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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何意此番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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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意此番回到兆京城,乃是独自一人。秦子舟留在邢昌,未曾一同过来。
钟小晚悄悄打量何意的脚,问他,是因为这回秦子舟没被钳制住良心吗。
何意笑而不语。
后来,偶尔听何意提起,话音里的意思,竟是秦子舟可能要同戴家姑娘结亲了?!
戴家姑娘?何意那位前准夫人!!!
钟小晚在心中替白二惋惜了一会,转头就去找金元八卦。新年前后,杂货铺顾客盈门,金元过了个肥年,心情很不错。
“据秦公子说何意说那位姑娘——”
金元体贴地问她:“你舌头累不累?”
“不累——哎呀听我说完。”钟小晚抗议道,“那位姑娘,好像是叫戴坤妙的,刁蛮霸道。但我觉得,像秦公子那种老妈子性格的人,最好讲话了,说不定就不认为戴姑娘刁蛮霸道。”
“所以活该替你家枇杷郎跳火坑?”
“哎呀!那位戴姑娘特别漂亮!不是我说便宜话,何意父母既然看中了她,她肯定是个好姑娘!”
金元睨她,笑道:“你就是说便宜话。”
钟小晚懒得同她争辩,“这一阵见过蘅哥儿吗?”
“没。你不知道?蘅哥儿这一阵都不会出门。”
方相病笃,新年大朝会都未能参加,天子三五不时派内臣探望。
眼看翻过一年,于蘅虚龄已到十七,若是方相有个不好...方绍景作为长子嫡孙,定要斩缞三年,不得婚娶。
三年过去,于蘅年岁双十,到时再行婚事,总嫌有些迟。
于尚书夫妇出于疼爱之意,想将三小姐在家多留一二年,可要一个不小心,落得三四年都不能出阁,实为不美。于家夫妇筹划着,要不要同方家商量,婚期定下,尽快完婚。
如今虽未及开口,可一旦定下,于蘅就是准嫁娘。因而她这一向都待在府里,不得出门。
***
时序推移,天气新暖。草色遥看隐,杨柳抽新芽,于二公子不耐房中憋闷,在树下消遣吃炒豆。
于二公子躺在藤椅上,豆子高高抛起,精准接到嘴里,嚼得嘎嘣嘎嘣响。
于蘅远远看了一会,迤逦行去:“二哥好逍遥也。”
“是比你逍遥些。”于二又丢了一颗豆子进嘴,扭头看他妹妹,“今儿不用钉在房里做女红?”
“需做的早做完了。”树下没多余的闲凳,于蘅只好站着,却又不甘心,伸出手指戳于二。
于二侧开,皱眉看她:“呔!男女授受不亲!”
“你算男的么。”于蘅不理,仍戳得欢快,左一下右一下的。
于二躲不过,从藤椅上跳起来,“闹我做什么。方绍景在书房同父亲谈话,快找他去吧。”
“还未出阁,做哥哥的,就要撵妹妹了么?”于蘅收手,站住不动,装出几分委屈,瞪着于二。
于二明知是诈,还是乖声乖气去哄,请他妹妹在藤椅坐下,“方绍景这小子,还算不错。莫说是我的妹妹,那小子随便娶个谁,都会好好待夫人的。妹子放心吧。”
于二本意是,方绍景为人可靠,您即便出阁也算不亏。岂料不小心说多了话,正戳中于蘅心窝。
随便娶个谁,都会好好待夫人的。
就是这里。
于蘅思量纠结很久的问题:她于方绍景,是否仅仅是一个定下婚约的妻子?
