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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摔杯为号 你长个子, ...

  •   谭青这一告辞,再见面就是盛临十九年。

      盛临十八年八月十日,我早上到卫瑾那个大院子外,打算混诊金。

      院门外站了两排婢女下仆,眼观鼻鼻观心,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我悄悄穿过院子,近门口时脚边脆响,迸溅一地碎片。低头一看,卫瑾摔出来的是望州钧窑天蓝釉茶杯,盏与托连烧,釉水肥厚,我暗暗喜欢一年了。

      卫瑾正端着另一只天蓝釉杯骂人:“儒州主事的不是个东西!我去年十月接手,他欺我年少,处处阳奉阴违,半年账竟然报亏!”一身淡紫云雁细锦长衫,形貌秀雅。

      沈涟平日同他理账,坐在他身旁附和:“我也看了,儒州那么好的地方,他不仅报亏,还叫你从别州抽银两给他买盐引。”十六岁的沈涟今天着卫瑾送的龙花缂丝月白缎衫,配淡蓝发带,品貌隐约压过卫瑾。

      卫瑾骂:“他假惺惺叫我买盐引,说要扭转亏损,当我傻吗?我真想派影卫去儒州要他的命!”

      我少时听过,盐引是贩盐凭据,买盐贩盐一本万利。

      沈涟摇头:“小侯爷贸然动他,难以服众。得先抓他错处,免了他位子,再怎么折磨都可以。沉住气。”

      卫瑾消声,隔一会儿说:“账目上动手脚也就罢了。这底下最后一个不听我话的人,咱们得想法子去了他。”

      沈涟说:“他账目上手脚太大,只此一项便是错处。”

      我杵在门口不敢进。

      卫瑾啜一口茶:“李大夫进来坐。”

      香薷招呼仆役收拾碎片。

      卫瑾叫她去拿儒州点心。

      她出去,一张俏脸犹有泪痕。

      我小声问:“她是不是被你发脾气吓到?”

      卫瑾摇头:“那倒不是。喘症好后,我碰过她两回。今天她晓得我与盐铁司使家女儿定了亲,才不大高兴。不管她。”

      他们又议别的,我专心吃八瓣莲花糕。

      临去,沈涟又跟卫八说:“小侯爷不妨从儒州主事的副手里找个肯冒头的,先换他下来,再从长计议。”

      卫瑾说:“这法子使得。他哄我的紫阳毛尖倒不错,你带二两回去。”

      回程驴车上,盛夏午后我犯起困,头一点一点,靠着沈涟打瞌睡,问:“我刚听你跟小侯爷道谢,你跟谁都道谢,怎么没跟我说过?”

      沈涟说:“对你不能道谢。”

      不算答案,我更想问清楚:“你说我找上卫八对不对?他真比卫侯好吗?今天听他轻描淡写说杀儒州主事、碰过香薷两回,我心头瘆得慌。”

      “你要换掉卫侯,只能找狠得下心的人。卫瑾要是心软,一点胜算都没有。”沈涟理理我头发,“李平,现下别怀疑当初的做法,只能信自己没挑错人。”忽然问,“你是不是想为香薷出头?”

      更狠心的人,难道不是你吗?沈涟无论如何都在帮我扳倒卫侯,我只能苦笑:“想是想,能出什么头?真叫小侯爷明媒正娶香薷,回头又逼死盐铁司家女儿吗?”

      沈涟说:“想得过就好。”

      我“嗯”了一声,不再想。姻亲上我无能为力,只能管自己办得到的事,又问琐事:“你大了,现下卫瑾月钱加我那一两银子,够不够花?会不会被同窗笑寒碜?”

      沈涟笑:“我只是书童,谁笑我?”

      午后阳光下,十六岁的沈涟眼睛弯弯。他眼尾拉长了,不再是圆圆的猫儿眼,有凤目趋势,肤色雪白,下颌线清晰。

      到齐进家,沈涟下车,把茶留给我。

      我跳下来,对他背影比了比:“你竟与我一般高。”

      他笑我:“那还不够,我一定要比你高。”

      转眼到十月十日,沈涟十六岁生辰。

      这天国子学放课,我要去卫瑾那里。刚关上医馆门,门口簇拥一群少年,个个着艳色锦缎。

      沈涟站中间。

      有人问:“沈涟,这便是你家医馆吗?”

      又有人说:“你哥哥生得好俊,有些似员外郎家的胡姬。”

      沈涟叫我哥哥,我心头暗喜。

      一高壮少年犟嘴:“我家胡姬身上臭得很,大夫不臭。”

      沈涟挥手:“你们看也看了,回家吧。”

      有少年答:“好不容易出来,我要在草市镇逛逛,当真与你说的一般有趣。”

      三三两两散开。

      我问:“这些是你国子学同窗?”书童可穿不起锦缎。

      他说:“是啊,他们定要缠着跟我来。”

      我问:“你收到旁的锦帕没有?拿来擦小神像好使得很。”

      马车颠簸中他说:“没两张。等收多了,我带几张回来。”

      一到卫瑾房中,卫瑾说:“檀州白露茶饼蒸好了,李大夫掰开冲吧。”

      我掰开一块冲,汤色明亮,尝一口清淡,冲沈涟举杯:“这个不甜。”

      沈涟就我手抿一口:“温香如兰。”

      卫瑾眼下青黑,我问:“小公子喘症刚好,在累什么?”

      “我爹爹近日生病,”他秀若芝兰,面有愁容,眼底有喜色,“将产业交我打理。”又说,“王怀远大弟子在给我爹爹诊治,李大夫与他相熟吗?”

      我摇头:“我性子独,与师傅其他弟子来往少。”

      沈涟关切:“小侯爷莫太劳累,平日放课,我也来同你一道梳理?”

      卫瑾说:“你什么都这样用功,也不知是想出将,还是想入相。”

      沈涟笑而不答。

      回程驴车上,我关心他武功。

      他说:“还不错,只是对敌经验比卫彦少得多。”

      “他成日与抢心法的人对战,你要赶上很难。”我摩挲车木纹路,“不过他没滥杀,听进我话,我好高兴。”

      “他的确没有滥杀抢心法的人。”沈涟脱口而出,“他废了别人武功。”

      我吃惊:“你说什么?”

      沈涟冷笑:“江湖中谁没几个仇家?那些人被废武功,再被仇家逮住,倒不如被杀痛快。他为此得了个名号。”

      “什么名号?”

      沈涟说:“煞星。”

      我怔住。

      “他多少是为护着你,”沈涟宽慰却带讥讽,“不像我,一次也没为你挡过。”

      “煞星”两个字堵在喉咙里,到底没有问出口。卫彦的来时路如此,为什么要责怪他?

      我低下头,去看车辙碾过土路的印子。

      路过少女丢来锦帕,他接过:“你不是要擦神像?先拿几张。”

      我问:“我能不能进你卧房打扫?秋季起风,带了很多灰。”

      “进吧,你什么时候进去翻都可以。”他说,“那本来是你的房子,现下你又问我同意。”

      我说:“既然给你住了,自然要问你同意。”

      大儿子低头,鬓发因秋风飘出一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摔杯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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