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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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肃站在电梯门口时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在小区系统里备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此时夜色渐浓，拔地而起的高大建筑上亮着点点星辉，在人类眼里仿佛与星河融为一体，走在其中就仿佛被星幕包裹。
这其实是一种很难见到的景象。
因为真正的太空航行大多数时候面对的其实是一片冷寂的漆黑，只有民用的飞船会为了防止旅客出现太空忧郁症而在舷窗上投射星河影像。
而首都星的高楼许多都是历史的遗留，经历一次次改建后留下来的。除此之外，许多发达星球的人口密度不高，城市布局更为宽敞舒适；也或者人口过于密集，环境污染严重，在地面上十几米内大雾弥漫，能见度不过二十米。
正因为这种种巧合的加成，首都星的城市们就有了这样特殊的一面，甚至被升华成一个象征、一个符号，宛如不灭的星河，来歌颂人类的时代。
唐肃站在楼前徘徊，已经引起了监控设备的注意，好几个摄像头已经悄悄转过来盯着他，后台飞速地跑起来数据。一番运算搜索后，储存系统发现这个人刚刚去过一位业主家里，因此逻辑系统判断他为“安全但值得监控的人类”，并向菲尔诺发送了唐肃现在的一份影像。
菲尔诺的通讯随即蹦了出来：“夜景好看吗？”
唐肃犹豫着要怎么回复，但一分钟后他就没这个顾虑了，因为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凉爽舒适的棉麻衬衫的菲尔诺从楼里走了出来，从天空垂坠下来的星河成为他的背景。
唐肃的心脏就仿佛被抓了一下，突然跳动的有些急促。
一时间，这短短的几十步开阔的公共空间，就像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力场，让其中唯二的两个活物产生了强相互作用力。
“要散散步吗？”唐肃一句话没过脑子就蹦了出来。
菲尔诺有些惊讶：“你不怕我又招来什么暗杀？”
唐肃笑了：“我在。”
这简单粗暴却狂妄的两个字让菲尔诺也笑了出来，但是他可不敢指责唐肃说大话，毕竟对方是真的强大。
这片小区对面就是一个立体的空中公园，占地面积28.8万平方米，一共有十五层，每一层之间用雕刻精美的特殊材质罗马柱支撑，绿化相当漂亮，足以保证这一片城区的空气质量。
“和你的朋友们商量好了？”菲尔诺问，他一转头就对上那双深沉的眼睛。
“没什么商量的，我已经被你安排的明明白白了。”唐肃无奈，“我要是不听你的，你一定不会罢休。”
“要是你一开始就按我的来，很多事情都可以不必发生。”
“不必发生？你想说什么事情？”
菲尔诺摇摇头：“没什么。”
大概是菲尔诺这种丢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谴责、然后又做出一副懒得计较的样子，又或者只是因为唐肃自己心跳有点过速，他哼笑了两声，一手捏住菲尔诺的下巴。
“有话就说明白，这一点对你很难吗？？”唐肃容忍过很多次，但现在耐心耗尽，他目光上下打量着菲尔诺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在这方面还是半点儿长进都没有。”
公园的照明光线在菲尔诺眼里流转：“我一直想问个问题，以前我很确定答案，但是现在开始怀疑了。”
唐肃面露疑惑，示意他继续。
菲尔诺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问：“如果不存在客观立场之类的原因，你跟我在一起也会觉得很累吗？”
唐肃无奈地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菲尔诺挣开了他的钳制，挪开了视线。唐肃确认自己在他眼里看到了许多复杂的情绪，令他一时难以理解。
不过菲尔诺到底没让他猜多久，他似乎是抑制不住心底蔓延出来的悲伤，眼眶渐渐带上一圈粉色，目光也变得湿润且不甘：“军部破译了数据包，找到了红旋X的基地……但是那里已经是一片焦土。地上到处散落着肢体碎片……姜回……他可能已经……”
菲尔诺紧紧咬住牙关，不想再说下去。他深深吸了口气，才压抑着情绪继续道：“我们真的失去姜回了……”
唐肃的心一瞬间柔软了下来。
“这么多年，我跟姜回一直因为你的事情针锋相对，有什么恶心的事情都一定要拉着对方一起污染下眼睛。”菲尔诺笑了笑，只是这笑容里的几分悲凉扎进了唐肃心里，“但真正危险的时候，我们还是会尽最大努力保住对方。”
唐肃没吭声，静静地听菲尔诺倾诉，他知道他需要这个。
