阿玛入宫的折子,我从他案上偷下一本”
载淇轻笑几声——
“真有你的,那禁军统领也叫你唬住,若执意打开,你也死路一条!”
“顾不得那么些了,我必须见她!”
一路小跑,路遇的太监宫女都慌忙避开,二人急匆匆跑至荣沁院门外,正遇荣沁贴身侍女出门倒水,吓了一跳——
“呀!两位爷!这么早来找格格?格格才起没多久,爷们可要留这儿用早膳?”
戴奕承没心思周旋,载淇随声附和——
“用膳,叫人备奶茶和芸豆糕!”
侍女点首跑进门通传,不一会儿二人进得院内,荣沁不施粉黛坐于院中石椅,见她二人才起身——
“你们…”
“姐,昨日阿玛回府便说了你受封的事儿,怎得如此着急?”
荣沁下意识看向戴奕承,却见她目光灼热印在自己身上,不觉低头——
“老佛爷也是担心内忧外患…蒙古族部近日确实不太平…”
“不太平为何还要你嫁去?若是和亲有用,还养那些八旗绿营的精兵强马做什么?”
戴奕承激动不已,载淇瞪大眼珠子,推搡着她,压低声音——
“你疯了?这可是宫里!”
荣沁让二人先坐定,握一下戴奕承的手,才柔声道——
“咱满洲格格自入关,就鲜少有能留在京的,乾隆爷那会儿出个十公主,后来的,不大小都得远嫁?本就是不能例外的事儿,你们也不必担忧”
气氛有些紧张,载淇转了话头,将手里的书放到石桌上——
“姐,书是奕承从外头淘来的,你留着解解闷儿”
“叫你们费心了,讲谢字显得生分,等下,尝尝我做的糕点”
荣沁故作轻松,戴奕承依旧拉着脸不语。她知道荣沁方才握她的手,是叫她切莫妄言,连累不相干的人。可心里实在烦闷,像堵着块儿石头,压的喘不上气。载淇又道——
“定了什么日子?可知道,是蒙古的哪位王爷?”
“老佛爷未说仔细,大约要到十月吧。是喀喇沁部的一位王爷,听闻,同达尔罕王有些裙带交情”
“世袭札萨克和硕亲王,看来这王爷不简单,想必老佛爷……”
载淇话还没完,戴奕承忽然打断——
“不管老佛爷什么想法,我必须阻止荣沁出嫁!”
载淇看着戴奕承,懊恼道
“姐,劝劝她,她要真去老佛爷那儿瞎说八道,神仙也救不了她”
荣沁唤人将点心和奶茶放于桌上,踌躇道
“载淇,你先吃,我同奕承有几句话讲”
载淇点首,荣沁拉着戴奕承向院墙一角走去。二人站定片刻,荣沁先开口
“这不是由着性子胡来的事儿,我晓得你为我好,但,收回成命是无望的,懂么?”
“老祖宗旧制早该推革出新,老佛爷也并非油盐不进之人,都没去试,你怎知是无望?”
“你还不明白?老佛爷要依靠蒙古部这支外援!朝局动荡不稳,这几年,宫中适龄格格陆续外嫁,既不能免,又为何要存着侥幸?”
戴奕承像是两耳不闻,半句听不进,只定定看着眼前的人,道
“荣沁,我去求阿玛向老佛爷和王爷请恩,将你嫁与我为妻,你可愿意?”
许是这句话等太久,荣沁看向奕承,一时无言。二人幼年相识,青梅竹马的情份深不必多言,得知奕承是女子,荣沁都不曾动摇一份心意,她深爱奕承,也曾想有朝一日能与奕承结为连理,可如今大梦当醒,荣沁想开口,却终也说不出骗人的话,只好缄口不语,默默流泪。
“你愿意的,对么?”
奕承步步紧逼,荣沁虽是难过,却依然狠心摇首
“我不愿!”