他们兴趣相投,谈诗文,观赏书画,甚至会一起讨论花木的种植方法。他举止温雅,对她十分体贴,于蘅托月老阁查探于他的事情,他也能轻描淡写地揭过。
不可谓不好。
不可谓不完美。
但于蘅总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是不是出于真心。
她怕他,仅仅是在履行责任,像他读过的诗文、受过的教导所要求的那样,现在做一个得体的未婚夫婿,将来是一个得体的丈夫。
有时想得急了,她怨自己多事。何必纠结这些。不论出于什么原因,结果是一样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她就是想知道答案。
这种想法日益强烈,纠缠着她,蛊惑着她。
***
于蘅待嫁,足不出户。
但世上有两事情样不容拒绝,一是白二要夸人,二是钟玩玩要去兰亭。
尤其,三月三这天,是她们踏足此地一周年。
天时、地利、人和,和她们到来那天的条件高度相似。但钟小晚大约也发觉睡一觉睡回去的法子指望不上,因而并未多言,只是作为特殊的纪念日,邀她们一同郊游踏青。
本来嘛,三月三,上巳日,合该游春宴饮。
“我可是残忍拒绝了何意,跟你们一道出来,你们应该感到荣幸。”她趾高气扬地说。
收获三脸不屑。
她们都忽略了,上巳这天,不止他们要游春宴饮,一城的人民,尤其是少男少女们,都要去郊游踏青。
兰亭一带挤得密不透风。
近百年来,三月三水畔沐浴的习俗渐消,但人们还是喜到水边,赏一赏春草春水。
甘溪环绕,去岁又风行仙人集会的传闻,兰亭周近着实大受欢迎。
车上她们只顾聚头说话,未曾留心外面光景,待承庆告诉她们,车往前行不动时,几人惊诧着鱼贯下了车,见到眼前场景,不由都瞠目结舌。
怎么说呢,半个兆京城大约都在这儿了。
在兰亭坐谈,想都不要想。
根本连靠近都难。
她们两两挽着手,远远绕着兰亭散步,先后碰见了流云坊的舞伎们,汪茂谷,袁家小姐,遇到了陈绣和刘大夫。
甚至还看到了寄云轩的莺莺燕燕们,她们有说有笑,气氛竟然很和谐。吴十一似乎想过来搭话,被杜九拽走了。
至于汪茂谷,钱白月冷淡地瞄了他一眼,就把脑袋转开,一直和金元说话。
实在是没处下脚。溪畔石上,树下丛边,到处都是人。席地宴饮的,谈话作诗的,丝竹管弦,你乱了我的调,我夺了你的音。
她们只好寻回车马停放处,请承庆将车赶到僻静些的处所,对着衰草乱石,匆匆解决了中饭。
本来在计划里,这应该是极富诗意的一餐饭,虽然和去岁又是障纱又是乐阵的不能比,但就着融融春色,正好纪念一周年。结果草草结束,指名让钱白月带来的许多清点都没机会摆出来。
虽然一起坐着钟小晚宽大华丽的马车来,但于家钱家都带了车马,午后,她们各自在车里略歇了一小会,又顺着来路,走一段,坐一段,慢慢悠悠,回到兰亭附近。
此时的兰亭一带,跟水洗过一样干净,放眼望去,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风吹树摇,鸟雀飞来跳去,唧唧啾啾,啼鸣清脆悦耳。
前一刻满坑满谷都是人,此一刻溪原寂寞,反差太大,感官上非常怪异。
三月三,敬药君。药君庙都在山里,讲究午时过后携药草供奉,游人都去山上折腾了。
她们互相看看,终于回到熟悉的兰亭。
于蘅立在亭外,纵目而望,独玉众山苍茫,斑斓春衫点缀其间,好似山林开出的奇异花朵。有遥远的歌声传来,隐隐碎碎,很快飘散在风中。
“难以想象,一年前的今天,这几个姑娘都经历了什么。”于蘅款步进了兰亭,轻叹道。
她说的是原主们。
她们来到此间不久,就承继了原主全部记忆,独独三月三那天一片空白,仅剩她们到来之后的事件记忆。着实奇怪。
钱白月道:“总不能她们也在背书,然后时空虫洞联结,把我们吸来了,把她们吸走了?”
“虫洞这个名词,不能为你的假设增加半点科学性。”钟小晚嘻嘻笑着反驳。
闲话片刻,钟小晚到溪畔折了一把垂柳,抱在怀中,站在水边大石上,向兰亭欢快招手。
“别动!”于蘅起身,也走过去,笑道,“可惜身边无纸墨,如此天色野景,你的样子,正好入画。”
“无妨无妨。说不准程供奉此时正在哪里挥毫,咱们明早起来,又能得一桩山鬼柳精的趣闻。”金元啧啧。
钟小晚恼道:“宝姐闭嘴!”