“有个其实不太合适的想法……”菲尔诺犹豫了下才说道，“我很爱你，毋庸置疑。但我们之间的信任却不如我和姜回，我想你也是，你信任姜回，但不信任我。读书时我就总把姜回当情敌。很奇怪是不是？明明我们才应该是毫无保留相互信任的一对。”
“就像现在，如果姜回还在，他一定会支持我的实验。哪怕是被动的，我也能放心大胆地让他帮我处理很多问题。但对你，我不敢。”菲尔诺道，“你就像个谜团。”
唐肃站在阴影处，目光晦暗不清。额前的碎发因为微微低头而垂下，透着一点古怪的阴沉。
“我衣食富足，生活太安逸也太平淡。秘密在平庸的生活里总是稀缺的，所以我不喜欢商科，我想去研究生物、研究世界。而在我最具梦想的年龄，你就像个摸不清来龙去脉的谜一样，从天而降，随手抛给我一个极其美妙的期待。”
晚风裹着春末的花香弥漫开来，菲尔诺惬意地吸了口气，品味了一番才继续说：“我现在可能有点神智不清，我说这些其实是想告诉你，你对我很重要，我爱着你。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以前我愿意只在你的纵容下作威作福，严谨地守着你的线，但现在……很抱歉，我要走出这条线了。”
唐肃微微抬头，细碎的光线照上了他的脸，黑的发亮的眸子就这么看了过来，幽深沉静，仿若深渊：“你想说什么？”
菲尔诺弯了弯嘴角想表达一些善意的笑容，但是失败了，他索性放弃这些礼仪，直看着唐肃：“实验、改造、还有许多事情，我知道这些不少都踩在你的底线上。但是我不会改变目标的。”
“你真是疯了。”
“我没有疯。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唐肃，其实你的控制欲比我还强，表面上看似乎总是你在纵容我，可实际上我只是在你许可的范围内作威作福。”菲尔诺上前一步，离唐肃只有几厘米，眯起眼睛看着他，“‘一个人渴望控制感，通常是为了避免遗弃感’。唐肃，你在怕被谁遗弃？”
“你的成长环境决定了少有人会忤逆你。”唐肃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你觉得我在控制你，其实我只是做了别人不敢阻止你的事。”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因为你的道德观？”
“难道你想让研究院真的变成传言里那样阴森恐怖的人体试验场？我以为就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唐肃无法理解，他以为之前的谈话已经决定了这件事情的处理方式：菲尔诺尽可能保证被试验者的安全，而自己可以旁观整个进程，在菲尔诺有所偏离的时候及时阻止他。
但现在，菲尔诺又将这件事情提了出来，这让他感到一些异样。
菲尔诺有一瞬间的怔愣，眼神带上了迷蒙，失去了平日不自觉流路而出的矜骄，多一份难得一见的脆弱。
“对，已经达成共识了。”菲尔诺泄气一般，转过头沉默的继续沿着□□走。
科学在处理严峻挑战时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在挑战演化成重大危机前，用科学技术来应对是非常重要的。但是人类总会更倾向于相信“人择原理”，相信有灵魂的人类终将战胜无灵魂的机械、相信人类繁衍至今是自然选择的结果，相信人类优于其他。这也就导致了除开伦理问题外，人们普遍相信目前的人类是最好的，让进化顺其自然远比人为干预的好。
菲尔诺也一直坚持着这个观点，但水母人的出现让他恐惧了起来，一群连拥有异能的唐肃都需要避其锋芒的改造人，如果真的对战起来，普通的世盟军人又该如何？
改造纵然会带来许多后遗症，例如早衰，但当面临战争时，改造与否的选择，似乎就成为了死刑立即执行和死缓的选择。何况虽然并没有明确证据，但研究院和军部的科研人员都相信水母人在操纵武器上也有着极大的优势，他们大脑的精神波更强、反应速度更快、肢体也远比正常人灵敏，而这其中哪怕一个微小的差距，在战场上也足以断定生死。
所以菲尔诺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实验大概不能像唐肃所期望的那样保守了，世盟断了红旋X利用阿盖尔牟利的财路，就必须预防着对方更疯狂的操作。
菲尔诺突然感觉左臂一痛，接着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然后被唐肃牢牢控制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惊讶，就被按在了路边的一棵榕树上，灼热的气息笼罩而来。
