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星河》Ori

42、第 42 章

　　“每一个生物都可谓‘向死而生’，因为细胞无法避开海佛烈克极限，它势必走向衰老和死亡。我和我的团队一直致力于寻找打破这种极限的方法，寻求基因序列自身里隐藏的密码。”
　　芯片里的全息影像缓缓叙述着。这位只在文件上留下Dr.JV的研究员看起来也不过三十的年纪，留着一头棕色的大波浪卷，平静而缓慢地阐述自己的理念，就像是一场没有观众的演讲。
　　“这种研究已经被禁止多年，但我认为这是个错误的决定，人类不能因噎废食，不能因为一次技术滥用的灾难就拒绝发展科学。基因技术在一千年前就被纳入科学的范畴，我们利用它治疗了许多疾病，筛选掉畸形的婴儿。而这项技术，应该被运用得更成熟、发挥更大的作用。”
　　“碳基的躯体是脆弱的，所谓的万物之灵也不过是自然选择的偶然，人类并没有在生理进化上取得决定性突破。在远古时期，人类的进化使我们拥有了智慧，学会使用工具，这才使得我们能够在古地球上占领决定性地位。但是到现在，人们过于依赖科学技术、电子机械，却忘记了我们人类最珍贵最有潜力的自身发展……”
　　“病毒，巴莉事件就能告诉我们，哪怕人类进入宇宙大航海时代，用一架架星际飞船征服了太空，我们也从未战胜小小的病毒，而病毒这种甚至连是否是生命都存疑的物质，竟然能够轻而易举地杀掉那么多人类。”
　　Dr.JV伸手将滑落在胸前的头发撩至耳后，继续道：“我很感谢这间研究所能给我这个机会，避开伦理会的管束，进行我想做的实验。或许这是违法的，是没有结果的，但是……”她无奈的笑了一下，“我想如果不是恒星真的存在，科学家就会有一万种方法证明它不存在。”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目光似乎有些放空：“物质与能量的转换，辐射对基因的影响。强大的辐射能，是否能规律地改造着碱基序列，又或者足够大的能量爆发时，被困在基因链里、封存在碳基躯体里的灵魂，又是否能得到解放？万能神圣的维拉，或许是真实存在的，存在于更高维度空间里的神。”
　　菲尔诺眼皮猛地一跳，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低声叹道：“她信教？维拉圣会的理念，脱离碳基躯体，转化为纯能量体。真的会有科学家去做这个？！”
　　唐肃关切地看了菲尔诺一眼，伸手握住了菲尔诺的左手，将五指掰开相互握住，阻止他自残一般掐自己手指的行为。
　　影像还在继续：“将物理和生物化学相结合并进行试验，一定是一个非常不错的突破口。摆脱人类的□□，随时随地转化为各种能量物质，可以汲取各种各样的资源，最后以完全信息化、能量化的量子态存在，这就是我们追求的结果。”
　　“……这样的试验太难，但我们愿意为此付出。我必须得向李维和伊格休斯表达感谢，是他们支持我的试验，将我纳入工程师这个探索人类命运、窥视宇宙真理的团队。我们有同样的信念，坚信基因就像一种代码，里面隐藏着我们的秘密。希望终有一天，人类可以如圣维拉所期盼的一样，回到神的身边。”

　　“滋滋”
　　全息影像在几下闪动后消失，图灵指挥着全息打印机将整理出来的文字档吐出四分，飞向唐肃、菲尔诺、周霖和李琮辉。
　　图灵汇报道：“这是芯片上直接储存的文件，编辑时间在巴莉事件后的第三年，地点未知。该芯片上有删减迹象，但都做过粉碎处理，如果需要复原，最好有人类工程师参与。”
　　“这枚芯片到时候交由军部的工程师分析吧。”李琮辉道。
　　唐肃点点头：“那些被删除的信息一定非常重要，得尽快破解。”
