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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第二天,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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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钟小晚睡到中午才起。
房里静悄悄的,外头有水声滴滴答答,钟小晚穿了衣裳出去,大太阳挂得老高,冰消雪融,到处落水珠。
钟小晚站在廊下,迎着日光看了会,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云织走来,手里拿着件镶兔毛的娇粉色夹袄:“化雪天冷,小姐莫着凉。”
毛茸茸的白边,光看着就觉得暖和,钟小晚顺从地套上,见云织头脸整齐,精精神神,不知多早就起来了,“怎不多睡会?昨晚不是说了,今儿你们都歇着。又没什么事。”
“怎么没事?灯笼要收一收,雪也要除一除。先前小姐不让,今儿化雪,来往粘泥,踩得稀烂,这总不能留了吧?廊下也要...”
“你看看,不过关心你,得你一大篇话。”钟小晚作势要打,云织笑着躲,嘴里还说:“还有雪里埋的冻梨——”
“啊冻梨!”这可踩中她尾巴了,钟小晚嚎啕一嗓子,拉着云织就去刨冻梨。
云裁拿了雪铲来,钟小晚坚决不让用,她的宝贝梨子娇嫩,不能叫伤着。
云织无奈:“小姐,这处背阴,雪化了又结冰,上头这厚厚一层,用手咱们也挖不开啊!”
钟小晚半跪着,用手抠抠敲敲,那雪壳子确是瓷实,可能需要铁砂掌。她不情不愿让出空来:“那,云裁来。小心些,上头冰壳子破开,下面的咱们就用手挖。”
云织叹着气扶她起来,替她拍裙上的雪沫。
雪铲敲打到冰壳上,乒乒乓乓,冰屑子四处飞溅。刚清理干净的衣裙又挂上冰屑,云织劝她避让,她不肯,巴着眼守着,待见冰壳破开,立刻令云裁停手,欢喜地刨起雪。
这一场雪着实下得不小,当日梨子埋下时,只勉强覆盖住而已,此刻往下挖了许久,雪坑里捧出的雪在旁边堆成了小山,才有颜色不一样的物事显露出来。
钟小晚加紧速度,又怕抠破了梨子,快一阵慢一阵,终于叫那梨重见了天日。
形状是个梨子不错,怎么变成这副乌漆墨黑的模样?
钟小晚呆呆望着辛苦刨出来的物事,“咱们当时埋进去的,是梨子吧?”
“没错啊。”云织没见过冻梨,此刻同样惶惑,“怎的这般样子了?”
钟小晚望望那梨,又四顾看了看,“咱们当时是埋在这儿了,没记错吧?”
云裁亲手做的标记,方才又亲手去的那标记,她很有把握:“是这儿,不会错。”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还是云织出了主意:“要不送到门上,叫他们看看,冻梨是不是就这样?”
急切想知道答案,又不放心梨子离开视线,钟小晚直接使人叫了门上的人来。两三个门房对着那乌漆墨黑的东西点头不迭:“不错的,是冻梨。”
冻梨就这样。钟小晚安了心,不顾那梨子身上裹着的冰壳冻人手,抱起俩,非要立刻出门。
天寒雪深,车具马匹都安置了,一时半刻哪里套得出来车马。钟小晚捧着冻梨徘徊几步,不顾劝阻,任凭云织在后扯着嗓门呼喊,飞跑出了定芳院。
雪后初晴,街巷有不少人,谈天的,买物的,打雪仗的。钟小晚一面避让人,一面留心地面雪水,无奈水汪处处,出钟宅没多远,鞋子就浸透了。足尖冰凉,她干脆破罐破摔,不再看脚下,踏着水继续飞奔。
雪后寒甚,钟小晚跑到额上出汗,渐渐气力不足,便停下来,慢慢走上一段。梨子捧在手里,冻得她双手发麻,她垂首看看通红的指尖,啧啧两声,又快步起来。
到槐树里,眼见枇杷树在望,钟小晚欣喜,迈步又跑,不提防脚下一滑,“哐矶”,摔了个大马趴。捧着的冻梨骨碌骨碌滚出老远,嗑得鼻青脸肿。
眼望着那梨不顾她的呼唤滚远了,钟小晚懊丧不已,手掌撑地,支起半边身子。
因她跑得快,这一摔,着实不轻,腿脚都传来痛感,她勉强保持半撑起身的状态,再难动弹。
冷水横流,外裳几乎洇透,袖口湿哒哒的,贴着她的手腕。
偏巷道少行人,钟小晚求救无门,正想高声唤住户相帮,听见有门扇开启,一人迅速到了近前。
何意下意识俯身,要扶她起来,动作到一半,忽然顿住,眉头皱起,问她:“还能走吗?”