“不是啊。”钱白月发言,“宝姐比喻得很恰当啊,钟玩玩这个样子,真的很像山鬼!又美又灵!特别像!”
金元大笑。
一霎间日光明亮,照人眼,钟小晚从大石上蹦下,一行人又回了兰亭。
钟小晚用柳条编柳冠,她手脚毛躁,折腾半天连个圈都没拗出来,钱白月好心接来,给她帮忙。
金元在旁看着,嫌弃地指导:
“柳条翘着呢,不按进去?”
“太松了,拉紧点。”
“小心点,叶子薅秃了,就不绿了。”
钟小晚不耐烦,把手里半成型的柳冠往她面前一送:“你行你上。”
金元撇撇嘴,从石桌上抽出根柳条,自己做哨子玩。
“你们看。”一直看山看水看热闹的于蘅,忽然低声对她们道。
她衣袖下手指悄悄指向的地方,一个怪模怪样的人,正往这边走来。
只见那人披着百结破衣衫,头上一半剃得光溜溜,一半却蓄着长发,揪成蓬乱歪倒的髻,顶在颅顶。脸面长得是黑而枯瘦,疯疯癫癫,嘴里自言自语。
那人越走越近,能听见他嘴里念念叨叨:老君的,佛祖的,你也有,你也有,甚好,甚好...
寻常人见到疯傻总有点怕。等他快到兰亭,她们慌忙收回目光,面向石桌,假装专心摆弄桌上铺满的柳条。
却见那人摇摇晃晃,经过兰亭,就要过去时,却猛然停住摇晃的脚步,极其迟缓地转过那张枯脸,朝向兰亭,眯着眼看她们。
众人被看得紧张,手上的动作都止住了,暗暗希望他快走。
事与愿违,这人不仅没走,看过来的眼缝里,那麻木混沌的眼珠忽然发出精光,他厉声喝问:“你们为何在这!”
众人被吓得愣住,又听他和蔼问道:“她们去何处了?”
“她们被你们弄哪去了!”又是厉声。
“诸位从何而来?”换了和蔼腔调。
这是...什么情况...
四人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在他又可能厉声质问之前,金元开口反问:“大师觉得我们从何处来?”
“我怎么知道你们从何处来!”
“大师觉得我们从何处来?”金元重复。
“诸位自己,不知身从何处来?”
钟小晚旁观一会,也加入进来:“大师知道我们为何会到这里来吗?”
“那不得问你们自己!不当去的去了,不当来的来了!”
啧,真凶。钟小晚抿抿唇,继续问道:“那大师知道我们如何才能回去吗?”
“既来则是缘。旧缘之外,再生新缘,方归来处。”
有意思。于蘅在心里盘算,原主四人从前并不相识,自从她们到此间,开始往来密切,这不算结缘吗?不也没回去?
于蘅遂问出想法。
“蠢物!”那人气咻咻啐道。
得亏不是朝脸上啐的,要不这疯傻之状,还真不知能拿他怎么办。
钟小晚也掌握了这人的古怪,简单把于蘅的话又复述一遍,只听那人道:
“诸位看那溪畔杨柳,细叶招展,能接飒飒甘霖,长枝低垂,得遇潺潺溪水。而甘霖终归厚土,溪水一往无前。诸位以为,甘霖溪水,可否算作缘法?”
“为啥不能算...”金元悄悄嘀咕。
钱白月听见,偏向金元那侧,小声问她:“宝姐,他讲的什么?”
金元还未及回答,那人又看向钱白月,狠狠瞪她:“你们露水缘,长不了!”
四人被斥得无话,又听那人道:“此处非来处,诸位当早早归去。”
说完,眯着眼又扫视她们一会,摇摇晃晃地走了。
四人守着一桌子的柳条,你看我,我看你。
“要么是骗子,要么是精神分裂。”于蘅判断。
金元不认同:“如果放在从前...但你想想,我们都能来到这,而且,他好像看出我们不是原主。”
“那我们把他抓来再问问!”钟小晚道。
她这建议一出,众人下意识朝那人走掉的方向看,草树雀鸟,独不见人影。
那癫人,竟这么快就不见了。
理论上,今日之事,是定要开会讨论的。但车到兆安门,她们都很疲倦的模样,谁也没开口提,按一贯方式登换车马,分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