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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残局不语 一旦拿信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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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临十九年八月一日,看完诊,我往香囊里填驱蚊药材,制了四个。
一回院子,四人正团坐葡萄藤下石桌。藤上吊四盏红灯笼,尚未点。桌上酒菜丰盛。
橙红衣沈涟、黑衣卫彦、白褂齐进坐石凳,留一个空位空碗筷。另有个陌生人短褐布衣,纤夫模样,藤椅斜立,两脚悬空,交叉着腿,脚搭桌边,正仰头往嘴里抛花生米。
化身万千,行走世间——“谭青?”我迟疑,把香囊分了四人,自己舍去。卫彦给我空碗夹鱼肉。
谭青笑:“李大夫还记着我。”
我说:“盛临十六年你说改日,一改就到今年八月。”
“我去乌斯藏打理教务,一下来就绕道来聚聚。”谭青说,“每次进出要绕开西南十二寨,路途遥远。”
沈涟问:“为什么要绕路?”
“那西南十二寨是苗人寨子,不归我教,却是进出总坛最近的路。”谭青说,“苗人难缠。”
齐进兴高采烈举手:“盛临四年我三十五岁,去西南一一挑过十二寨,都赢了!”
沈涟问:“师傅你拿来没用,又没要,对吗?”
齐进说:“好徒弟最晓得我。”
谭青补充:“十二寨在西边外围各山头,连成一线,互相声援,只能连着挑。”
沈涟问:“他们用共生蛊对付敌人吗?医书上说共生蛊无解。”
“共生蛊是救命用的,怎么会制敌?”谭青说,“苗域最险的是迷路,瘴气就能叫人寸步难行。不过回来的人说,苗域其实颇友善,见来人快没命,都给种共生蛊。”
齐进说:“苗域入口建着镜湖和生死门。镜湖致幻,能看见最想要的东西。我执念是武功,本就是天下第一,直接过去!过了镜湖掉进一个小房子,四扇门一模一样,写着三死一生,隔门听得见蛇虫爬。我没多想,随便推了一扇。”
谭青说:“这就活下来了?”
齐进说:“不然我能在这喝酒?”
沈涟说:“师傅自然没种共生。”
齐进点头:“我没毛病,种来干嘛?”
天色黑下来,谭青点了藤上四盏红灯笼。我问起上次她说的赌神故事。
谭青笑:“江湖故事听着浪漫,落到自己头上未必。”
卫彦舀着木瓜:“讲残局,好听。”
“我教上一任赌神曾东最出名的一局,是个残局,又叫少年之局。”谭青娓娓道来,“盛临二年,利州一个渔民家儿子,十八岁,出海捞回一颗夜明珠。他对城里一位大小姐惊鸿一瞥,再忘不了,便拿夜明珠跟曾东赌。他赌自己进大宅做仆,一年内能叫素不相识的大小姐跟他私奔。赢了,要赌神为媒,叫那江东大族认他这布衣女婿。”
我捧场:“第一局一定赢了。”
“曾东与他三枚骰子,约一局一枚。盛临三年,少年牵着大小姐站到曾东面前,赢下头局,退回一枚,自留两枚。”
我说:“他怎么能笃定大小姐会跟他私奔?人心不是难测吗?”
“曾东也纳闷。”谭青说,“第二局,他又拿夜明珠赌,说能一笔画个方,正中一点且中间不断笔。曾东当笑话应了,他竟画了出来。他要曾东许他富甲一方,好回去成婚,诞下头一个孩子。”
我想:那要怎么画?
“盛临四年他成了婚,日子富足。但直到盛临十二年才得一个孩子,那时他已经二十八岁。赌神登门,要他履行第三场。”谭青顿了顿,“第三局他使了诈,没完成。所以叫残局,至今没人知道他使的什么诈。”
夜风吹过藤,红灯笼的光在桌上轻轻晃。
我听着,不知什么时候,手已经按到了脖颈上。骰子隔着衣料硌着掌心。
利州渔民为一个人赌命,第三局崩了,还有一个孩子……
盛临十五年底,卫侯寿宴上的人,忽然清清楚楚浮上来。三十上下模样,江东盐商,跟妻子感情极好,不碰府里人;他恨会武的人,说他们逼他送走亲生女儿;他当众折磨卫彦,临了,把这么一枚骰子塞进卫彦手里,说:“有一天你上赌桌,一定想得起我。”
盛临二年十八岁,到盛临十五年,正好三十一岁。
我手指发凉。
“怎么?”谭青问,目光在我按着骰子的手上停一瞬,又望着别处笑了笑。像早就知道,又像根本不放在心上。
我喉咙动了动,只要问一句“那少年是不是姓孙”,尘埃就能落定。
可我问不出口。
卫彦就坐在我旁边,平静得几近郑重,说了一句:“是主人,我也赌。”眼睛里干干净净,只装得下这个故事,似乎压根没把故事、骰子和他亲手杀的那个人连到一处。
就算他连到一处,人都已经杀了。人死不能复生。
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若问出口,谭青一点头,为爱人赌命、第三局输掉、送走骨肉、客死他乡……且不说成不成卫彦命里的谶语,卫彦必定和这些事脱不了干系了。
我把问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我端起酒杯,听见自己说,“不知那大小姐什么模样,值得少年这样。”
谭青看了我一会儿,没追问,只轻轻哼了一声,像笑又像叹:“你们人啊。”仰头喝了酒,不再捅那层纸。
我小声对卫彦说:“你总这样呆呆的,很可爱。”
谭青被酒呛住。
齐进震惊:“卫彦呆呆可爱?”
沈涟埋头舀木瓜:“卫彦绰号‘煞星’。李平,你道他在旁人眼里是何模样?”
“或许别人眼里不是这样。”我说,“但在我眼里,他就是这样。”
谭青说:“他再是煞星,煞气也轻多了。他从前求死,遇到你之后求生。”
哪有平静?他仍在城外山头隔三岔五生死对战,与我救人的念头相悖。但我不愿细想,总多煮一碗饭。偶尔他回来得晚,便给他开灶热。按时回来就便宜了街上小狗。
我问沈涟:“卫彦有绰号,你就没有?”
沈涟板脸:“没什么绰号,无聊!”
“玉面郎君。”卫彦面无表情戳穿。
满桌大笑。
“我出去一下。”玉面郎君板脸跑了。
齐进问谭青:“你这次下来,要隔多久才回去?”
“得抓到六阎罗。”谭青叹气,“或者想个法子以色神令执行职责,中途溜出来。”
齐进说:“你们天一教,到底四神大还是教主大?”
我疑惑:“什么色神令?”
卫彦说:“四神,信物。”
沈涟回来落座。谭青吐了一嘴瓜子:“四神各有信物,叫四神令,我那块是色神令。平时四神听教主差遣,可一旦拿信物执行职责,那就是神的旨意,连教主也要听,其他三神不能干涉。”
我问:“你那色神令是什么东西?”
谭青笑:“李大夫什么都想知道,下次告诉你。”闪身消失。
我问卫彦,他摇头:“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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