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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色相万千 卫彦拿一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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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送沈涟回去,卫彦又翻到梁上,我喊他到铺上来。
到了寒食早晨,天上飘着细雨,我去长安城郊外祭奠我的师傅王怀远,给他的坟冢锄草。
卫彦背着我的背篓陪我去,并不代劳锄草,只说:“草少。”
“师傅的独女和其他弟子锄过了,只是我跟他们不熟。”我说。“我来长安的时候,师母早亡,他未续弦,膝下独女又嫁。以前的弟子都被他赶出去自立门户。我侍奉他之后,他连下仆也遣散了。”
“师傅凶?”
“严厉吧,但待我很好。”我说,“在利州的时候,我一直跟在他左右照料病人。只要他一责骂我,我就跪下听训,他会指点我两句医理。到了长安,他动辄罚跪抄书,但将医术倾囊尽授,不亏待我衣食,待我很好的。”
我从背篓里取出火盆,点燃买的纸天梯。烟熏火燎之中,仿佛又回到师傅过世那天。那时天一教祷祝来府中念经超度,最后一句总是教义“物我两忘,天人合一”。
随后焚纸线香烛,燃长明灯,师傅的弟子和女儿、女婿回来披麻戴孝。我白日跪迎吊唁者,夜里守灵护香。梁大人亦托人送来祭礼。
灰烬随风翻飞。卫彦问:“为什么,救我?”
“我妈妈最后一眼,也是那么认命和坦然。不过她是胡姬,眼睛浅蓝,比我明显很多。”我说。卫彦那一眼与从前的妈妈,后来的师傅一样,极其接近死亡。
卫彦说:“回利州,给她锄草。”
“我家后来被大火烧毁,找不到尸骨。她没有坟冢。”我只能说,掏出自己在家糊的纸船,“天一教祷祝总说亡者要在天上渡过一条河,才能见到四神,河上鹅毛不漂。师傅要渡河来人间看看呀。”
卫彦拿一条纸船掷入火中:“妈妈也坐船。”
我想笑,又有点想落泪。在茫茫然之中,我跟他坐牛车回了草市镇上的禾木医馆。
他能飞,我可不想被他提。
——
到十月一日早上,我去卫府出诊。卫八的虚喘症好得差不多。他叫屋内婢仆乃至通房大丫头香薷下去,又拉沈涟说话。沈涟说到做到,次次侯府出诊都来。长得也快,到盛临十七年,他虚岁十五,个子就齐平十八岁的卫瑾。
我吃着房中的方山露芽,问:“小侯爷的虚喘症大好,以后还要叫我来吗?”
“顺州产的方山露芽芳甘,回头我叫人送五两去禾木医馆。”他时常说的话先来,“爹爹做下的事,我一刻不敢忘。卫府生意甚广,这些日子有总账一一教我,沈涟要陪我理一理账。”他微笑着说,“至于你非卫家人……我已经求过爹爹,他允了。”
沈涟也笑:“谢小侯爷栽培。”
沈涟一看账,很快就能摸清卫侯的底。我不能提醒卫瑾,只能端起茶杯跟沈涟说:“方山露芽好喝的。”他就着我的茶杯尝一口,皱眉,“有些甜。”
我和沈涟告辞出府,马车转驴车,先去齐进家。一路上又有少女朝他丢锦帕,他接来揣到怀中,小声跟我说:“回去揩桌子。”
“十月十日,我来同你过十五岁生辰。”我跟他约。
他说:“你若不是一个人来,就不要来。”
“好,就我一个人来。”
他进院子去,夕照下,他脱掉衣裳,赤着上身击一柄木剑,上身的汗珠在阳光下折射着光。
同一天晚上,我第一次见着忙完的谭青,但用了四天才习惯看到她。
这天下午,一个江湖人士来复诊,胸闷症大好。他娘子问我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我说:“没有。实在想图个吉利,买一盏纸糊的祈福灯放飞,带走病气。”他娘子应了,足足给一两银作诊金。
这些江湖病患不仅比从前更知礼仪,而且不少出手阔绰。我月入现下能有十余两,恐怕在草市镇都是数一数二的富户。
关掉前铺,我端上茶盅去后院。葡萄架下,卫彦正跟一个青衫文士攀谈。那青衫文士抬头扫我一眼,说:“啧啧,你是李大夫吗?”
“是的,你是?”
