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故事》艾德琳

12、雏菊 陆

　　这年的深秋，天色长久灰沉着，雨也是不肯好好下。
　　叶小冉唱完了，一回到后台立马教李承颐逮了个正着。李承颐冷着脸，给她披上了自己那件青色大衣，还把扣子从最上头认认真真地扣到最后。
　　白色流苏披肩，碧绿色裙子，长柄小扇，红唇和珍珠，叶小冉的妆还上着，整个人明晃晃的，散着艳光。她摘下了缀着红钻石的耳坠子，揉着耳垂打开首饰盒，扒拉出最里面的一对铜质耳环。李承颐给她戴上，皱着眉头嫌弃了一句：“不衬你。”
　　叶小冉从镜子里看着他，轻哼一声，“我自个儿的东西，何须李二爷指手画脚。”李承颐从后面搂住她，“对不起，叫你受委屈了。”她摇摇头，眼珠子一转，拽了拽他衣袖，“二爷，我要吃饺子。”李承颐摸摸她的头，无奈笑道：“今日天气怪得很，现在外面在下雨，怕是要等好久哩。”
　　兴许是李承颐看她低垂的眼眸，可怜的紧，又道：“我做给你吃，如何？”
　　叶小冉抬头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好。”
　　“对了，李嬷嬷和孩子们都还好吗？”
　　“没事的，你放心。我拖朋友隔两天去看他们一次，再带上点衣物和吃食。前天来信说，二丫已经上学堂了！”
　　“是吗？二丫可真聪明啊！”
　　……
　　李承颐泊好车，两人一起撑伞下了车，眼看着雨越下越大，他把叶小冉拉到一个茶楼底下，给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笑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可好？我看雨越下越大，你身子本来就弱，我怕你受了凉。”
　　叶小冉撇了撇嘴，“那好吧。”
　　……
　　蒙蒙大雨中，丫鬟撑着伞给一位富家小姐，两人一起跑到了茶楼底下躲雨，就在叶小冉不远处。
　　“小姐，这雨下的越来越大了。二爷不是答应小姐，要陪小姐来这茶楼听戏吗？”
　　“承颐他军务繁忙，我们再等一等吧。”
　　“对了，小姐。老爷不是说你和二爷的婚期已经定了吗？啥时候啊？”
　　“就在下个月初二。”
　　两人的对话不经意间传到了站在一旁的叶小冉耳中，她偏头一侧，看着一身西洋裙，白色圆帽下有着一双大又亮的眼睛，生的好生漂亮。
　　那富家小姐抬起头同叶小冉对视了一眼，笑道：“我叫蔡晓璐，看小姐好生标致，真像那画中美人儿。”
　　她摆摆手，大方得体地朝她浅浅一笑：“蔡小姐谬赞了，我叫叶小冉。方才我站在一旁，听到蔡小姐说你要结婚了？”
　　“对。”说完，蔡晓璐低头羞涩一笑，“下个月初二，我要和南京城里李将军长子李承颐完婚。”
　　话音未落，叶小冉微微一怔，倚着门，苦笑一声：“那先恭喜蔡小姐了。”
　　她话未毕，蔡晓璐赶紧抬手扶住她，露出了纤细的手腕，上面戴了一个镯子。叶小冉认得，那镯子是李承颐祖母离世前赠予他的，因此他整日戴在身边，从不离身，如今却她手上。
　　“蔡小姐见谅，我身子不舒服，先回家了。后会有期。”
　　蔡晓璐冷眼看着叶小冉匆匆离去的背影，恨声道：“最好赶紧病死！你死了，这样就不会阻挡我和承颐哥哥的婚礼了。”
　　……
　　天色慢慢变成土黄，晕着青黑的光，一圈又一圈，黑云来了。
　　叶黎欣啜泣着醒了过来，一睁眼，李承颐、红娘都在床边上守着，一个揣着手巾，一个正在给她掖被角。红娘给她擦泪，轻轻问道：“小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告诉红娘，不要瞒着红娘。”
　　叶黎欣顿了顿，转头看向了李承颐，眼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冷声道：“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小冉，你听我说——”
　　叶黎欣一听恼了，打断道：“我叫叶黎欣，那个叶小冉三年前早就死了。你出去啊！”
　　语毕，李承颐和红娘对视了一眼，放柔了声音：“我就在隔壁。”
　　关门声一落，红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温柔地说道：“你再睡一会儿吧。”
　　叶黎欣便重新阖了眼。
　　她惊悸了半宿，第二天晨里一起早，就头重脚轻地起了床，咳个没完。丫鬟闻声一进来看到她收拾着衣物，脸色不大好赶紧上前扶住了她，问道：“夫人，你这是要干什么？”
　　“离开这里！还有，别叫我夫人。”
　　叶黎欣费了好些力气才收拾衣物，她刚支着身子倚着床头顺了口气，丫鬟刚想开口，门外一阵脚步声，她微变了脸色。
