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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大冷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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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冷的天,难得不用去长街守铺子,结果还是没睡成懒觉,金元嘟囔着不高兴。她坐在灶下烧火,又想起昨晚的鱼,不满道:“年还没过,鱼先吃了。也不知有没有得买了。”
“不用啊。”陈绣往锅里下米,接道,“家里还有两条呢。”
金元无事找事,没想到挑刺挑了空,“还有两条?”
“对啊,养在瓦盆里呢。你不是喜欢红烧鱼吗,刚好那天遇到鲤鱼新鲜,就都买来了。”
天色还灰着,厨房视线不好,陈绣凭感觉下了米,点上一盏灯,蒸面点心。灶膛里火势甚旺,火舌舔出,送来一片热浪,蒸得金元脸上麻酥酥的。
她拍打拍打裙子,站起身:“哎,陈绣——”
“嗯?”
“回头等你成婚了,我能不能还跟着你混?”
“说什么呢。”陈绣难得不害羞,反而戏谑起金元,“你要赶快寻到如意郎君呀,绞了头发做姑子,就吃不成红烧鱼了。”
金元头回在陈绣那里碰这样的壁,很是不能适应:“呔,你这小妮子!”
说罢,灶上灶下二人都笑了。
天色渐明,灶上饭也熟了。起得早,饿得也早,金元腹鸣如鼓,一见陈绣揭锅盖,伸手就要抓面点心。
“当心烫!”陈绣惊呼。
金元应声止住爪子,转手抽双筷子要去夹,手背上漆黑一团柴灰,和锅里白胖的面点心形成鲜明对比,她放下筷子,悻悻道:“我去洗手。”
陈绣听见院子里哗啦哗啦几声水响,之后半天不见人来。她到灶房门口探身一望,金元站在厅堂门前,不知在干什么。
“怎么了?”她走去问。
金元抬手指指厅堂大门两侧,“呐,你看。”
一对红底斗方,龙飞凤舞的大“福”字,金墨灿烂,显得颇为壕气。
陈绣惊讶。
张贴福字,是必不可少的新年习俗,她们早裁好了红斗方,预备除夕当天写来贴。不想有人黑夜送福?昨日回来时还没有的。
“还能有谁。”金元啐道,“自负的家伙。”
陈绣更加惊讶:“竟然是...”
“也不贴正。行吧,省了咱们两张纸。”
“掌柜。”陈绣示意她仔细看下墙上“福”字。
那大小,那质地,那明艳端庄的色泽,正是她们准备了要用的红斗方。
羊毛来自羊身上,原来连张纸都没省下。行吧,至少墨肯定是省了。她们准备的,就是寻常的黑墨汁。
金元呆了片刻,心底忽而冒出个猜测。她眉头轻拧,走去窗台,果然窗缝里,插着物事。
她抬手取下,扬声招呼陈绣来。
红封两只,正中心端端正正四个字:岁岁平安。
阁主发的压岁钱?慰问红包?
手中捏了捏,不晓得是碎银子还是什么,两只摸起来倒是一样。
她递给陈绣一只,拆了自己留下的,倒出一对耳坠子,翠玉柳叶。
陈绣偏头看见,立刻笑容满面,正要说话,金元打断她:“你也拆开看。”
“好。”
拆红封不费多少事,陈绣喜气洋洋,没多想,拆开看了。也是一对耳坠子,翠玉柳叶。
金元得意地觑她一眼,收起耳坠子,厨房觅食去了。
***
一抱还一抱。
如今早已是关系匪浅。
钟小晚这么判断她与何意的进展。
年下虽忙,都无需她动手。何意秦子舟二人离京后,钟小晚憋在小书房里,整天就琢磨一件事,信怎么写。
生活在互联网时代的新新少年,不用写信这种古老方式交流。而成长在此间的原主,她竟然也从没写过信。
一没能通信的亲友,二没要处理的外事。钟策吧...原主肯定不会给钟策写信的。
所以这信怎么写呢...
“亲爱的何意,你到家了吗?路上顺利吗...”
不行。
划掉。
重写。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想去万余里,各在一天涯...”
也不行。
划掉。
重写。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的云...”
不行不行。
重写重写。
这天云织进来,钟小晚又坐在一地废纸团中间,托腮沉思。
“小姐,快来看。”
钟小晚抬起眼皮,不情愿动弹,“看什么?”
“小姐看了才知道呀。”
“不看。”钟小晚垂下眼,继续研究她的信。
钟小晚已经用态度表明,她需要云织赶紧闪人。云织玲珑心,钟小晚的心思没有她不懂的,但她此刻就是不走,“小姐真不看?何公子差人送来的。”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钟小晚腾地起身:“不早说!”
