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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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年前，唐门一分为二，其一仍安于原址，留在了蜀地巴山，是为南唐门，另一半则北迁到了千山城，为北唐门。千山城，城内多山，山上多峰，是以得名。
而唐归南素知大女儿是胆大泼天，一向最不喜欢什么禁规，便知道她这几日定要惹事端，早吩咐了副门主唐景行暗中盯梢。唐景行眼见她与唐洵翻身而去，急忙回去报告，唐归南倒是不急不气：“与唐洵在一块儿我倒也放心。他向来行事规矩，兴许还能管束着沐儿些。只是还要劳你继续跟着他们了。”
“门主，按日子来算，明日恰是……南唐门门主来访之日……”
“他们来了，自有我在这里招见。你呢，就跟好了我女儿和唐洵，只要不是到了生死关头，也不必插手，她爱做什么便做。待你们回来，你就仔细地跟我汇告他们做了什么即可。这是你的任务，听明白了吗？”
“门主三思！”唐景行上前一步，“南唐门门主定不会独来，只怕……”
“叫你走你就走。”唐归南一皱眉头。
唐景行忽地跪下：“在下惟愿与门主共……”
唐归南叹口气，又笑着打断他：“‘共生死’这三个字我听得太多了，你还没有说累么？”他把唐景行扶起来，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景行，你听我的。你现在只管去好生看着那两个孩子，若你归来，这里门主之位空缺，还请你好好教导沐儿几年，她是个作门主的好苗子。以后，我夫人、柳儿都有我姐姐照拂，也不必费你的心神。在沐儿能够上任之前，就请唐其琛暂时代理门主一职……”
“门主！”唐景行声音几近哽咽，早听不下去了。
“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倒是爱哭。” 唐归南笑了笑，眼底依旧无波无澜，“我此番还真不一定就能死成，况且唐衡雁回来了，现在身边还有个替死的。只是以防万一，安排些事情给你。倘若真有不测，我一人的命小，唐门乱了可就事儿大了。”
唐景行仍只黯然不答。正待此时，清欢端着一盘子糕点进来了：“云片糕和枣泥酥做好了……哎呦，副门主也在啊。”她放下盘子，微施一礼。唐景行颔首道：“夫人。”
“来，都尝一尝。”清欢说着就将盘子奉到唐景行跟前。唐景行与唐归南对视一眼，道声“多谢夫人”，就取了一片云片糕，一个枣泥酥来吃。之后他道：“那弟子便……告辞了。”
唐归南一抱拳：“再会。”
清欢觉出这气氛不同往日，也只在心中暗暗思量，并未声张，默默退了出去后，还若无其事地到处送人点心。
而此时，沐洵二人已毫不加遮掩地身着北唐门的门服下了山。其间唐洵也说过还是换身寻常百姓的衣服更为妥当，唐沐筤却道：“怕什么？门规都违反了，还怕更招摇些吗？”
一进到城中，唐沐筤别的看不见，入眼的皆是吃食和各类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儿。她转头问道：“你带钱了吗？”
唐洵递出一张一百令的纸币，道：“喜欢什么，你先去买，我随后再去找你。”他看着唐沐筤接了钱欢欣地跑走了，自己便寻了家小店进去。原来他怕两个人无故失踪会惹唐门内的人担忧，便去店中买了一个飞鳞腹，写下纸条，发到唐门中报个平安。这飞鳞腹十分小巧，外壳坚硬不易受损，既可自行飞天又能乘河漂流，速度极快，定位准确，即使是远程通信也十分方便。