　　李承颐刚醒了酒，听丫鬟说叶黎欣病倒，随意披了件外套蹬上鞋便跑了过来。
　　“你这是做什么？”
　　叶黎欣蹙着眉头，轻声细语：“让开，别拦着我，我要回家。”
　　李承颐二话没说，打横抱起她，放柔了嗓音：“这里就是你的家。”
　　叶黎欣低头凝视着蹲在床头的李承颐，半晌，才出声：“你要把我关起来吗？”
　　“小叶，你听我说。我会履行我们的誓言，照顾你一辈子，我爱你。”
　　话音一落，便是久久的沉默。
　　直到丫鬟端了姚进来后，叶黎欣才开口，“药太苦了，我想吃柿子。”
　　“诶，我马上去买。”
　　李承颐前脚刚走，叶黎欣便剧烈地咳了起来。等咳完一阵，她满脸通红，帕子上竟然有了一丝血迹。丫鬟一见吓坏了，上前一步扶住了叶黎欣。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把桌上小瓷碗里的药全部倒在了窗前一盆雏菊里头，这是李承颐结婚前一晚送给自己的，也是他们私定终生，准备要私奔的前一晚李承颐留给自己的。
　　叶黎欣哑着嗓子，对一旁的丫鬟轻轻说道：“不准告诉二爷。”
　　“是……是，夫人。”
　　李承颐出来得急，身上没带几个钱。刚好路边瞧见有买甜柿的，想着应该可以挂个帐。可是那小摊子老板不见着现钱，死活不肯卖柿子给自己。他急得团团转，当下解下了腕上的手表，才换的几兜柿子。等他满头大汗跑回来的时候，叶黎欣已经疲得睡了过去。他放轻了脚步声，把柿子放在桌子上，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后，便蹑手蹑脚出了这房间。
　　……
　　夜里，院子里树影斑驳，月色惨淡。
　　李夫人一走进园子，就看到自己儿子一身长衫，落寞孤寂地坐在那里，紧皱着眉头，低头沉思。
　　“颐儿，小叶她还好吗？”
　　李承颐一抬头就看到李母关切的目光，点点头：“大夫说感染了风寒，吃几副药便好了。”
　　李母坐在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蔼地说道：“别担心，孩子。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妈支持你，你爹那边也不用顾忌。”
　　话音刚落，又添了一句，“小冉这孩子也是命苦啊……”
　　……
　　自那之后，叶小冉经常避开李承颐，她时刻告诫自己要断了所有的念想，但仍止不住在意他的所做所想。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荣华富贵，当上少奶奶，她想要的……不，她妄想了。
　　她刚唱完歌一出金乐门就感到身体被人抱了起来，那么熟悉，不用看就知道是李承颐。她立刻挣扎起来，“放开我！”
　　“小冉……”李承颐反到将自己抱得更紧，“晓璐告诉我了。但是那只镯子是我为了瞒过我爹的，我绝不会娶她……是我考虑不周。”他的话里满满是对自己的自责，“从此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了。”
　　她的心渐渐放下防备，褪去了平日伪装，索性攀上了他的脖颈，“那你陪我。”
　　“我陪你。”
　　此后，叶小冉再也没见过蔡晓璐。
　　这日，她刚出门，一个小报童一只手抬着糖葫芦，一只手将纸条递给叶小冉，稚嫩的脸庞有两个小酒窝，“姐姐，一个大哥哥叫我给你的。”
　　“诶。”她接过纸条，看着孩子面上透露出饥黄之色，笑着从手包里面拿出两块钱，递给他，“奖励你的，去买点儿东西吃吧。”
　　她边走边将纸条打开，上面写到：
　　小叶，我想好了，就在我和蔡晓璐定婚前一晚。我两个走吧，去香港，船票我已经买好了。到时候，张副官会送一盆花给你，你放在窗台上。若你愿意，当晚就把花放在窗前。若你不愿意，那就罢了。
　　叶小冉痴痴地望着纸条，几分欢喜几分失落。
　　当晚，她刚表演完下台，张副官已经等在化妆室里了。
　　“叶小姐好！这是二爷叫我给你的。”语毕，他把一盆白色的小花递给了叶小冉，看着她疑惑的目光，放柔了语调，“这叫雏菊，二爷说代表了他对你的爱。”
　　“那二爷现在在哪？他可好？”
　　“叶小姐，不用担心，二爷只是最近军务繁忙。”
　　叶小冉点点头，将桌上了桂花糕递给了张副官，看着他要推辞，便佯装微恼，“张副官这是不喜欢小冉亲手做的吗？”
　　张副官赶紧摇摇头，伸手接过，“那就谢谢叶小姐了。”
　　“对了，麻烦张副官替我转达给二爷，让他注意身体。”
　　……
　　李家几代军人，家底殷实。后天便是李家和蔡家联姻，这样的大事，自然宴请各方，马虎不得。
　　此时李家后院，正在忙活的热火朝天。
　　“蔡小姐，这花要放在哪里？”