　　“我在意的是，他提到了教会，还有伊格休斯，你还记得吗？毕达哥拉斯星系的主教。”菲尔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阵阵寒意，“他们跟红旋x果然有牵连，看来卡尔森神父是知道很多了。”
　　“这大概是卡斯特将军最担心的局面了。”唐肃回答。他的目光仿佛一口深潭，吞噬了平日的温和柔软，死气沉沉的水面下，恶魔们蠢蠢欲动。
　　周霖还是一副状况外的样子，他不敢相信受人敬仰的维拉圣会会做出这种事情：“我不太明白，教会做这些是为了什么？金钱？”
　　“红旋x是为了钱，教会……或许还真是为了他们的教义。”李琮辉皱起眉头，缓缓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的信仰、追求，就是用科学的方法，找到让人类变成纯能量生命体的方法，也被称为‘升天’。”
　　“进入星际大航海时代后，应用科技突飞猛进，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宗教此起彼伏，但是维拉圣会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下长期存在，与他本身就与科学相辅相成有极大关系。”菲尔诺握紧了唐肃的手。
　　“在传统宗教被威胁被瓦解、信仰崩塌的时候，维拉圣会却能持续存在，现在甚至成为世盟最大的宗教，的确多亏了他们的教义与科学并不冲突，即给了受尽苦难的人类美好的愿景，又与俗世观念相似、承认人类的科学技术。”唐肃回握住菲尔诺的手，传递的温暖让他缓缓放松下来。唐肃感觉到菲尔诺手指轻微的颤抖在他无声的安抚下，慢慢平息下来。
　　李琮辉点点头：“我会立刻将这段信息加密传输回首都星。”
　　菲尔诺注意到周霖有些泄气，大约是对一直圣名在外的教会居然有这样的阴暗感到失落。但唐肃和姜回（连带着作为侍从官的李琮辉）没少接受他对教会的恶意揣测，对这个结果接受度挺高。
　　散会后，菲尔诺看着周霖离开时略带失落的背影有些无奈和心疼。
　　“或许我该把他留在首都星看着我的实验？”菲尔诺叹了口气，用力捏了一下唐肃的手。
　　“总要面对真相的，所有人都会有这么一天。”唐肃瞥了一眼没什么感觉的手，“我总觉得平静朴素的生活离我越来越远了。”
　　“你觉得教会到底想做什么？研究人类如何变成纯能生命……如果他们的目的真是这个，我倒是很好奇研究成果如何。但是目前看来，无论是ZR406，还是以前清扫的那些恶心的星球，做人体培育的远多于做基因的，那么，那些到底是红旋x的地盘，还是教会的呢？”
　　唐肃动了动手指，将刚刚的全息页面悬浮在眼前，伸手捞来最后一张，放大在空中，道，“或者换个思路，他们也可能是一丘之貉。‘感谢李维和伊格休斯’，这句话就能证明，教会高层早就与红旋x有往来，并且这个实验室，就是他们合作达成的。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宁愿炸毁这个星球，也要阻止你们进去的原因。”
　　“为了这份记录影像，还是为了这里的实验结果？”菲尔诺凉凉地讽刺道，“那个强辐射仪，就是导致这里生物变异的罪魁祸首，可惜这里没有数据留下。”
　　“不必可惜，我看过那次的执勤录像，对比我的记忆来看，这个星球的试验场，甚至比我参与的那次更加失败。我不懂科研，但是就个人能感受来讲，这两处实验基地似乎……是完全分离的，并没有共享成果。”
　　“没有共享成果？”菲尔诺惊讶，“他们的研究进度差异很大吗？”
　　“非常大。这里的实验仿佛是豪无头绪的，用枚举的方式来随意组合辐射参数，让实验体自生自灭。但我之前看到的变异都有某种相似之处。或许教会和红旋x有合并没有那么紧密。”
　　菲尔诺挣动了一下，抽回自己的手，这才发现自己的食指又被掐出一道血痕：“谢谢。”谢的是唐肃及时抓住了自己的手，避免了被自己掐出更多的伤。
　　“不客气。”
