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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感激 ...

  •   “一骑绝尘风也漫漫,沙也漫漫。一梦韶华魂也牵牵,魄也牵牵。一遇殊色酒也淡淡,茶也淡淡——”

      “楼下的,胡乱吵什么?”

      薛蕈打开了轩窗对着楼下的符英毫不客气地泼去一杯茶,符英躲闪不及,倒真应了自己的话,尝了一嘴巴的粗茶。

      真是纨绔子弟,大晚上的跑到殊色楼下来吟诗作对,泼他冷茶算好的,该感恩戴德那不是一盏滚水。

      “欸,你别关窗!”

      “怎么?你那些淫诗艳曲还是收收罢!”

      “别啊,薛公子,我给你看样东西。”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符英跟赶不走的苍蝇似的,每夜都到他的楼阁下来,要么吟诗,要么唱曲儿,倒弄得他像个小倌儿,自己成了大爷。薛蕈不堪其扰,今天终于忍不住了,将放凉了的粗茶一下子给泼了下去。见他丝毫不闪躲,满脑袋的茶叶碎,着实好笑的很。

      “你又要耍什么花样?”

      符英跟拿了金牌令箭似的笑没了眼,从身后的仆人那里抢过一只皮影人儿,摆弄着。

      “那是何物?”

      薛蕈来了兴趣,探头问道。符英却嘿嘿一笑故作神秘道:“你让我上去,我就告诉你。”

      见状薛蕈啐了一口便要关上窗子,符英急了大声道:“欸欸欸,我告诉你,告诉你还不成么!”

      “那你说,那是什么?”

      “这个啊,叫做皮影,是幽州那边唱皮影戏用的。”说罢,符英就摆弄起那影人的手臂,还滑稽地吟起来:“这位官人,明明是你的马蹄踢翻了我的竹篮,你看这宽阔的大道直上蓝天,你却非让这可恶的畜生溅起我满身污点,怎么反倒怪罪起我的错误呢?”

      薛蕈扑哧一笑,让符英那扭捏作态的样子惹得弯了眉眼。见他笑了,符英也愣住了。

      “喂,继续演呐。”

      刚沉醉在薛蕈笑颜里的符英愣头愣脑的没了那天的臭架子,立刻又踹了脚身后的小厮二人你来我往演了起来。

      “快快走远吧,你这轻浮的汉子,她已虚掷三年,把锦瑟青春都抛入无尽的苦等,把少女柔情都交给了夜夜空梦,快快走远吧!你这邪恶的使臣,当空虚与幽怨已经把她击倒,你就像为堕落再加一把刀,把她的贞洁彻底打翻。你这样做,不怕遭到上天的报应么?”(感谢大明宫词哈哈哈)

      薛蕈乐呵呵的在楼上看,符英吭哧吭哧在下面演,待他演到一半后又仰起头来,说:“演了这么久,你赏我口水喝。”

      “刚才的那杯茶没喝够?”

      “够了——够了!”

      见他那样子薛蕈也不忍再戏弄他,把房里的茶壶栓了根绸缎就给他送了下去。符英席地而坐仰头灌了一口,他抹抹嘴,自嘲道:“我啊,堂堂太学府学子,骁骑大将军之弟,这倒好,为了讨你一笑跑来唱曲儿卖艺来了,”他笑笑,又道:“不过...还真值了。”

      “呸,在下若是公子定是无颜自报家门的。”

      说罢,薛蕈红着脸就啪一声关上了窗子。楼下的符英则对已经紧闭的轩窗大喊:“明儿我还来,把茶壶还给你——”

      无人应声,符英却依旧乐不可支,他卷起栓茶壶的绸缎放进了怀里,如获至宝。家仆们都纷纷摇头,看来自家公子是中了那位江南公子的毒了。

      薛蕈附耳在窗前,直到符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才敛去了笑容,眼底愁思再上心头,屋里烛火摇动却也照不亮他暗淡无光的眸子。

      ***

      第二天一大早纪海匆匆忙忙跑进前堂,穆耶从说文解字中抬起眼,看纪海气喘吁吁便问道:“小海,这是怎么了?”

      “小侯爷,成啦!”

      “什么成了?”

      “您入太学府的事儿成啦!”

      穆耶猛地放下了手里的书,眼中大放光彩,快步上前去拉了他就问:“当真!?”

      “错不了错不了!陛下允了太子殿下让您去伴读呢!”