掷地有声之后,二人相对良久。等奕承回神,日头已从初升快到正午。她抬手将荣沁腮边泪珠揩去,眼神平和而温柔——
“这是我瞧着你第二次掉泪珠子,头一回是六岁那年,我到瑞怀王爷府上找载淇,你在书房习字,我们捉了蚱蜢吓你,你哭着找福晋告状,我回府还挨了顿板子…”
想起小时候的事儿,荣沁破涕为笑——
“可不是么,那蚱蜢是下人养来斗的,一个能有半手掌大小…还有十二岁那年乞巧,你自西洋休假回来,拉着我在假山石上观星相,结果不慎掉进荷花池,害我着了风寒,还有十六岁…啊…”
奕承一把将荣沁揽进怀中抱紧,打断了荣沁的话。载淇在一侧瞥到,赶忙跑出院外守着,不叫人靠近内院。荣沁将手攀上奕承后背,静静回应心上人。嗅着荣沁脖颈间的香气,奕承手上又紧几分,低声细语——
“我留洋写的信,可还留着?我原以为与你永远都不会分开,早知离别这么近,倒不妨不去留洋”
“34封,一封都不少…信里有好些你的照片儿,还有大不列颠的景色风光,我时常看着照片儿,就像跟你去了一样长见识…往后,我也将信随身带着,时常瞧瞧”
“若是嫁了,也要常给我写信,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那些有趣的,稀罕的,就像咱俩…”
“没分开一样”
荣沁抢过奕承话头,她心里明白,今日过后她与眼前的人,便要了断情意,再无相守可能。奕承开始接受心爱的人必须远嫁的事实,反倒坦然,轻轻松开荣沁,刮了她鼻尖——
“如今虽贵为公主,但私下我仍是你兄长,受什么委屈也别忍着,定要告诉我,省亲的时候,还能见着”
“谁敢叫我委屈,放心吧,等日后你娶了福晋…”
荣沁话头止住,奕承笑开——
“吃醋了?我这副身子,如何能讨福晋,图我皮相倒还有些可能”
“别胡说!”
荣沁脸颊绯红嗔道,奕承笑着从上衣口袋摸出个草编的蚱蜢——
“前些日子在东兴楼与江舸喝酒,楼下跑进俩孩子,求我们给些钱,我看男孩儿后背筐里尽是些草编的小玩意儿,自当买他一个,后来我瞧他拿着钱,跑街上给女孩儿买了串糖葫芦,呵”
蚱蜢和糖葫芦。接过奕承手里的草蚱蜢,荣沁摸摸有些发烫的脸颊,出神——
“绕床弄青梅,郎骑竹马来,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倒真是更快活自在一些…”
奕承情难自抑,轻吻上荣沁额头,而后扶着荣沁肩胛,郑重着说——
“若往后还有机会…有机会遇着,我再不会让你离开!所以务必照顾好自己,明白么?”
“你也保重,答应我,再不要莽撞行事”
“好,我应你”
二人分开些,各自走向院外。奕承瞧着站院门边跺脚的载淇,负手打趣——
“有劳淇贝勒爷,奴才惶恐啊”
看二人笑意盈盈出来,载淇这才活动下有些麻的双脚,对荣沁道——
“姐,还是你有本事治她,都到晌午了,赶紧用膳吧,我真是又饿又累”
奕承对着载淇挤眉弄眼,荣沁唤人将午膳端进屋,三人向东边屋子走去。用过膳后,载淇二人准备去向老佛爷请安。离开荣沁院子前,奕承深深看了荣沁一眼,这次分别,大约直到荣沁出嫁,都见不到了。二人依着礼数给荣沁行礼,然后才离开。
出院外,向后室寝殿走,这个时辰,老佛爷大约正要午憩,二人想碰个运气,若是老佛爷憩了便不用问安。载淇看向满面平静的奕承——
“公主都跟你说什么了,让你总算想开一些”
“也没什么,让我好好儿的别冲动”
“那你抱她做什么,吓得我赶紧出去守着!往后你要再莽撞,可别拉着爷垫背!”
“好了,贝勒爷。等会儿出宫找江舸和元祯他们聚聚吧,我做东”
“哟,难得你掏银子,致美楼?完事儿还可以去……”
“贝勒爷留神闪着舌头,这可是宫里”
载淇将就要脱口而出的烟花青楼吞进肚子,奕承笑的直怂肩。
转眼进了十月,“秋老虎”仍是热的发紧。荣沁大婚的日子越发近了些,蒙古接亲来的王爷已到京城,住进固伦公主府。听元祯、载淇他们说,那王爷面庞硬朗,瞧着很是忠厚。
直到荣沁离京,奕承都不曾再见过她。只是荣沁远嫁前一夜,戴奕承独自登上景山雨花阁,那里能远远瞧见宫里荣沁的院邸。荣沁受封早已搬到别处,奕承只是想最后再瞧瞧。夜里城中只有零星灯光,当空的圆月,映着奕承有些恍惚,不禁自语——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第二日一早,荣沁便要离京远嫁,几位与她相好的格格和贝勒郡王,一道骑马相送至出京的驿站,奕承走在队伍前列,离荣沁马车最近。身后的毓瑾格格瞧见,不禁拿着马鞭捅捅元祯,小声询问——
“你们说,奕承心里该多难受呀?她俩自小就好的像一人儿似的!唉,有缘无份”
“格格,您慎言”
元祯面无表情的回应,让毓瑾讨个没趣,又向载淇看去,载淇也撇着嘴,没搭话。这可气坏了毓瑾,她夹着马肚,赶上奕承,道——
“原以为你是个机灵的,不成想,你也没种,眼瞧着荣沁远嫁,毫无办法!”