　　蔡晓璐回头看着眼前的丫鬟，微微一怔，笑道：“叫什么小姐，叫我夫人。还有，花用瓶子插起来放在新房。”
　　话音未落，她就拉住了李承颐的手，低头羞涩一笑，“你说是吧？夫君。”
　　李承颐木讷地点了点头，望向了天上的一弯月。
　　结婚前一晚。
　　叶小冉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眼前一黑。等着她再次醒过来时，已是在车里被人绑着手腕。她看着开车的男人，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看着周遭的一切，意识到这是去城外的路上。
　　车停下后，叶小冉被人抱下了车，放在一旁的草丛中。她微微睁眼，没找到被那男人瞧见，“你这姑娘，醒了就别装了，我看见了。”
　　“你想做什么？”
　　“你会知道的。”
　　……
　　李承颐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出来，便赶紧驱车前往叶小冉的住处。可是，没见到她窗前的那盆雏菊，她眼中的震惊，渐渐化作落寞。
　　……
　　大婚当天，李家大宅内一派热闹景象，炮竹声从未断过。
　　按照仪式，新娘子已经一袭红嫁衣被接到了李家大宅。接下来，就是拜天地了。
　　……
　　叶小冉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城门口，眼看着要倒下去，幸好被一个人及时扶住。
　　“叶小姐！你怎么在这？”
　　“张副官，我求求你，带我去去见承颐。”
　　话音未落，叶小冉就昏死在张副官怀里。张副官望着她一身血痕，衣服紧贴在伤口上，已经变成了深红色。她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不由得眼神深邃了几分。
　　……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
　　“等等！”所有人循着声音望向了门口张副官扶着一个瘦瘦弱弱的女子，身上全是红色的伤痕，方才车上的颠簸让她的伤口裂开了几分，鲜血顺着她的手滴落在地。
　　——我不会娶她。
　　——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了。
　　叶小冉只觉耳边所有喧嚣都皆风远去，世界里唯余剩下了眼前的这对新人。她提起一口气，忍着身上伤口所带来的剧痛，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向了两人。
　　“李承颐，我爹叶龙是不是被你亲手杀死的！”
　　“叶龙——那个地下党——”李承颐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事。
　　一旁的李云舒蹙着眉头站起来，大声说道：“你竟然是他的女儿？！那叶龙是个□□，他死有余辜！”后，对一旁地守卫吩咐道：“把这个女人拉下去！”
　　“谁敢动她！”
　　李承颐突然一声，响彻整个大堂。他身旁一身红装的蔡晓璐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她看着不远处的叶小冉，眼中多了几分狠厉。
　　……
　　他将她抱起走进了后院客房里，又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上。又起身拿过医药为她处理伤口，纱布缠了一层有一层，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正视她，“对不起，小冉！我不知道他们竟然把休息打到了你身上。我以为你不想和我去苏州……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叶小冉额头渗出细汗，苦涩一笑：“李承颐……你自始自终就没相信过我对你的一片真心吗？”：
　　“我——小冉……”
　　帐中的女孩望着支支吾吾的李承颐，眼角滚落这个泪水。
　　是啊，老话说：戏子无义，歌女无情。
　　李、蔡两家的联姻，最终还是被这个小插曲给打断了。
　　据到场的宾客说当天李家二爷把突然到场的那个女子抱到大院后，一时间蔡家老爷脸面挂不住，当即宣布取消婚礼。
　　只是可怜了那蔡家小姐了，不顾自己的身份，当着一众客人的面，当即跪在地上。两眼泪汪汪，哭着她爹再给李承颐一次机会，只是这哪容她说的算。
　　只是奇怪的是，自那之后，金乐门再也没有叶小冉的歌声了，有传言说她回了老家，也有传言说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