老树庞大的树冠就像一把巨大的生命之伞，温和宽厚地将两人笼罩其中，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菲尔诺下意识地抬眼，就直直撞进了唐肃的目光里，细碎的灯光透过茂密的树冠间隙洒进来，让他漆黑的眸子在宛如星河一样光怪陆离的背景下更显的深邃。这样直直对视着，似乎要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怎么了？”菲尔诺不太适应这种仿佛被侵占的感觉，呼吸一下子凌乱了起来，不得已开口问。
“发生什么了？”唐肃不得不克制着焦躁，轻声细语地询问。菲尔诺的精神状态就像一把利剑高悬唐肃的头顶之上，有时候他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但不知道哪个小小的、被人忽视因素就会让他的情绪再次波动起来。
菲尔诺为这样的耳语轻颤了一下，他努力地控制自己的表情，他不想让唐肃知道自己的打算，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在心上人面前有个好的、善良的形象。但是唐肃锐利的眼神，总让他感觉自己已经被看破了。
唐肃是最大的变量。
在菲尔诺让图灵测算试验成功率时，一向亲近唐肃的图灵不甘不愿地说出了这个结论。
菲尔诺沉默，唐肃在他的生命里，从来都是一个影响大局的变量，但这一次，实验必须按照计划进行。既然总有人需要背负违背伦理的骂名，菲尔诺不介意暂时牺牲一下，或许百年后，当科技发展到新的高度，又或者普罗大众了解了实验的必要性、感受到实验成果带来的好处，历史自然会为他正名，尽管他不在乎这个。
“如果你不想我立刻汇报你的精神状态很危险，你最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你看起来……”
“看起来像要马上自杀一样？”菲尔诺开口截断了唐肃的话，意料之中地看到唐肃眉头紧皱起来。
“我只是开了个临时会议，实验批下来了，休假结束就开始。军部那边也很快会有文件过来，需要你的配合。”
唐肃眼里还透露着怀疑。
菲尔诺叹道：“你在研究院里才是最安全的，别忘了你的异能也是被人觊觎的对象，谁都不知道有没有心怀不轨的人能知道这些……”
晚上的风带着些凉意，将二人身上的暖意吹散了些许。
“菲尔诺，人类的许多情感也需要在科学之外的领域寄托，伦理会存在的意义，并不只是用来阻止生物学意义上的灾难，还有人性的灾难。一旦你的实验公开，人体改造合法化，对于生命、人格的敬畏受到极大的动摇，新的技术摧毁旧的精神寄托时，社会就会处在动荡之中。”
唐肃声音有些冷淡：“八年前的实验，我记忆犹新。我可以接受你承诺的那样，保障被试验者的基本权利，否则我一定尽我所能地阻止你，菲尔诺。”
“我会把你从实验室里绑走，销毁你所有的试验成果，将图灵内核扔进综合体大楼前的湖泊里。把你带到靠近黑洞的行星上，把你一辈子困在那里，完完全全属于我。”唐肃冰冷地笑了一下，带着毫不掩饰的控制欲，这是他很少露出的自负感，深入骨髓、不可磨灭的自负，被他平日封印在温柔的表象下，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窥见端倪。
“是个好主意，靠近黑洞的行星进去容易出来难，普通的曲速引擎都难以逃脱黑洞的引力。的确是个与世隔绝的好地方，就是时间会过的比世盟慢很多，到时候万一想出来，可能就变成原始人了。”菲尔诺觉得今天自己的脑子应该也是坏掉了，竟然认真的幻想了一下这个情形，还分析了可行性。
唐肃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知道我会做什么吗？在一个只有我们两个地方，如果我失控了甚至没人能阻止我。说不定那时候我被你刺激的发疯，一心只想着折磨你。”唐肃阴森森道，“你还没见过我真正失控的状态吧，对喜欢又爱而不得的东西进行惨无人道的折磨。我在研究院隔离时，他们曾带来一只实验兔子企图安抚我的情绪①，我很喜欢，小小的一只非常可爱，可爱到我就想折磨它，看它痛苦的在我手心里挣扎，让我有种彻底拥有它的感觉。”
唐肃慢慢凑得更近了：“你害怕吗？最好别给我伤害你的机会，你知道的，以我对你的喜欢，你会很惨。”
菲尔诺动了动胳膊，暗示唐肃将他放开：“其实如果你很抗拒，我也可以送你离开首都星，希普瑞斯家想藏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我可以把你藏在第五象限某个行星上，让你隐姓埋名、衣食无忧。”
“不必，还是把你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更放心，我不想某一天听到什么疯狂科学家的研究灭绝人类的故事。”
【注释】
①一种设想的情绪治疗法。目前有过相关的研究，对于罪大恶极的犯人或者是反社会人格患者，有人尝试利用可爱的小动物来唤起他们的爱心，从而治疗他们嗜血凶残的一面。但这种方法应该还在探索阶段，本文假定这种治疗方式已经成为常用且合法合规的治疗手段。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