待他发好了消息，便回去与唐沐筤会合。找到她时，唐洵就见她一手握着糖葫芦，怀里揣着点心，衣服的口袋处还漏着只布老虎的头，那是给齐柳筤带的。她一见到唐洵，立刻就把糖葫芦送到他嘴边，让他咬了一颗，之后就挨在他身侧漫无目的地逛着，看见什么新鲜玩意儿就停一会儿，还不时把糖葫芦举起来：“你还要不要了？”吃完了糖葫芦，她把竹签对半一折，扔到路边的弃物篓中，瞧见前面有家玉石铺子，立刻欢欢喜喜地拉了唐洵过去。
铺子不大，可竟也玉饰繁多，且样样上乘。唐洵见她一会儿伏在柜台上，一会儿踮起脚来细细地看墙上挂的饰物，把那店家也喜得满脸堆笑，他踟蹰半晌，拉过她来悄悄地道：“我带的现钱怕是不够，你要是喜欢就说一声，我现在回去取。”
“那你还能活着回来吗？”唐沐筤笑着看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来勾住他的衣领，叫他俯下身子，在他耳边悄声道：“怎么，你以为门主的女儿缺钱哪？出来玩儿怎么能不带张令卡？”她一转身子，用手指着一个玉坠，朗声道：“老板，那个给我瞧瞧。”那老板立刻把玉取下来：“姑娘真是好眼力，这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昆仑山里养出来的。玉有灵性，是万万不能配俗人的，就单等着姑娘公子这样的人哪。”
唐沐筤接过来，见那玉身被打磨成圆形，通体白润，恍若凝脂，又上下地扫了唐洵几眼：“好，就要这个啦。”她付过了钱，就把玉坠递给唐洵：“你可要好生佩着，我这钱攒了不少时候呢。”
这时见唐沐筤拎着玉坠，叫那玉扣直直地垂下来，丹唇皓齿，双眸清澈，宛如芙蓉出碧波，受礼的人，定会欢欢喜喜地接过来，或是手足无措连连推脱。唐沐筤就是这样想的，含笑等着瞧他的反应。
谁料唐洵只淡淡一笑，微微俯身，轻轻反问她：“哦？要送给我吗？”
“是……是啊！”唐沐筤没想到他会靠得这样近，几乎不敢继续直视他墨黑清亮的双瞳，结结巴巴地回道。
唐洵却依旧是目不斜视，语调从容：“姑娘要送我东西，我向来是不收的。因为若是收下了，心里总会有个挂念。”说完就从唐沐筤手中接过玉坠，当下就小心地佩在了自己腰间。这倒叫唐沐筤不知如何是好了，自己手足无措了一阵，还是唐洵向店家道别，她才晕晕乎乎地跟着唐洵走了出去。
而这二人刚一出店门，迎面就撞上一个红衣少年，一身衣物看似价值不菲，却已覆了灰尘，且不甚整齐，略显狼狈。他身后畏畏缩缩地跟着一个少女，长得又瘦又小，可怜兮兮的模样，衣裳虽旧，但还算整洁。
那少年比唐沐筤稍长几岁，跟那少女已在此流落多日。他早认出了沐洵二人的北唐门门服，心想，同是出身武门世家，兴许讨钱还容易些，就大摇大摆地径直过去道：“小妹妹，借我几个钱成不成？”唐洵见他言语轻薄、面有戾气，当即上前一步挡在唐沐筤跟前，温和有礼道：“公子若有难处，在下自然是愿意略尽绵薄之力。”
“我当然有难处！”那少年登时不难烦了，“我，刘少义，我爹正是丹鸿教教主刘修，我娘是吴应悦。怎么，以为我会欠钱不还啊？以后十倍还给你们！”
唐沐筤见他这样傲气地自报家门，不禁觉得好笑，从唐洵身后探出头来，故作疑惑状：“这三个名字，我怎么一个都没听过呀？”未待他发作，她又笑问：“说说吧，丹鸿教大少，你倒是有什么难处？”
他也无心再与唐沐筤辩驳：“我要去京城。”
“六百令，够叫辆骥行载你们去了吧？不过你是在不像刘教主的公子，倒像是个贵少爷。如果是我，这么点路，走着就去了，哪里用得着求人。”末了又添一句：“不对，也不像贵少爷，你可没那么光彩。你就一四不像。”方才那句“小妹妹”叫她听来甚是刺耳，她非得补回来不可。而刘少义如愿拿了钱，自然也无话可说。