一只体量感人的柳编筐杵在廊下。筐里紧紧实实塞着禾草,大约是易碎物件。
钟小晚绕筐转了几圈,挠着下巴推测:“邢昌的特产?咸鸭蛋?云织,邢昌的特产有咸鸭蛋吗?”
“不清楚呢。”云织领人把筐抬来时,已经猜了一路,她觉得自己的想法更靠谱点,“别是冻梨吧?”
“去!”钟小晚蹲下,扒拉起禾草,“看看就知道了。”
禾草一把一把拽走,除去几层油纸,钟小晚拎出一盏灯笼。
八角宫灯造型,颇为精致。
她把灯笼举到面前细看,灯罩上绘的竟是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灯笼,圆的扁的长的,兔子灯,牡丹灯,龙狮灯,当中有一面还绘了焰火。
云织歪着头也看了半天,恍然大悟道:“呀!蒋卢走马灯!”
蒋卢村人世代制灯为生,手艺卓绝,蒋卢灯盏天下闻名。而蒋卢灯盏中,最出名的就是走马灯。
走马灯不仅像普通蒋卢灯一样精致漂亮,更为独特的是,灯烛点着,灯笼缓缓旋转,可见灯上人影走动,活泼有趣。
“天黑了点起来,一定特别好看。”云织道。
钟小晚扬眉,提上灯笼进房,“现在就点。”
拒绝了云织的帮忙,钟小晚自己小心翼翼引燃了烛芯,睁大眼睛,静静等着。
只见灯笼缓缓、缓缓转动。
原来灯上还有一个小姑娘,身着红衣,提着一盏傻乎乎的兔子灯,在街市穿行,到处看花灯。
小姑娘走啊走啊,牡丹青狮金鱼灯,灯树,灯楼,灯景,她路过许多许多灯彩。
忽然又出现一个小郎君,不远不近走在小姑娘身侧,他们一同走到焰火境里,街市灯如海,漫天烟花绚烂。
钟小晚觉得面颊微涨。
她轻手轻脚吹灭灯烛,问云织:“没有别的什么吗?”
云织正捂着帕子吃吃笑,闻言清咳道:“别的——什么?”
“书信口信什么的?没有吗?”
“没有呀!”云织摊摊手,“何公子差来的人,放下筐子就走了,钟管家留他茶点都没用呢。这大年下的,不知他家是不是就在兆京城。”
“大年下的?到年还有几天?”钟小晚慌忙问。
“几天?小姐你糊涂啦,明儿就是除夕啦!”
“明天就是除夕!”钟小晚美目瞪得溜圆,撒腿奔进小书房,刚坐下又跑回来,抱走她的走马灯,嚷嚷道,“云织你快找个人,我有信要送!”
***
过年没意思。
钟小晚每天醒来就一个念头:今天何意回信了吗?
除夕没有。
春节没有。
初二也没有。
云织笑她傻。
书信到邢昌,路上不耽搁也要三四日,何公子即便看完就复信,回来路上还要三四日。不过去七八九十天,怎么会有回信呢?
听她掰手指算,钟小晚觉得很有道理,然后隔了一日,初四早上,就故态复萌:何意今天回信了吗?
云织等人又是笑又是摇头。
直到上元日过去,钟小晚都没收到回信。她起初等着回音,后来差去的人回来了,但没复信带回,她开始有点生气。
再后来,她揣度着,毕竟他逃婚出来那么久,他们家大约门第很大,何意说不定很忙,抽不出空回很长很长的信。
虽然她送出去的信没几个字,但她笃定会收到一封很长很长的回信。
其实,不长也行啊。
哪怕一个字呢,至少有个音儿呢。
钟小晚在家中等得烦闷,干脆让承庆套车,载她出去散心。
街市往来行人,脸上还洋溢着新年的喜乐。钟小晚路过杂货铺,探头见里面挤挤挨挨,让承庆莫停,继续往槐树里去。
枇杷树依旧。
门庭冷清,一点节下装饰都没。
刘阿婆路过,看见她,还笑盈盈地招呼:“来啦。”
目送刘阿婆出了槐树里,她在门前徘徊了片刻,转身要离开。
“钟姑娘。”
门,竟然开了。一个连信都不回的人,端端站在门里,笑着唤她。
钟小晚眨巴眨巴眼,呆呆上前,摸了摸他的衣袖,“新衣裳挺好看。”
何意笑着望她,瞳仁里全是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
“你何时回来的?上元都过去好几日了。”
“今日刚到。”
“你的灯很漂亮,谢谢你。我给你写信,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呢?”她低下头,委屈地嘟囔,“我等了好些天...”
“小晚,”何意伸出手,有一瞬的犹豫,然后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新年快乐。”
时隔二十余日,钟小晚大概终于收到了她的回信。
还是语音的。
钟小晚那封琢磨了好几日、最后一气呵成的信里写道:
何意,我是钟小晚。新年快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