青衫文士说:“我叫谭青,是卫彦的朋友。”冲卫彦挑挑眉,“你可得温柔些,李大夫看身形不通武功。”
卫彦呆呆地说:“很轻了?”
我面上发烫,心知谭青误会,悄悄举起茶盅挡住脸,去厨房做饭。谭青说:“我要去一趟长安分坛办事,今日不吃。”就往前门走。
我在她身后说:“医馆前门锁了。”
她不回头,爽朗地笑道:“不碍事。”
——
十月二日,我端上茶盅去后院。后院葡萄架下摆着石头桌凳,卫彦正和一个娇俏美妇说话。那美妇问:“你的心法练到哪层了?”
卫彦说:“第八层。”
“进境算快。天一心法越往后越难。”那美妇指一下石头桌凳,对我说,“昨日唐突登门,未及备礼。见这院中缺桌凳,特地搬来送李大夫的。”
我道谢,美妇一闪又从院墙翻走。
我问卫彦:“这妇人是你什么人?”
卫彦说:“朋友。”
——
十月三日,我端上茶盅去后院。卫彦与一个肥胖富商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头桌凳上。面前摆着一个银酒壶,那富商仰头往嘴里抛花生米,十分灵活。
富商正说:“……你对敌经验又涨了这样多。”冲我打招呼,“李大夫,医馆又关门啦?”
我迷惑说:“嗯。”
富商说:“我得个银壶,”他指指银酒壶,“送与卫彦。我先走了。”人又不见了。
我问卫彦:“这是你什么人?”走到自己卧房。
卫彦跟着进来说:“朋友。”
卧房中的四神像有些脏污。沈涟分我不少姑娘锦帕,我摘下挂着的锦帕,擦小财神抱着的小元宝:“你有这么多朋友?我以为你交游不广。”
“只一个,”卫彦说,“都是她。”
我确认:“都是谭青?”
他点头。
“你这个朋友……”我拿起小色神像,擦着色神手持的小面具,“色相万千啊。”又问卫彦:“那我怎么认你这位朋友?”
卫彦歪头:“陌生人,找我,都是。”
——
十月四日,葡萄架下,妙龄少女谭青指着石桌凳上的酒菜:“李大夫,一块儿吃?”
我加入他两个,卫彦给我碗中夹肉。我问谭青:“你的色相为何能千变万化?”
谭青又笑:“你大约猜到,我叫谭青,不仅是卫彦的朋友,”往我空杯中斟酒,“还是天一教中色神。”
我喝了一口酒,疑惑:“四神可以透露?”
谭青放下酒壶,坐回石凳悠哉:“神明受天下人膜拜,何须遮遮掩掩?”谭青问卫彦:“大侠也在草市镇上吧?我逛一圈草市镇,发现有些武功痕迹阳刚威猛,很像他的路数。”
卫彦说:“是。”
谭青说:“我还是盛临八年见过他。那时我为他引路上南迦巴瓦峰,见我们教主石向天。一晃都八年了。”
我建议:“你想再见齐进吗?”
谭青恍然大悟:“原来他叫齐进。”
我自悔失言。
谭青说:“我与他没仇。左右无事,聚聚也好。”
我才问:“什么时候?”
谭青说:“明日?是不是草市河边那幢房子?我看那乌桕树上,他的武功痕迹最多。”
我说:“那可能不是他留的,他收了个徒弟。”
谭青问:“谁?”
卫彦说:“沈涟。”
我补充:“之前是我的小药童。”
“他还收徒了!”谭青说,“那若是他首肯,明天我非得去瞧瞧。”
一语敲定。
我和卫彦一起去齐进家中,沈涟刚从国子学放课。齐进立即首肯:“谭青来正好吃酒。”卫彦闪身飞出院墙,去告诉谭青。
沈涟抱臂站在门槛上说:“能见识色神,我也要来。”我说:“你少沾酒,明日还要去国子学。对了,近来国子学中教些什么?”
沈涟答:“近来上午讲四书五经,我很快背会。下午讲兵法,还有些意思。我多买了些兵书,房中堆不下。”
我说:“那你放回禾木医馆的房间中。”
他笑了一下:“正有此意。”脸上的梨涡消失了,不及去年可爱,看得我有些惆怅。
齐老夫人慢悠悠出来:“我与邻里说会儿话,不与你们吃了。齐进,你不要与人动手。”
齐进大叫:“我与谭青无冤无仇,怎会与她动手?”
齐老夫人慢吞吞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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