唐沐筤见那姑娘脸色蜡黄，想来这几天都没怎么正经吃过饭，就把揣着的那包点心拿出来：“你先收着这个。敢问姑娘姓名？”
她赶紧道了谢，又垂着眼睛小声道：“在下……在下秦漪漪。”
那边刘少义收好了钱，凑过来道：“还没问过二位的大名。”
唐洵一拱手：“在下忝列师门，乃北唐门门主麾下弟子唐洵。”
唐沐筤学着刘少义的样子装腔作势道：“我，唐沐筤，家严正是北唐门门主唐归南，家慈名号清欢夫人。”
谁料这刘少义一听，当即连连作揖：“恕在下眼拙，实在失敬失敬。”又对着唐洵拜几拜：“小弟久闻洵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度翩翩，气韵不凡。”
唐洵微笑还礼：“刘公子抬举了。”说罢取出一枚唐门的铁菱暗器递给他：“日后若再遇难处，报我的名号就是。”
这倒是刘少义始料未及的，怔了一下，竟一时不知接是不接。
唐洵见状，继续道：“在下不才，云中涉江榜第三名。公子前路难行，在下或能尽微薄之力。”
刘少义顿时喜不自禁，云中派设立的涉江榜，那可是江湖中人人知道的，榜上前几位的人物，仅是说出来就足以让人敬畏三分。他双手毕恭毕敬地接过铁菱，又忽地“啊”了一声，想起了什么，赶紧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硬是塞给唐沐筤：“方才是在下嘴里没个轻重，区区薄礼，还请姐姐笑纳。”说罢又颇具礼数地作别，带着秦漪漪离去了。
这回倒是叫唐沐筤一头雾水了，她抓住唐洵问道：“你给他咱们的铁菱，叫他遇到难事儿说你的名号，这是、这是什么意思？外头的人都知道你么？还有那个云中涉江榜，我爹不是下令……”她猛地又道：“啊！我知道了！是不是我爹明里说了不参与这档子争来争去的事儿，其实暗里早带着些得意门生在江湖上抛头露面八百回了！我早先就奇怪呢，涉江榜那种东西，我爹怎么可能不想掺和。”
唐洵只淡淡道：“我有心护他，是不忍见丹鸿教全教覆灭。若你知道他们是丹鸿教仅剩的两人了，你也会愿意多帮衬些的。”
唐沐筤更懵了，低声问：“啊？不、不会吧？丹鸿教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祸事？这、这丹鸿教惹到什么厉害人物了？看他刚才那样子，还不知道自家的事吧？”
唐洵轻叹一口气：“待刘公子和秦姑娘到了京城，自会知晓此桩噩耗。丹鸿教灭得无声无息，江湖上大多数人也是不知道的。至于是谁动的手，就非你我所能打探的了。”
“天哪天哪，那么大一个教派，怎么一下就……”唐沐筤扶额，顿感世事无常。她沉思一会儿，忽地抬头看着唐洵，又把手背在身后，踮起脚来靠近他：“好啊唐洵，我明白啦。我爹可告诉过我，这个云中派搞的涉江榜啊，虽是按武功高低来排名，可若个绝世高手自己不参加，榜上也不能挂他的名儿。原来你也是个爱追功名的人哪。”说完还挑衅地一扬眉毛。
唐洵也不反驳，只道：“功名二字，着实缠人。”
唐沐筤知道他向来清高，一定不喜欢再提这些事情，就笑一笑当作放过他了：“好吧好吧。”她拉过唐洵的袖子：“走，咱们找家客栈去。”
“这天还早，大可以吃过饭再去。”
“谁说这就要睡啦？”唐沐筤故作神秘地一笑，“你摸一摸这个布包就知道了。里面的东西，肯定不是能在大街上打开看的。我现在偏就要去看一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