　　菲尔诺取来一瓶愈合剂喷在伤口上，一层水雾落在皮肤上的一瞬间就凝固成一层薄膜，将伤口封住，而本就不深的伤口也在药物下快速愈合着，不出多久就能恢复如初。
　　菲尔诺手指敲了敲桌子：“图灵，那个水母人怎么样了？”
　　会议室的广播系统吱了一声，传出来图灵兴致盎然的声音：“他对他的狱中生活适应良好，甚至夸赞了星舰上供应的浓缩咖啡。并且有问必答，态度端正，还对我们有着强烈的好奇心。”
　　“他的确没说假话，至少我们顺利进入了Dr.JV的实验室。”唐肃对这位水母人异常配合的态度哭笑不得，他本以为需要一些手段才能弄到的答案，就被这么轻易地回答了，倒是让他和负责审讯的李琮辉一脸懵，“我实在是弄不明白他的立场。”
　　“在你们眼里，被敌方抓捕了，是不是要么自我了断，要么十大酷刑加身都不泄密？”
　　菲尔诺想起了姜回，他能想象被抓到的姜回遭受了多么大的痛苦，他也本可以供出自己的位置和身份来获得解脱的，但他没有。
　　菲尔诺忽然觉得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捏住，抑制着它的跳动，阻断着血液的循环，让他一瞬间连呼吸这个本能都停滞了。
　　“博士，我监测到您的生理体征异常，请问是否需要呼叫医疗官？”图灵正色，当然，他说的是真正的随行医疗官，而不是唐肃这个赝品。
　　菲尔诺被图灵的提示惊醒，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进入肺部，让他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唐肃见他状态异常，叫了好几声都没有任何反应，脸色惨白得跟鬼一样。他不敢托大，当即起身将菲尔诺打横抱起，一路跑着将人送到医疗室。
　　“把他送进医疗舱，他需要休息。”
　　图灵早在唐肃抱起菲尔诺时，就紧急将菲尔诺的体征数据传给了医疗官。随行的医生在出发前都被叮嘱过要重点关注菲尔诺·杨博士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对他之前半年的医疗记录十分熟悉，当下就设定了医疗舱的参数用于急救。
　　鉴于菲尔诺近期多灾多难的体质，唐肃在人躺进医疗舱后还有些惊魂未定：“他怎么了？”
　　“精神压力太大，过度疲劳。”医疗官无奈道，“我看过他这半年的医疗记录，并不是非常乐观。恕我直言，这次一起来的两位研究员身体状态都不适合参加任务。我不知道军部高层有怎样的考量，但希望你们可以更加……善意一些。”
　　医疗官将唐肃当成了军部里隐瞒身份的高层，同时明确表达了自己怀疑军部公报私仇的想法：“中央研究院的任何一位专家都是世盟的财富，尤其是这样年纪轻轻就有许多成果的科学家，他们是稀世珍宝。我希望军部能够多为人类的未来考虑。”
　　医疗官显然不想多看唐肃一眼，交代了注意事项后就借口离开。
　　图灵见唐肃脸上礼貌的微笑有些僵硬，通过芯片压低了声音说：“她误以为您是军部暗访的高层了，您不必放在心上。”
　　唐肃内心深深叹了口气：“军部和研究院不合的论调，真的是深入人心。其实双方之间还是很友好的。”
　　“没错，先生。只是一般时候科学家和军事家对于治国理念有些不同罢了。”图灵道，“但至少在大方向能够求同存异。”
　　“求同存异？”
　　“至少双方都很愿意将精力放在任何能够让人类更强大的研究上，比如各种武器；以及能让人类偷懒的研究上，比如像我一样的人工智能。”
　　“后半句听起来不那么让人愉快。”
　　图灵声音平平地模拟了人类的笑声：“懒惰可是推进应用科学的原动力，唐先生，您得接受这个事实。”
　　唐肃细细一品，觉得这句话还真的非常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