      刚才还兴奋的神色从穆耶脸上消散,剩下的不甘盘旋而上直逼眉梢,见他兴致渐渐低了下去,纪海安慰道:“小侯爷,您也别气恼,至少您可以上太学府去了,今后路还长着呢!”

      想不到纪海不仅机灵,还善解人意,穆耶也让他双目间的神采抚去了大半的委屈,便笑开来道:“这是好事,备些酒菜,咱们庆祝庆祝。”

      “欸!”纪海应了声正要出门去,却又一拍脑门:“哎哟,小侯爷我还忘了一件事儿。”

      “还有什么事儿?”

      “今天我带厨子上街采购,听人说那天咱在殊色楼看到的那位薛公子让李斯买了去!”

      本就是风尘中人,让人买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那天殊色楼,那位公子出尘不俗,怎么看也不像会被人拿银子买去的人。纵然穆耶为他的气节惋惜,可转念想自己不也是同个处境,便有了兔死狐悲的忧伤。

      他叹口气,道:“都是这人世间的可怜人呐。”

      “小侯爷,您可不一样,您地位尊贵,可不是那些风尘相公可比的。您别伤感了,我这就去给您准备一大桌子菜!”

      地位尊贵又如何,风尘相公又如何。他们一样,都是让人换来易去的物什,半点不由自己。

      想到此处,再美味的佳肴也没了味道。

      一顿饭下来,菜跟没少似的,倒是壶中的酒让穆耶喝了一大半,纪海在旁边伺候着,叹了口气。

      “小海,等夜深了备好车撵,去趟东宫。”

      “小侯爷,怎的不现在去?”

      “恐太招摇,我这一入太学府凡事更要小心,现在风头未过,怕有人正盯着我。”

      “是,我这就吩咐下去。”

      ***

      这天好不容易阳光打散了厚厚的云层,像是扯开了的棉絮上,让不小心的女子撒上了几撮金粉。殊色楼门庭前突然放起了鞭炮,惹来众人拍手叫好。薛蕈坐在房中,任小厮为自己束上了长发。

      门突的开了,小厮手中的篦子让突如其来的响动吓落在地,薛蕈微微转头,却见符英红着眼站在门前。小厮立马捡起篦子打幌子出了房门,符英关门就上前硬是把薛蕈的头扳向自己。

      眼前容颜依旧冰冷,唯有灵动的双眼凝视着符英的脸。

      “我的银子你不要,别人的银子你倒是收的不少!”

      “怎的?做买卖不就是讲究你情我愿么?”

      “你情我愿?我就是魔障了才会把这四个字放在心上!初见那天我就该掳你回府!也免得便宜了李斯那草莽!”

      薛蕈冷冷勾起嘴角,并不打算迎接符英的愤怒。脸上的手松开来,红色的印子留在了薛蕈的双颊上。薛蕈挪开目光,凝视铜镜中自己的样子,端详一番,道:“符公子这一闹,我可怎么见人。”

      符英打开门,唤进自己的家奴。

      薛蕈侧身疑惑地望去,只见符英手上已经拿了只青花茶壶,他面色铁青提着茶壶放到桌上,一声闷响从桌上传来。

      “这是咱的信物,我物归原主,以后你好自为之。”

      砰——

      门让符英摔得都震动了地板,薛蕈苦涩地望着桌上的茶壶,又是揪心,又是觉得符英好笑。

      天底下的奇人奇事他见多了,拿茶壶当信物当宝贝的他还是第一次见。符英说好听了是憨直,说难听了是幼稚。别看他一派贵胄的作风,其实至多是个孩子。从小让他哥哥护得严严实实,做事便比常人多了些冒失。

      所幸其兄为人刚直不阿,也从不让符英接触朝廷上那些肮脏勾当,让他虽然纨绔霸道,却单纯直率,否则恐怕就和李斯一样,整个一小人草包。

      殊色楼前人潮汹涌薛蕈由小厮搀着上轿,身旁人影憧憧,一个布衣打扮的人暗地里塞了张纸条在薛蕈手中。

      薛蕈不动声色地上轿,开路的仆人敲响一声金锣,人群便分成两路为他们让出道来。

      轿子中的人从袖子里抽出字条展开来,上面写着一个地点,薛蕈暗自将纸条撕成碎末,揣进了香囊。

      ***

      夜深之后,纪海挑着灯与穆耶去了东宫。可是这次宫门前的宫人却拦住了他们,说什么也不帮他们通传。

      吃了闭门羹,穆耶面上虽还是笑着,可私心里没来由的有些气恼。纪海翻个白眼,为穆耶打了帘子,让他回到轿子里。

      这东宫的人还真是反复无常,他家小侯爷这大寒夜里前来,就是想道个谢,还这么不识好歹闭门不见。凭他什么太子,耍人玩呢这不是!果然是君心难测,比这天变得还快!

