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喜欢你》故九

2、第二章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言回来了，手里提着两瓶酒，吹着不知道什么调的口哨，脸上还带着些得意。
　　言五一在他两只手上都看了一眼，只有酒，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没了。
　　老言把酒往厨房外面的窗台上一搁，盯着他捡回来的小孩上下左右看了又看，看的那小孩腿都快站不稳了，突然一拍脑门，冲进自己屋里，过了老大一会儿，捏着一本薄薄的书出来了。
　　言五一扫了眼书的封面，土黄色的，上面写了五个大字，中间还有一个点儿。以他现有的文化水平，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老言把书往五一怀里一丢，“翻一页。”
　　“啊？”
　　“随便翻一页！”
　　“哦。”
　　言五一随便翻了一页。
　　老言拿过来一看，嘿嘿嘿地笑了，“不愧是我儿子！随便一翻就翻到了我老言家的姓！牛逼！”
　　五一抢过来书一看，果然有他的姓，他虽然不认识其他的字，但他自己的名字还是会写的。
　　老言又把书抢了回去，“能看懂吗你就抢。”
　　五一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你能看懂似的！
　　老言盯着那行有他姓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出声，“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念完后他猛的一拍大腿，“好字！好词！好句！”
　　言五一又想翻白眼了。
　　老言拍完大腿，抬手一指言五一，“以后你就叫言知闲。”说完又指向五一旁边的被他捡回来的小孩，“你叫……”说到一半又拿起书看了一眼，“你叫言知间，知道的知，中间的间。”
　　“至于生日嘛！五一是五一生的，你就六一吧，以后每年的六月一号就是你的生日。”
　　言知间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心里还挺高兴，他有生日了，也有名字了。
　　言五一没有被他的新名字冲昏头脑，他揪了把地上的草，愤愤道：“我不是有名字么？为什么要改？我都叫五一叫了多少年了。”
　　老言恨铁不成钢的拍了他一巴掌，“你个倒霉孩子懂什么，言知闲那是大名，写户口本上的，以后你上学的时候总不能也让人言五一言五一的叫吧？多难听！”
　　“上学？我能上学了？”
　　“能了，这回把你和你弟的户口都上上了，等我下午把你俩的大名和生日送过去，过几天就能把户口本拿回来了。”
　　“我弟？”
　　老言指了指言知间，“你弟。”
　　“那我弟比我小几岁？”
　　老言琢磨了一下，“小三岁吧。”
　　言五一看了看比自己矮一头的言知间，“三岁就三岁吧，只要比我小就行。”
　　“行！今天办了一件大事儿，中午吃顿好的，我去问你李大妈借几个鸡蛋，咱也吃顿有蛋的饭。”
　　言五一想起李大妈渗人的笑，急忙阻止了老言这个愚蠢的决定，“不要蛋，白菜就行，白菜好吃。”
　　老言“啧”了一声，“你个倒霉孩子，天天吃白菜还吃不腻，今天不吃白菜了！”
　　“反正不吃鸡蛋！”五一也犟上了。
　　“不吃不吃，那改吃萝卜行吧？”
　　“行。”五一点点头。
　　老言又问知间，“你呢？”
　　知间也学五一的样子点点头，对于他来说，吃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能吃饱就行。
　　老言满意的去做饭了。
　　若干年后，学习了古文言文的言知闲同学才知道，这天他爸找的那本书封面上的五个字是：庄子·齐物论。他随便翻的那句话的意思是：聪明绝顶的人悠闲自得，小聪明的人斤斤计较；善于雄辩的盛气凌人，拙于言辞的唠唠叨叨。就连读音，都和他爸读的不一样，按照正确的读音，他应该叫知（zhi四声)闲，他弟应该叫知（zhi四声)间（jian四声)。不过，谁在乎呢？错就错了呗！
　　言五一坐在餐桌旁的时候还是愣了一秒钟的，他爸——怎么简单怎么来的老言同志，今天炒了三个菜！三个菜！是真正的炒菜！
