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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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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律的来访在意料之中,推开门刹那,酷拉比卡颇为默契的说了句:“你来了。”
点头示意,旋律在床边坐下。没有任何多余的开场,她直奔主题:
“你真的要离开?”
“嗯。”
“什么时候?”
“快的话月底。”
旋律顿了顿,表情闪过一丝犹豫。
“是因为他?”
“我能说不是吗。”
“我宁愿你说不是。”
“呵呵...”
旋律深看了他许久。以前酷拉比卡虽然内敛,却不似现在,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忧伤。车祸使他一夕之间变了许多,变得成熟了,甚至有些看淡炎凉的味道。
他毫无焦点地直视前方,漂亮的侧脸缺乏生气,倒映在远处的窗玻璃上,错落出寂寞。
“我也曾经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是我,不止一次。可车祸那刻我突然明白了,他了解我,了解我的性格我的习惯。就因为太了解,他知道我不会,不会去质问他为什么,更不会去破坏他。
而我对他,从始至终一无所知。我看到了仇恨,我以为那是全部,可我错了。他眼睛里最重要的部分不是仇恨,是无情。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他,我以为...”
他娓娓道来,没有起伏,但旋律知道他的心在流血,一滴一滴打在灵魂深处,是无法磨灭的伤痕。
“小酷...”安慰的话至嘴边,被强咽下去。他承受的伤已太多,任何多余的辩白都只会勾起伤痛的记忆,进而揭开疤痕。
离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都过去了。”
当事人说着聊以安慰的话,绿眸平静无澜。旋律知道,那一段曾经美好抑或悲伤的记忆,在此刻都被尘封,变成了永远的回忆。
“走之前大家聚聚,就当为你践行。”
“好。”
“那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旋律...别告诉奇牙。”
离开前最后的请求,旋律点头答应。她懂酷拉比卡,他的脆弱他的倔强,她都懂。所以,她不会说。
随后酷拉比卡缓缓躺回床,一豆夜光几点繁星,映照出他卸下面具的脸。
我们总是轻易在他人面前伪装,唯独面对自己时,真实到可怕。怎么可能不痛,即使骗得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
离开前一天,大家搞了个送别会,一直自认人缘差的酷拉比卡发现竟来了不少人。那其中最意外莫过于玛奇,夹着寒气出现在闹腾的餐厅中,让酷拉比卡好一阵感慨。
为那段已逝的记忆。
小杰向来是个感情丰富的孩子,一晚上哭了好几回,每每拉着酷拉比卡关照‘一定要好好养伤,记得写信回来’,酷拉比卡只好一再安抚。
直到凌晨才散的场,送走都有些醉意的众人,一转身,酷拉比卡发现玛奇站在几步开外。
这一晚,他们两个并没有过多交流,或许都在等这一刻。
一步一瘸走过去,他毫不介意玛奇看到这样的自己。
“谢谢你来看我。”
“为什么你可以那么平静?”
对于玛奇的直接,酷拉比卡毫不意外,
“我问过自己,若重来一次会不会仍旧选择他?答案是会。既然如此,便不存在什么后悔。所有的因果都是我本该承受的,我们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哪怕是错误的,不是吗?”
他始终带着浅笑,温和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苛责。
玛奇迷茫了。为什么他可以如此坦诚地,直言自己错误的选择,直视现在所付出的代价。
“回去吧。”酷拉比卡说。
“是他送你去医院的。”有些话终究没有忍住。
“我知道。”
“你知道?”
“那个时候,我听到有人一直叫着我的名字。那香气是刻进呼吸,不,刻进身体,即便没有意识也忘不掉的。”
“那为什么还要离开?”
“玛奇,真正的残忍不是迫于现实无奈,不得已而选择的分开,而是明知那是伤害,却仍旧继续的行为。库洛洛就是那么一个残忍的人。”
“他...”
“任何借口都不能掩盖残忍的本质。”
玛奇没有再说话,事实上,也没有继续回答的必要。少年此刻的沉着是自己之前从未见过的。自己低估了他,不,应该说他们都低估了他。也许很多真相在他心中早已成型,只是被刻意隐藏。
“保重。”她已得到了答案。
“有机会来墨尔本。”
“嗯。”
“还有,帮我把这个还给他。”
接过钥匙,玛奇了然。
挥手道别,她目送酷拉比卡渐行渐远的身影。挺直的背脊透出坚韧,明明与自己无关,却横生出莫名的伤感。
库洛洛,你敢说真的一点也没被他吸引吗?
门,被从外推开。阳光明媚的下午,屋里却黑漆漆一片。走进里面,才发现所有窗帘被悉数拉起,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只有一道细长亮光透过开启的门缝照进来。
他坐在客厅正中,手执酒杯,仰靠沙发。旁边茶几上,几个空酒瓶格外醒目。
在门廊连接客厅的地方止步,玛奇选了个舒服的站姿。
“他出院了。”
“我知道。”
“他办了转学手续,后天回墨尔本。”
“我知道。”
“他左脚断了,即便康复以后也无法正常行走。”
“我知道。”
“你不打算去看他?”
“不了。”
“也不打算告诉他,昏迷的时候是你一直陪在旁边,不眠不休?”
