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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小童哭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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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哭着,闹将起来,在那大夫膝上扭来扭去,大夫轻声哄劝,小童不大理会。
陈绣四顾一看,院子里脚步匆匆,无人顾及到棚下的哭闹。陈绣到灶房窗边探头问了,暂时不需她做什么。
那孩子还在大哭。
陈绣不及放下碗,快步走去。
“孩子怎么了?”
大夫循声抬头,局促地笑笑:“不肯喝药。”
二人说话的空当,小童止了哭闹,仰着小脑袋好奇地看陈绣,泪珠还挂在睫上。发现陈绣看他,哇地又哭起来。
“我试试吧。”
陈绣把小童抱在怀里,小童转过脸去找大夫,又不哭了。
她用帕子轻轻给他擦了脸上泪水,笑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童拽着陈绣的帕子,睁着大大的眼睛望她。
陈绣便松开帕子给了他,凑近小童耳朵,低声道:“你悄悄告诉我,我也悄悄告诉你,好不好?”
小童把帕子抱在怀里,歪着脑袋,想了一会,伏到陈绣肩上,清清脆脆地交代了名字。陈绣也便侧过脸,对着小童耳朵,轻轻说了自己名字。
气息呼得耳朵痒,小童咯咯笑了。
“胜胜胆子小吗?”
小童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
“那胜胜是个勇敢的小孩吗?”
“勇敢!”
小童说着,还攥起小拳头,挥舞了两下,几乎打到陈绣脸上。陈绣反应及时,避开了。大夫以为他要炸毛,连忙来看,陈绣摇头,示意无妨。
“勇敢的小孩是不是不怕喝药呢?”
小童犹豫地看向桌上的药碗,跟他昨天喝的一样黑乎乎,特别苦。
“胜胜想不想快快长大,变得更勇敢?”
“想长大!”
“不喝药,病就不会好,就不能快快长大咯。胜胜喝了药,姨姨带你玩好不好?”
喝药长大还是很让小童犹豫,但有人要带他玩,太让他心动了。他想了想,这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金元来的时候,陈绣蹲在灶房窗户底下,和一个小童翻花绳。
“这孩子谁家的?”
陈绣翻完一个花样,两手撑着绳,让胜胜又翻了一回,跟他商量好不玩了,收好绳子给胜胜。
她站起身,牵住胜胜的小手,低声告诉金元:“孩子父母都没了。”
这时,陈绣才发现,金元的脸色苦得像刷过黄连汁。
“情况不好么?”
金元摇头,正要说话,灶房里有药熬好,熬药大娘喊人来端,金元隔窗接了。大娘告诉地方,也是要送去大堂。
灶下柴火快要用尽,陈绣哄着胜胜,让他乖乖坐在邻居大嫂那里,自己去抱柴。
为这么多人熬药造饭,柴房里的存货也所剩无多。陈绣拢了一抱送到灶下,金元已回来了,站在方才的位置,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她问陈绣:“善堂没有热水衣物给他们?本来病人就多,再不清洁,不是更坏?”
“大堂里都是昨天才过来的,还没顾上安顿。”陈绣把柴房里的情形描述一遍,忧心道,“人数众多,善堂恐怕也力有不及。”
金元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可怎么办好。”
一整天,金元都拧着眉,时不时叹口气。陈绣跟着挂心,碍于人多口杂,不便详问。
往常,粮米一斗不过四百钱,遇到丰年,价格还会再贱点。
便按一斗四百算,一担四千钱,折合白银四两。八十担粮米,需费白银三百二十两。
若是普通只开杂货铺的小商户人家,这么大的款项,一时间定然难拿出来。但自家还有月老阁的营生,东挪西凑,算是勉强能凑出这笔银子。
家里囤米粮时,米价已有略微上涨,金元做了一点心理准备。可谁能想到,这才多长时间,米价竟高达一斗千钱了!
八十担,就是八百两。这让她从哪里变出额外的四五百两来...
更要命的是,即使拿着钱,也买不到那么多米。
买米的人挤破了米行的门槛,米行不敢把人得罪遍,弄出米来给买米的平分,每人只能分到很少的分量。
金元找到相熟的米行,凭着和掌柜的交情,硬是定下五担,请他们送到城郊去。
剩下的七十五担,要如何解决?
听米行掌柜的意思,米价日日看涨,到明天,只怕千钱都买不到斗米了。
金元讲明白情况,陈绣也深深担忧起来:“米价飞涨成这样,平准令丞不管吗?”
“前些年南疆不太平,镇南王大大小小打了不少仗,这二年将将安稳下来。如今府库里,应该跟善堂的柴房差不多干净。府库没余粮,平准令丞要如何管?颁一道令,不许涨价?”