　　老言笑眯眯地给自己倒了一酒盅酒，先急不可耐的抿了一口，然后用筷子沾了一点在知间嘴唇上点了一下，“以后你就是我儿子了，叫声爸！”
　　言知间舔了舔嘴唇，看着他眨巴着眼睛不说话。
　　“得！又成哑巴了！”老言抿了口酒，“你那张嘴就会个吃，吃饭！”
　　知间就等他这句话呢。话音刚落，他嘴里已经塞满了饭。两个眼睛盯着桌上的菜，腮帮子鼓鼓的不停蠕动，活像一只池塘里的癞蛤蟆。不，这么可爱的弟弟，还是像青蛙吧！
　　言五一扒了两口饭，默默地把菜往知间那边推了推。
　　吃完了饭，老言果然又出去了，不过是不是真的去派出所那就不知道了。
　　言五一不关心他爸究竟去了哪里，他正带着他弟在院里捉蚂蚁呢。昨天捉的那些都跑没影了，他的玻璃瓶里也空了。他捉蚂蚁很有一套，不能用手捏，会捏死，捏不死也直接捏晕了。要借用一个桥梁让蚂蚁自己爬进他的玻璃瓶里，昨天他用的是小木棍，今天用的是一片树叶。
　　言知间以前没干过这种事，他以前每天尽想着怎么吃饱饭了。这会儿他蹲在地上，瞪着眼睛看着一行蚂蚁排着队一步一步走进玻璃瓶里，忍不住轻轻说了声，“厉害。”
　　言五一得意的笑，“厉害吧？你哥我捉蚂蚁在这片儿都是最牛的。”
　　言知间用力的点了好几下头。
　　兄弟俩在院里折腾了一下午蚂蚁，眼看着天色将暗，老言还没有回来。言知间已经揉了好几下肚子，五一也有些饿了。他把装蚂蚁的玻璃罐放好，又在上面盖了片大叶子。拧开院里的水龙头哗啦哗啦冲了冲自己的手，冲完还不忘让他弟也冲一冲。
　　中午的菜都吃光了，锅里还有几个硬邦邦的凉馒头。言五一拿起一个在手心磕了磕，“操！都能当石头砸人了。”
　　再硬也得吃，还是老办法，他从温瓶里倒了一碗水，想把馒头掰开泡进水里，掰了半天没掰动，干脆整个都放了进去。泡软一个就再泡一个，直到两个人都打了饱嗝，一温瓶水也快没了。
　　言五一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在院里溜达，边走边和他弟炫耀，“知间啊！哥是不是很厉害？会捉蚂蚁，还会泡馒头。”
　　言知间跟在他身后用力的点了点头。
　　言五一没看到他弟点头，也不需要他弟回应，继续念叨：“告诉你，你哥我会的东西可多呢！以后慢慢让你看……”
　　言知间跟着他哥绕了几圈，绕着绕着把自己绕瞌睡了。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便找了个角落准备窝着睡。五一让他吓了一跳，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屋里走，还顺手在他胳膊上掐了几下，“先别睡，回屋再睡，你睡着了我可抱不动你。”
　　言知间迷迷糊糊的被他哥拽着往里走，他哥掐他一下，他就清醒一下，然后又开始犯迷糊。等他哥把他推到床上的时候，他突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掰开他哥的手，往角落里一缩，这才放心的闭着眼睛睡过去。
　　言五一抹掉头上的汗，骂了句脏话，自己躺床上睡了。睡着以前他还想了想，他弟为什么不上床睡呢？在床上挨过打？害怕尿床？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三天，直到三天后他硬把他弟拽上床，也没琢磨明白。
　　言五一给他弟让了一半枕头，又把自己的小薄被分给他弟一半，一只手在他弟背上拍了拍，嘴里叽里咕噜的念叨着：“知间乖，睡觉觉。哥哥在，睡觉觉。知间乖，睡觉觉，不怕了，睡觉觉…………”
　　言知间抓着他哥的大拇指，踏踏实实的在床上睡了一觉。
　　老言虽然经常说话没溜，但承诺的事一般还是会办到的。过了几天，言五一和言知间就见到了自己的户口。两张薄薄的纸被放在一个深红色的硬壳本里，本里一共有四张纸，老言说前面两页是他的，后面两页是言知闲和言知间的。
　　言五一还是不太敢相信，“有了这个我就能上学了？”
　　“能啊！过几天就该开学了，到时候我把这个往学校一交，你就是个小学生了。”
　　你就是个小学生了！
　　你就是个小学生了！
　　你就是个小学生了！
　　…………
　　这句话在言五一脑子里转了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还在知间耳朵边上念叨，“知间，我要上小学了！你哥要上小学了！你有个要上小学的哥哥了！”
