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兰亭沉梦》苦瓜怪

58、第 58 章 如于蘅所说

　　如于蘅所说，太后平易近人，很好相处。身边近侍不多，规矩也少，钟小晚拘谨了小半天，很快适应。
　　至于皇家气派，钟小晚私心想，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宫殿禁苑什么的，许是从前照片视频看了太多，也不觉得大襄朝的皇宫有啥特别。

　　要说舒服，还是自家定芳院自在。比如这个时辰，她应该练完了舞，躺在小书房里休憩。

　　姜太后静坐抄经书，钟小晚无聊，走去殿外高台发闲呆。

　　青天高远，白云几丝，有大雁列阵，向南而去。
　　宫墙蜿蜒，脚下台高有限，望不到宫外。

　　听闻大襄朝并未另起土木，承用了前朝旧宫，因而宫中树木颇为高大。只是秋来风雨摧残，树木枝叶凋零，放眼望去，颇为萧条寂寞。
　　那又如何呢，明春又会是一树繁茂。

　　花有重开时，人却不如物。花草树木，秋风里枯萎，东风一吹，便能重发生机。人呢，要是死在了这里，能重生回21世纪吗？

　　凉风袭来，钟小晚收拾起她的秋思之问，复回到殿中。

　　姜太后还在捉笔徐行，钟小晚轻步到近前，拿起墨锭磨墨，“太后娘娘的字，真好看。”

　　“不行喽，眼睛花，写不出好字了。”

　　似乎有好些人上了年纪不服老，总爱证明自己还年轻。钟小晚揣度，要是自己到了这岁数，怕也不免要哀戚逝去的青春岁月。
　　姜太后不是，她知老，服老，不以为意。
　　钟小晚佩服她的豁达。

　　两行经书写过，皇后来见，有事要请太后裁夺。

　　每早，皇后必来请安，钟小晚已见过她好几回。
　　皇后恭顺，端庄典雅，人看起来很不错。不过太后对她淡淡的。

　　姜太后行笔不停，皇后立在边上缓缓道来：一个老宫人去世，不知如何处置。

　　宫人去世，皇后要来请太后决定？钟小晚奇怪。
　　且不说进宫这几日，不曾见姜太后理会宫中庶务，应是无心插手宫务。便是太后要过问，宫人众多，如何管得过来？

　　姜太后神色不动，笔墨成书又几行，开口道：“不入皇陵，葬以太妃制。”

　　此言入耳，磨墨道具人钟小晚大为震惊。

　　而皇后就是皇后，人家就波澜不惊，“是。然，大襄尚无太妃葬制，太后娘娘以为？”

　　“其他的，问皇帝去。”

　　皇后便不再问，行礼告退。

　　这是什么情况？
　　哪一出爱恨情仇？
　　钟小晚在心里排出百八十种剧情，但究竟事实如何，她悄悄窥视抄经的姜太后，跃跃欲试，欲言又止。

　　姜太后忽然笑了：“想说什么？尽管说，别怕。”

　　钟小晚眼睛骨碌碌转，琢磨着能不能问，一番纠结，到底顶不住好奇心，“太后娘娘，既然是宫人，为何要以太妃制下葬？”

　　万民皆知，先帝挚爱发妻，即便得了天下，坐上皇位，也不曾纳妃，三千后宫空置。这一桩内帷事，天下赞扬者有之，不屑者有之，有说帝后情深，有说太后善妒。无论如何，闺中女儿们，大多都对先帝怀有敬慕之情。
　　如今看来，竟然别有隐情？钟小晚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要是不问，简直对不起万千闺秀。

　　她的问题算挺委婉，但太后洞悉真意，丝毫犹疑也没有，立刻告诉了她答案：“先帝未册妃嫔，后宫有几个受宠的宫人，都没子嗣罢了。以太妃制下葬，不枉她服侍先帝一场。”

　　信息量太大，钟小晚一下子呆住，手中墨也不磨了，直盯着明黄飞凤的桌袱。

　　姜太后笑意始终在嘴角，写完一行，不听她言语，柔声轻叹：“傻孩子。”

　　钟小晚连忙捏住墨锭，继续研磨，姜太后却把笔一丢，“不抄了，咱们外面走走。”

　　大殿外，秋阳高悬，明亮而温和。姜太后微仰起皱纹横生的面孔，眯上眼，安享阳光。

　　片刻后，她转回身，挽住钟小晚，本要说什么，目光停在钟小晚干裂的唇上，改口道：“天太燥，咱们去炖梨，好不好？”
　　“好啊。”阳光里，钟小晚笑得漂漂亮亮。
　　姜太后也笑开了，挽着她往膳房去，“有些年没做过了，不晓得还会不会。”

　　诚然姜太后说的是“咱们去炖梨”，钟小晚以为，应当是散步，顺带去膳房吩咐一声。最多，也就是实在太闲，欣赏欣赏膳房炖梨。
　　反正没想到，姜太后她老人家要亲自动手。

　　让宫人送上秋梨，指明一应用具，姜太后就把他们都赶出去了。

　　太后都要亲自动手，钟小晚哪敢揣着手当祖宗，颠颠地跑来跑去拿刀递水，给姜太后打下手。

　　想必确实多年没做了，削梨盖，挖梨肚，姜太后进行得吃力。然而动作虽缓慢，最后调停出来的梨盅，齐头整脸，甚是有卖相。
　　“太后娘娘好厉害！”钟小晚适时拍马屁。
　　姜太后挑挑眉，受用了。