      纪海拢着袖子带着穆耶的轿子绕过东宫的宫墙朝西城去,穆耶打了帘子本想将手炉交给纪海让他握着,却看见一抹银白从后墙根绕出。穆耶悄声让家仆驻轿,定睛细看了一番。

      “纪海,刚才上了轿子那人...可是薛蕈?”

      “好像还真是!”

      纪海还引着脖子张望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轿子,心里正道奇怪,大黑天的薛蕈在这里干什么,他的仆人也不挑个灯,不怕摔着,半晌却听见自家轿子里闷闷传来一声:“走吧。”

      穆耶胸口突然郁结,不知是怎的,似有小虫子啃着心尖。本只是来道谢的,他闭门谢客也罢了,可他似乎只是交待下人拦下了自己,并未挡下旁人。

      这样一想,穆耶就紧紧颦眉。薛蕈明明已经让李斯买了去,却悄然出现在了东宫的宫墙外。

      直到质子府,穆耶的面色也没舒展。纪海不知自家侯爷是触动了哪里的愁肠,便按照怀英的吩咐送了些糖丸去。

      穆耶望着手边的糖丸,也没有想吃的念头。

      “小海,外面是不是又下雪了?”他拿起一颗放在嘴边,迟迟没有入口,倒转向了窗外,红梅在黑夜里承载着落下的雪花。

      “没有吧。”

      “想是天冷了,帮我把窗户都关上吧。”

      “小侯爷,明儿可就上太学府了,您可病不得,我去给您备一盆热水,泡一泡就暖了!”

      眼见着纪海关上窗后又开始忙东忙西给自己准备洗澡水,穆耶便收住了思绪,不再去想。

      终于睁着眼熬到了天光,他穿上鞋履,掀开帐子便看到守在自己塌边打盹的纪海,便抱起床上的褥子盖到纪海身上,小心翼翼走到铜镜前,生怕吵醒了酣睡的少年。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

      穆耶待下人是顶好的,总是有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们,尤其是纪海,穆耶几乎将他当成了弟弟。

      本在酣睡的人动了动脖子,低头一看,身上盖着的蚕丝被,再一看,榻前穆耶的月白织锦履没了踪影,他一下子蹦起来跑到穆耶身后连连请罪。

      “好啦,以后夜里你也别守夜了,好好回自己房里睡,也告诉其他家仆,你们半夜就别轮值了,咱这是质子府,又不是皇宫,没那么多规矩。”

      “这像什么话,小侯爷,咱再怎么也是质子府,您再怎么也是质子。”

      “你们轮班守夜才显得我高贵啊?”

      穆耶在镜中对纪海一展笑颜,让他挠了头只好应下来。“小侯爷,我给您束发,今儿可是您第一次上太学,可得好好打扮!”

      “打扮什么,与往常一样就好。”

      “那小侯爷还是穿红色么?”

      “换素点的来,别准备环佩香囊,就穿身衣裳便可。”穆耶拿锦缎捆了头发,吩咐道。纪海为他打点好了一切,便掀开轿子请他进去。

      穆耶弓着身问:“银子可带了?”

      “您放心小侯爷,都准备妥当了。”

      他放下心神钻进轿子,路上他偶掀帘角观赏遇到两旁的景象,无限感慨。这御道向来只有官家子弟可走,寻常布衣都绕着道行。

      景朝有打油诗云:白玉道上无人行,流光可鉴脂粉细。御道直通凌云殿,可笑是路没脚印。

      穆耶在心里暗暗吟道,分明是条路,可却没有一点磨损的样子。官人们都乘着轿子,也都很少踏在御道上,走得最多的也就是他们的四位轿夫了吧。真是——可笑是路没脚印。

      要在景朝生存,就要懂得这里的规矩。纵使穆耶嗤之以鼻,可还是亦步亦趋跟着这些规矩走。他不信,不能在景朝闯出片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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