　　知间抓着五一的大拇指，迷迷糊糊的嗯嗯几声，完全体会不到他哥激动到失眠的心情。
　　九月一日，是利比亚的国庆日，是中国台湾的记者节，是新加坡的教师节，是日本的防灾日，是希腊的新年，最重要的，是中国中小学开学日。
　　这天，言五一，不，言知闲起了个大早。老言特意和别人换了班，简单吃了两口早饭，把言知闲送到了学校。
　　这片儿的小学只有一个，附近的适龄儿童基本上都在这所小学就读。言知闲跟着他爸往里走的时候，看到好几个曾和他打过架的小孩，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能动手，只能吐吐舌头做个鬼脸，再恶狠狠地瞪对方一眼。
　　言知闲其实早过了上一年级的年纪，去年的这会儿他就该来学校报道了，可惜老言没把他上学的事放在心上，等报道结束了，他也没想起来带着五一来报道，当然，即使来了也上不了学，因为言五一根本没户口。
　　所以等言知闲踏进一年级三班看到一帮比他小的小屁孩时，彻底懵了。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些和他瞪眼的仇人比他高一个年级。
　　嗷！这简直比吃了硬到咯牙的馒头还让人糟心！
　　言知闲一脸闷闷不乐的坐在最后一排，听着讲台上的老师哄小孩子似的给他们讲学校的事。他哼了一声，可不是小孩子么？牙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啊！他以后要和这些小屁孩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了吗？每天每天都在一起吗？每天每天都要被老师当成小孩哄吗？言知闲有些抑郁了。
　　闷闷不乐了一上午，放学铃一响，言知闲背着书包出了教室。他的同桌看着他彻底离开了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太可怕了，感觉他同桌一上午都想揍人。
　　言知闲慢悠悠地晃回自己家，一路招猫逗狗，好不惹人嫌。
　　院子里，言知间正低着头在用水龙头里的水洗菜，洗完一把菜抬头看到他哥，眼里亮晶晶的闪了闪，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洗。
　　言知闲骂了句脏话，“小没良心的，说句话会死啊？”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走到知间面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菜，“你能洗干净么？我洗。”
　　言知间没说话，松了手杵旁边看着他哥洗菜。
　　老言半天等不到菜在厨房里喊了声：“菜呢？我油都热了，菜怎么还没来？”
　　言知闲两手抓着菜甩了甩水，走到厨房递给他爸。老言“啧”了一声，“来不及切了，扔锅里吧。”言知闲踮着脚尖伸长胳膊往锅里一扔，热过的油噼里啪啦溅了一灶台。老言拍了他一巴掌，“倒霉孩子，不能慢点放么？”
　　言知闲撇撇嘴，慢点放不是溅着我自己了？我又不傻！
　　老言做好饭胡乱吃了几口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干什么，也没人关心。言知闲把碗洗了，拽着他弟躺床上睡午觉。
　　“知间，哥上午不在你一个人干什么了？”问完他拍拍自己的嘴，沮丧道：“问也白问，你会回答吗？不会！啊！我怎么这么倒霉，和一帮小屁孩一个班，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我的那些仇人？”
　　言知间抓着他的大拇指不动，听着他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渐渐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哥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慌张的跳下床，在院里看了一圈，没人。又去厨房看了一圈，还是没人。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哇哇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