“玛奇。”库洛洛懒懒打断,“你想表达什么?”
“这不像你,库洛洛。”玛奇清冷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男人没有回答。
“这是他拜托我交给你的。”
啪嗒一声,钥匙被抛在桌上。男人的视线在那刻聚焦,却依旧沉默。
随后他抬头,露出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眼光所及,墙上赫然一副巨大的壁画。
很普通的构思,更不算娴熟的手法。昏黄的背景现出画面中央慈祥的妇女,以及围绕在她身边一圈可爱的孩子。在他们身后是一大片金黄色麦穗,还有远处悬至半空的太阳,都光亮得叫人无法忽略,照耀出母亲与孩子们洋溢着幸福的脸。
没错,幸福。
每个人全然不同的表情,却有个共通的主旨,那就是幸福。
库洛洛,
你有没有看见他用尽心力刻画的执念?
你有没有看见那线条色彩背后的祝福?
望了一眼仍专注壁画的男人,玛奇退后一步打算离开。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真正的残忍,不是迫于现实无奈而选择的分开,而是明知那是伤害,仍旧继续的行为。他说,你就是这么一个残忍的人。”
库洛洛极细微点了下头,合上眼,借着微光,玛奇似乎看见他脸颊上隐约现出的酒窝。
似笑非笑,他习惯掩饰自己的表情。
“值得吗,库洛洛?”
“当然。”回答脱口而出,更像是在强调。
“其实,”再次把目光投向那幅画,玛奇开始有些明白那人笔下的用意,“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不是你觉得自己应该要的。”
空气沉寂下来,玛奇知道这次是真的该走了。
她轻轻跨过门阶,反手掩上门,把一室黑暗还给库洛洛。此刻那个人最需要的,也许就是黑暗。
因为害怕分别,酷拉比卡拒绝了所有想要送行的朋友。临近深夜的机场里人群稀疏,候机大厅里鸦雀无声。
父亲去候机厅的便利店买点心零食准备飞机上吃,闲来无事,酷拉比卡把玩着相机。
画面被一再定格,留下属于这里最后的一些纪念。拍够了,习惯性就着相机逐个倒回去看效果。
那其中,空旷大厅里突兀一点隐在远处,却偏偏没有逃过照相微妙的角度。
按下画面将照片无限放大。
熟悉而陌生的黑。
扯扯嘴角,酷拉比卡将头埋得更低。
广播里响起了登机的提醒音。
“在看什么?”随声音一并出现的还有满载而归的父亲。
“没什么。哇,好多吃的。”酷拉比卡回以灿烂地笑。
“随便挑了些,我们进去吧。”
“嗯。”
随人群进入到登机口,酷拉比卡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左脚,一如既往的沉重,但心却终于可以放下了。
抬头回握住父亲伸向他的手,酷拉比卡在心底告别:
再见了,库洛洛,再也不见。
巨大的轰鸣随起飞响彻整个跑道,坐在车内,也可以感受到地面震动以及加速度刮起的强风。
狭小的空间内充斥着烟味。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根了。
眼前闪过少年最后一刻脸上的笑容,灿烂到有些刺眼的笑容。隔了距离,依然能清楚感受到那份愉悦。
是什么吸引了自己?
漂亮,独立,冷静,聪明... 当初对他的猜测,一样不差。
只是连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情不自禁去扶他。而对方,会那么贸然地冲出来。
酷拉比卡...
酷拉比卡...
我以为我不会爱上的,我以为你不会失控的。
车内,一个极细微的响动,来自于口袋中的手机。那是一封短信提醒:
谢谢你来送我。
烟灰经长时间燃烧掉落在手上,库洛洛无暇理会。他盯着那段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突然遏制不住得想笑。
手机适时震动起来,是侠客的电话。接通后那头的声音,夹杂了一丝忐忑。
是因为听到自己的笑声吗?
“库洛洛?”
“怎么?”
“法院判决下来了,你得到遗产最终继承权。”
“嗯。”
“你没事吧?”侠客似乎听出异样。
“没什么,谢谢你告诉我。”说完径直挂断。
他想起了那个告诉自己所有真相的女人,家世丰厚的社交名媛,完全不同于母亲卑贱的出身。却和母亲一样,爱上了一个没有心的男人,付出所有,得不到回应。
于是爱变成了恨,扭曲的感情,甚至到了不惜残害无辜,逼迫自己与之为伍的地步。她理所当然认为自己应该和她一样恨,但事实是,自己只是厌倦了被动。
所以,为成全她,在南太平洋上,亲手为他们送葬。他早料到女人的精神状况会选择同归于尽。所有的一切都是计划许久得来的,可为什么如今真正拥有了,心却觉得虚无。
闭上眼,女人的脸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那副画中妇人慈爱的笑颜。心底似有一块慢慢被温暖,又在下一秒整个被丢入冰窖。
副驾驶座上散着一张张涂满自己身影的画纸,是与壁画一起留在房子里的。
那上面的自己笑容纯粹,为什么以前不曾发觉到?
手敷上眼,他不愿承认,‘痛’的知觉在体内一点点蔓延。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不是你觉得自己应该要的。’
玛奇你说得对,我失去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永远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