　　梨子摆进炖盅，一老一小到处找起火镰，正忙着，外头传来见礼参拜声，一迭儿高一迭儿，由远及近，很快到了膳房门外。

　　“娘如何到膳房来了？”

　　钟小晚早留意到门外声响，抻着耳朵等着在，听到人进来，偷偷去瞄——乖乖，襄朝头号大当家，皇帝。
　　虽然一身常服，没穿龙袍，但钟小晚不傻，这个年纪，能在皇宫行走的爷们，一大串子人参拜，还叫太后“娘”的，除了皇帝还有谁。

　　然而他娘不理他，还在到处找火镰。钟小晚不好参拜，只能假装没看见，紧跟着太后翻找。

　　皇帝明知故问，得不到老娘回应，继续道：“娘要什么，尽管吩咐下去，何必亲自动手？”

　　姜太后从一只铜匣子里翻出火镰，引燃小炉，然后才有空看向他儿子：“你娘是不能动了？何事都要吩咐人？”

　　钟小晚这才找准时机，参拜皇帝。

　　太后召人进宫，皇帝知道。
　　太后带人进膳房亲自要炖梨，皇帝也知道。
　　但皇帝叫免礼，眼风随意扫过，瞧见参拜之人的脸，却十分惊讶。神色一闪而过，等太后看过来，他已经面色如常。

　　时候近午，膳房该忙了。
　　姜太后唤来宫人，叮嘱他看好炉火，便挽着钟小晚出去。
　　皇帝也叮嘱一遍，随后跟出来。

　　姜太后撵他：“去忙吧，别在这碍眼。”
　　“儿子今日忙完了，陪娘用午膳？”

　　“太妃葬制也处理好了？皇帝好本事。”
　　皇帝有些讪色：“着礼部去办了。”

　　“哼。”姜太后冷笑，“皇帝惯会使唤人。没备你的饭，不留你了。”

　　皇帝跟了一会，没得好脸色，告退走了。姜太后站定，望了一会皇帝仪仗，自言自语道：“皇后宫里，算他有良心。”

　　这也是一桩让钟小晚困惑的事。
　　皇后温婉恭顺，朝野称赞。膝下两子，俱都教养得体，十来岁年纪，已被称赞颇具先帝风范。姜太后也不是挑剔的恶婆婆，却不知怎么的，好似不太喜欢皇后。
　　若是不喜欢皇后吧，姜太后为何又说这句话呢？

　　“小丫头，又想什么呢？”

　　反正宫人葬以太妃制都问了，没什么好怕的。钟大胆直言：“太后娘娘不喜欢皇后娘娘吗？”

　　“娘娘来娘娘去，你也不累。”姜太后拍着她的手笑，然后轻叹一口气，道：“皇后什么都好，就是太听话了点。”

　　太听话了点？皇后，大襄第一女老板，她要听的话，钟小晚掰手指数数，也就皇帝和太后。
　　皇后来问宫人事，太后说让葬以太妃制，皇后就应下；说让去问皇帝，皇后就告退。
　　确实听话。
　　听话还不好？

　　梨只一盅，姜太后一点没碰，都让钟小晚吃。
　　炖梨这种东西，大多吃个功用。软烂细化，那是炉下的功劳，但不淡不腻，却是姜太后手上有分量了。

　　钟小晚吃着，半真心半吹捧地赞叹一番。
　　太后却笑：“上一回炖梨，怕有十来年了。”

　　“太后娘娘从前常做吗？”
　　“嗯。”

　　姜太后点头，眺望殿外，好像看到遥远的记忆。
　　“先帝一到秋天，燥得厉害。他怕吃药，我就常炖梨，其实炖梨他也不喜，总比吃药好些。炖梨麻烦，一次做上好些只，孩子们像他，也都不喜。只有——只有一个，每次见我炖梨就欢喜，跟前跟后要吃，问我何时能做好。”

　　蘅哥儿说过，太后三子一女，长子战死，长女病亡，如今只余两子。这一个爱梨的，恐怕是那福薄的。
　　钟小晚想不出安慰的话，埋头吃梨。过一会儿，抬起头，真诚道：“能吃到太后娘娘炖的梨，小晚真是好福气。”

　　姜太后收回目光，摸摸她的脑袋，笑叹：“炖出的梨有人吃，也是福气啊。”

　　***

　　御书房外，程供奉候命待召。
　　几个大臣吵吵嚷嚷出来后，皇帝的近侍来宣他。

　　进去书房，皇帝坐在书案后，正展着一幅画端详。
　　程供奉拜见。
　　皇帝不语。
　　程供奉便躬身立着，等皇帝发话。

　　半晌，皇帝将画铺于书案，淡淡道：“卿曾道，画中人乃随意而作？”
　　程供奉吃了一惊，垂首应“是”。

　　“既是随意而作，朕却见到了与画中人一模一样的女子。程供奉，巧是不巧？”

　　“恭喜陛下。”

　　“是该恭喜。”皇帝起身，卷起画轴，“退下吧。罚俸三年。”

　　程供奉退出御书房，一身的冷汗。

　　几月前，兆京盛传兰亭神仙会，皇帝也有所耳闻，召见他，要看传言里的画。他交上卷轴，却忽然间后悔，谎称乃是随意而作，百姓附会，才说是神仙图画。

　　御案上那幅画，他一眼就能认出。

　　红衣女子，持剑而舞，正是那日他路过兰亭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