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鵹》佑雍

2、第 2 章

　　姑娘我来到金陵城的第五天，身边多了一个身材高大瘦削的公子。
　　我今日照常要去闹医馆，虽然被神农识破我的目的，但该完成的事一定要完成，完成了顶多被责罚一顿，完不成我和柴道煌两条小命不保。于是我早上起了个早，打算赶在神农抓我回去之前，把事情完成。
　　当我打开房门，就看见神农站在门口，他盯着我说道：“听清江，你去哪？”我才想起来，神农司百草，而我就是枝杨柳枝，现在我离他这么近，他不可能对我的行动毫无察觉。
　　但我估计用不着发挥他的能力，他也能猜到我将怎么做。我可以算是他徒弟，如今的许多习惯，这一身医术，都是他教的，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都是按他给的模板刻印出来。我有时候会觉得不公平，为什么我一定要按他的想法生活，但刚刚有这么个念头，又觉得这些我做起来并不讨厌，还有几分熟悉感，好似我本来就是这样的。
　　但此时又显得万分讨厌。可他能力在我之上，又可以随时隐匿他那一身突兀的药草味，我实在是防不胜防。
　　于是从我一人的独行侠，变成两人组的局面。
　　我也暗自想，神农是来帮助他的小徒弟的吧。神农司百草，要解决这件事比我容易得多。如果解决好，回去了我和柴道煌最多被打几鞭子。解决不好，我们就别肖想明天的太阳了。
　　“大人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我小心翼翼地问现在这位救命菩萨。
　　神农慢悠悠地在旁边走着，眼不离前方，漫不经心地说道:“谁说我是来帮你的？”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是来帮我，那是来抓我？可抓我昨天就抓了。难不成想等七月半东窗事发再抓，治个严罪？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神农就走到前头，眼看要进一家医馆了。我急忙跟上前去。
　　神农也没着急进去，让我稍微遮掩一下样子。我想到昨天的人打晕我，耽误了我一会功夫，便同意了他的观点。我从袖口里掏出一盒胭脂，在额间红痣旁多点几笔，企图伪装成梅花妆，又拿出帕子遮住了脸。此时进去，一定没人认出我来。
　　我转转脸，信心满满地问神农：“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啊？”神农脸上嫌弃得明显，伸手在我额间抹了抹，就牵着我走进医馆。
　　神农把我牵到一位大夫的队伍中，自己一旁坐着。队伍长，自从七月七，金陵城受风寒的人越来越多。见此我有些愧疚。虽然我不知道神农要做什么，但直觉他要帮我，尽快解决眼前的事，所以还是乖乖地排在队伍中。
　　我伪作风寒行状，随队伍移动，直到来到大夫跟前，神农才过来。他扶我坐下，一副关怀备至，向大夫说道:“小生姓姜，不日就要考试，这几日娘子患了风寒，她却还专心照顾我，如今愈发严重。我恨不能以身替之。请您看看，开剂良方。”
　　我低头，惊讶于神农现编的能力着实一流，连我都要信服并为之感动。神农榆罔平时一副正经模样，还以为像神农氏第一任神农老实勤恳，为人民劳神伤身，却不想还有这么胡编乱造的时候。
　　但神农这一番只得大夫一下叹息再加一剂摇头，大夫问道:“贵夫人也是七月七得的风寒？”
　　神农点点头，看向我，我听这一句，更觉心中愧疚，头低得更深。
　　神农似安抚拍拍我的肩，又向大夫问道:“近日，很多人得风寒吗？”
　　大夫点点头，又示意要把我的脉，搭好后说道:“而且怪事，一开始都是在七月七得的，后来家里有得风寒的家人也陆续得了。如今药都快不够用了。”
　　大夫收回搭脉的手，拿笔写药方，又叮嘱我些注意事项。
　　医馆里的小伙计拿走药方配药，神农跟着那小伙计，说道:“请小兄弟拿些成品佳的药材，小生愿多付些钱。”
　　小伙计手下未停，称着药材，计算着量，向神农说道:“不是我们医馆小气，这几日看病的人多，药材都快没了，后头也没了，要挑些好的更难。”他怕神农不信，还拉出一格，给神农看。里面的药材少得未能铺满底部。
　　我看着长长的队伍，还有一包接一包拎走的药草，只觉得心里重压，悔恨难当，真应了神农那句恨不得以身替之。几万金陵城的百姓的命，要丧在我的一时贪玩之中。
　　回到客栈，神农见我一脸愁思，倒了杯水递给我，对我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一点不看情面。
　　神农打开药包，查看其中的药草。他将要把药草放进嘴里时，我拦下了他:“别试，那药于你也是极大伤害。”
　　“那你知道配那药的方子是怎样的剂量？”
　　我摇摇头，那晚喝得烂醉，无意识地配出的药，没有什么印象了。
　　神农没再理我的阻挠，把药草放进嘴里嚼了嚼，一下吞咽下去。他倒了杯水喝又继续教训起我来:“早年教你，便说过配药是多严肃的事情。你偏不上心，在配药时喝酒喝醉了，还将未曾试用的药全倒了。”
　　我无法辩白。金陵百姓此时所遭劫难是我一手造成。
　　七月七一晚，雀鸟一舞，满天灯光闪熠，尽兴中多喝了一点。在柴道煌一处，看他牵人姻缘，成人之美，传尽佳话。那一霎想起神农，就想到我自己独立设计的药方子，想赶紧把那药做出来。迷醉之下，我做出了药，可在与柴道煌推搡之间，我打翻了。彼时他正倾听金陵城男女所愿，为他们牵线，那药便撒进了金陵城。
　　在药撒下去那一刻，我立时被吓得酒醒。想想那药的用途，我一刻也不敢耽搁。我来到了金陵城，试图在七月半之前，阻止他们吃沾了药粉的药草，而后七月半之时，尽力护住他们，这一遭就算可以赎罪。
　　但我这样做并不能消解他们所遭受期间之苦，我也不能就此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