钟小晚试着动动腿,膝盖痛得厉害,脚踝也钻心疼。她垂着眼,低声道:“动不了。”
小小的一个,倒在地上,约莫摔得不轻,眼眶泛着红。
袍袖笼盖下,何意攥了攥手,轻道:“钟姑娘,得罪。”然后打横抱起钟小晚,进院往房里去。
钟小晚一手虚搭在何意肩上,心中百转千回。
人生第一次与男子如此近距离接触。
且还是中意的少年郎。
相识以来,都只是说话的交情,这就...
进展实在有些快...
钟小晚又羞又喜又叹。
雪后寒意贴在衣衫上,清爽的气息若有若无。何意没束冠,只用带巾结了发,发尾垂到眼前,钟小晚顺着发尾溜眼下去,一下看见夹袄的毛边湿透,脏兮兮耷拉着,活像泥水坑里打了滚的白猫。
再往下看,裙鞋也都污秽得不像话。她连忙要挣开:“我衣裳脏了,别染了你的。”
“无事。”何意脚下更急,三两步进门,轻轻把她放到木椅上。
短短几步路,何意额间全是汗。
据说公主抱很累的,钟小晚怕是自己真的重,红着脸细声道:“谢谢你。”
何意已转过身:“钟姑娘稍待。”话音刚落,人就消失在门框里。
钟小晚独自留在厅堂。
混迹槐树里有些时日,一直在院子里活动,钟小晚许多次猜测过,这屋子里是什么样。现在进来了,她却没心思张望,只低着头,看自己脏兮兮的衣鞋。
膝盖应该是磨破了,火辣辣疼,至于脚踝,八成是扭了。
脏,冷,疼,搅得钟小晚坐不住。她不时抬头望望门前,想走,又不大想走。
好一会,何意端着木盆巾帕回来,放到钟小晚身边的矮几上:“都是干净的,钟姑娘若不嫌弃,擦擦衣裳。”
“不嫌弃不嫌弃。”钟小晚拿起帕子,要按到衣摆上擦拭,将要碰到,她刹住手,“不擦了吧,太脏了,白污了帕子。我回家换了就是。”
“秦子舟找了车来。”何意并不多劝,“可要净净手?”
将将跟地面亲密接触过,又以掌撑地按了半晌,此刻手心泥水黏腻,钟小晚对何意笑笑,伸手——
“别别别别动!!!”
门口传来一声大喝。
秦子舟疾风一样刮进来,指着矮几上的木盆道:“二哥诶!你添冷水了吗?!”
木盆里,白气轻飘飘腾起。钟小晚后知后觉,看这烟气,不必说,像是刚滚的沸水。
秦子舟痛心疾首:“二哥你是要烫猪蹄啊!我小徒弟一个姑娘家,又没练过铁砂掌,你太狠了!”
何意一时无话。
钟小晚望望那盆,悄悄又觑一眼何意,对秦子舟尴尬笑道:“是我着急了,没留意水热。”
“小徒弟你也是!这么烫的水,察觉不出?我不制止,你就要伸进去了?!”
如此疾风暴雨的叱问,如此合情合理的控诉。钟小晚也垂首无语。
二人双双沉默,秦子舟难得如此得意,咕咕叨叨念了一会,出去舀了冷水来。
冷水注入,飘飘腾腾地白烟散去,秦子舟估摸着差不多,示意钟小晚,“小徒弟,试试温凉。”
钟小晚探出一根手指,水盆里搅搅,仰面对他笑道:“正好。”
秦子舟简直要得意到天上去:“也不看谁办的事。”
何意面黑如锅底,接过他手里还余有冷水的盆,问他:“车马等在门前?不去看下?”
秦子舟一副我办事你还不放心表情:“没错,等着呐。不用看!”
钟小晚撩水清理手上泥污,她摔得惨,弯腰艰难,水顺着手腕滑进袖笼,于是复拿起巾帕:“可以用吗?”
她的袖口略微挽起,露出白净的手腕子,何意转头:“自然。”
“用用用,咱这儿的物件,小徒弟随意用!”秦子舟嘻嘻笑着,探头献殷勤。
何意轰着他一同出去了。
何家兄弟主张先送钟小晚去医馆,钟小晚不耐身上腌臜,执意要先回钟宅。何意不放心,坐车辕相送。
秦子舟扒在门里,挤眉弄眼:“手中无余钱,不好置礼呐。”
何意充耳不闻,钟小晚在车里听见,隔窗相问:“秦公子要置什么礼?好准备吗?需我帮忙吗?”
秦子舟挑眉盯着何意,贱兮兮地扬声回答他那孝顺的小徒弟:“哪能要你帮忙?某些人初次登门...”
某些人抄起马鞭一扬手,砰——大门合上。
幸亏他身手不凡动作迅捷,若不是躲避及时,脑袋差点被夹掉。秦子舟在门内怒吼:“二哥你关门都不吱一声!”
自然是白抱怨,无人应他。门外,马车辘辘去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