“这...官府会从临近的府县征调粮米吧?等粮米调来,米价应当就不会这般吓人了吧?”
“方大爷可不会容咱们等价低。流民也等不得饿肚子,唉,那些流民也实在可怜。但凡有余力...”
金元叹着气,起身回房去了。
过两日,金元趁着早上,又去了趟米行。
米价真的又涨了,到了一千二百钱一斗。金元加了五十钱每斗,要了十担,仍旧请米行送到城郊。
往后几天,金元每天往米行跑一趟,米价仍然在涨,好在渐渐涨得不多,五文十文的,金掌柜已经麻木,陆续买下四十担。
徐娘子家小女儿一直没好彻,徐娘子心焦如焚,金掌柜买米买得心凉,也无所谓杂货铺少开几天门,和陈绣商量了,干脆替徐娘子把她家的值也给当了。
连着七八天,金元和陈绣每天到善堂报到。
金元一进善堂,就想到她哗哗流走的银子,心脏疼得不行。有时候被派去分粥分饭,不仅心脏疼,连肝都疼起来。
可看到流民枯槁憔悴的形容,她又想,人家本来过着好好的日子,忽然流离失所,实在可怜。这时她又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心疼。
在心疼和同情之间拉锯的金掌柜,着实煎熬,着实也很可怜。
因去得多,那大夫和她们有些相熟了,出于医者仁心,这天趁金元去送药,悄悄地跟陈绣打听:“那位姑娘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看她整日郁郁,眉头紧锁。”
买米买得肉疼这样的事,当然不好跟外人讲。陈绣组织了下语言,模糊道:“确实有些烦难事。”
“哦。”大夫也不追问,只叮嘱道,“那陈姑娘最好多劝慰劝慰,郁结于心,也会害病的。”
“那事太过棘手。我也着实担心,可是有心无力,只怕说不动。”
“陈姑娘善体人意,应当说得动。”大夫说着,笑了笑,“胜胜就被陈姑娘劝得服服帖帖。”
说话间,金元回来了,大夫对金元点点头,走开了。
金元奇怪:“那大夫方才同你说什么?你脸怎么红了?”
“没说什么。”陈绣脸颊更红,立刻又道,“你开怀些。大夫说,郁结于心,对身体也不好。”
金掌柜不语,内心疯狂咆哮:我开不了!
都成穷光蛋了!开不动!
辛苦打下的江山!一朝回到解放前!
方绍景你个辣鸡!
好在调粮到京后,米价迅速掉下去,金元陆续又送去二十担。
后来方绍景来信,说粮米已足,无需再送,替流民感谢金掌柜善心。
金元赌气,还是买下五担米送去,补足了八十担。
局势渐稳,长街开始复市,光景一天天好起来。
小磨巷的值都已轮完,金元听其他街巷的人说,流民病情好多了,善堂已经开始给康健的流民发放钱粮,安排车船,帮他们回乡。
被高昂米价洗劫一空的金掌柜,如今更加敬业,每天恨不得天不亮就去开铺子,天黑了都不想关铺门。
白天越来越短,这天金掌柜又坚持到天擦黑才收拾关店。回家路上,越走越黑。
夜风吹到身上,有几分寒意。金掌柜搓搓手,念叨晚上要喝肉羹。念叨着念叨着,忽然改口不喝了,说肉贵,还是喝稀饭吧。
陈绣听着,颇觉心酸。
月亮出得好,二人也不点灯笼,借着月色和街上店铺的灯火赶路。
走到半途,陈绣忽然瞥见路边巷道,墙下的阴影里躺着个人。她心一惊,去扯金元的袖子:“那里有人。”
金元只顾着赶回去填肚子,被陈绣一拽,也吓一跳,左右张望着问:“哪儿?”
“就那儿,巷子里。”
二人轻轻挪动脚步,靠近了一点看,当真是个人躺在那里。
黑灯瞎火,俩姑娘,她们都有点怕,想走,喊别人来管。
有人提着灯笼路过,金元要去喊。灯笼光闪过,照亮那人的衣裳,有些眼熟。陈绣连忙去拽金元:“好像是大夫。”
火折子吹亮,二人互相拉着,一点一点靠近。光亮里现出躺着那人的脸,果然是善堂里那位大夫。
看样子,是昏倒了。
善堂离这里有好大一段距离,不知大夫怎会昏倒在这里。
“咱们怎么办?”陈绣问。
金元最近特别喜欢叹气:“唉。怎么办?给大夫请大夫呗。你到边上大道上等,我去找马车。”
陈绣低呼唤她:“哎——掌柜!”
在善堂七八日,每天见大夫尽心尽力医治病者,听说他一直为流民义诊,分文未收。人也温和耐心,似乎一点脾气都没有。
但陈绣想起初次去善堂,里正对她们的叮嘱。
万一大夫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