奕承淡淡看向毓瑾,知道这位格格惯了心直口快,也由着她奚落。毓瑾气红了脸,抽一鞭子——
“你们一个两个都是大爷,都不理人,行,我找荣沁说话!”
毓瑾打马向前,拦着荣沁马车,旋即坐了进去。蒙古王爷骑着马一愣,询问荣沁婢女,还没等婢女说话,毓瑾先挑起帘子——
“我叫毓瑾,是宫里的格格,王爷不必紧张,我跟荣沁说几句体己话儿罢了”
小王爷点首,没再多问,马车徐徐向前。毓瑾抓了把荣沁身侧的瓜子,看着她笑道——
“呀,嫁人就束起两把头了,头饰可真是好看的紧,你阿玛没白管造办署!你这趟出嫁,气派得很”
毓瑾哪里都好,可偏是生一张厉嘴,叫人哭笑不得,荣沁理好衣襟,挪耶道——
“小姑奶奶,你可真是什么都敢说,怨不得京里的王公贵族,没人敢求娶你”
“你倒嫁的早,嫁到个山高皇帝远的地界儿,万一受了委屈,谁给你说理”
“是是是,受委屈我就骑马回来找你,毓瑾格格替我出头就是了”
“可别叫我出头,瞧这马车后边儿跟着一帮贵胄,尤其是…”
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毓瑾慌忙闭了嘴。荣沁看着她轻笑,将她落在衣袖的瓜子皮掸去——
“知道要收起不该说的,便是了”
毓瑾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你跟奕承,就这么散了?我方才还打趣她是个没种的,那戏文里唱的痴情郎,我瞧着她也不像”
荣沁轻叹口气——
“你可别再说这混话激她,人活一辈子,能遇着两情相悦的已是不容易,哪里敢奢求朝朝暮暮”
“这话不对,那《长生殿》怎么唱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不求朝朝暮暮,还谈什么情意绵绵?连求娶你的胆量都没有,我瞧着她,也不是可托付的”
毓瑾虽白愣着眼,骂奕承孬种,心里实则是替她们不忿,明明有情有义,怎么到了这般境地。荣沁也想撩起车帘再看看奕承,可惜她不能,也不敢,怕这一眼舍不得,也怕这一眼,便起了悔意。
前面就快到驿站,毓瑾叫停了马车,临走前,握紧荣沁的手,泪眼涟涟——
“好姐姐,记得常写信报平安,大伙儿都惦记着你,保重身子,省亲回来时,可别消瘦了!”
荣沁也是舍不得毓瑾,直跟她说别再哭,等省亲回来,给她带好吃的好玩儿的物件。蒙古小王爷也在驿站前下马,向身后各位贵胄子弟行礼,知道爱妻舍不得京城,便挑开帘子,对荣沁用蹩脚的汉语说道——
“诸位相送一路,驿站到了,公主不妨下车,与大家话别一二”
荣沁有些犹疑,觉得此举不合礼数,那小王爷又道
“公主不必介怀,我们关外汉子,不讲繁文缛节”
荣沁惊喜的瞧着他,这才掀了帘子跳下马车。马背上的奕承看着荣沁,吃惊不已,大家纷纷下马上前,给公主问安。载淇大为不解——
“姐,你?这…”
“不必担心,是王爷特许我下来,跟你们话个别”
元祯爽朗一笑,对荣沁道——
“公主束起两把头,真是出挑的很,王爷也是体恤之人,定能百年好合啊”
“偏你是个马屁精!去去去,这些吉祥话,留着给你未过门儿的福晋去讲!”
“我哪里有未过门儿的福晋,格格说的好没道理,还是格格想做媒,为我牵线搭桥呐?”
毓瑾还未回击,却叫保善接了话头打趣——
“元祯,你不怕未过门儿的福晋,就是这媒人吗?哈哈哈”
毓瑾更气了,咬着槽牙拧上元祯胳膊,元祯疼的直叫唤,毓瑾嗔道——
“保善哥这镇国公袭的好生威风,说话都敢这样没羞没臊!”
众人看毓瑾与元祯这对儿冤家,都不禁笑开。奕承见荣沁从未出阁的旗头改了两把梳,身着暗红色锦纹八宝缎面的袍子,颇有喜气,心里虽然不舍,但也真的替她高兴。临行前,荣沁特意对奕承指了指自个儿心口,收到奕承温和的笑意,才踏上马车离去。
众人驻马望着前方,直到车在尘土风沙里,渐渐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