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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双绝 ...

  •   哗啦——

      穆耶揉着眼出来,小海正朝院子里泼着滚水。见主人醒来,他便放了铜盆迎来伺候梳洗。

      “小侯爷,今天穿什么?”

      几件衣裳挂在纪海手臂上,有藕色的大袖宽衫,也有月白的窄袖对领裾。穆耶看了番便拿起了另一件朱色衣裳道:“穿这件吧。”

      “也好,这大雪天的,尽穿素白的显得都没了血色。”

      穆耶对他淡然一笑,便换上了衣服。

      朱色的衣裳剪裁合身,簇簇白梅让绣娘绣得栩栩如生,艳红袍子的底色也是正得让人看了发愣,墨色绦带不带任何珠翠只暗暗显着蝠纹。穆耶身穿绣白梅宽袖红袍的模样更是精神了,让纪海都呆了片刻。

      本来红是极艳,却让这寒梅傲雪图添上了孤傲遗世。

      纪海忙跑出去,给穆耶披上了月白的大氅,生怕让他又犯病。

      “小侯爷,咱今天出门去逛逛吧?”

      接了些飞絮般的雪花,穆耶笑着道:“也好,在府里闷了那么些日子,也该出去走走。”

      “欸,小的这就去拿伞,再给小侯爷装只手炉!”

      看纪海兴高采烈地跑走,穆耶也露出了欣喜。

      他是许久没有出门了,韶都的风光他还未曾见过。那日入城,也是深夜,黑漆漆一片,除了些家户里如豆灯火,看不清其他景致。

      来景朝的一路上怀英没少跟他讲这里的风土人情,尤其讲了许多韶都的繁华,听得穆耶连说怀英是哄他,尽管他自幼便随着阿塔的幕僚学会了景朝官话,听多了景朝的故事,来到这里依然为之震撼了一番。

      纪海搀着穆耶走在韶都的丹凤路,一路上人声鼎沸,数百的招子在各个商贩的门前招摇着,竟找不到什么话来形容这一派繁荣景象。穆耶所到之处无不引起人们的议论,肤白胜雪的男子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想是您长得太俊,那些个买卖人都不做买卖了,竟瞅着您哩!”

      可不是么?

      楼兰人都知道摩尼王英俊,摩尼王妃更被称为“宝石”般的容貌,而小侯爷舍伽穆耶更是继承了他阿那的容貌,他的长相在楼兰人里也是顶顶的美男子,入了中原,更是让人觉得新鲜又好看。

      远处一座看上去别有景致的楼阁引起了穆耶的注意,那栋楼阁上艳色幔子翻飞在纷飞小雪中。穆耶侧头问身边的纪海:“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韶都的殊色楼,里面都是些美男子。”

      “哦?”穆耶挑起漆眉。

      怀英同他说过,韶都男风盛行,大门大户的老爷们都有自己的男宠,每年也有出身清白的男子被送进宫中内廷,且还可封良才,玉郎,伴驾公子。这些品级皆如后妃的采女,才人。只是后妃上还有婕妤,昭仪,修容,妃,贵妃,皇贵妃,皇后。

      可是男宠却没有更高的品级,再往上的世公,世爵,贵爵,都空了下来。想来是当今太后娘娘素来不喜男风,所以每年选送的良才越来越少,能获圣心的男子也屈指可数。

      且良才的选送还有明文规定,凡入宫良才家中九族以内不可再入仕途,是彻底断了男宠乱权的路子。

      不说这些,单说最高的男宠品级贵爵——也比后妃中的贵妃低一品阶,更莫说皇贵妃和皇后了。

      久而久之,越发多的男子宁肯沦落风尘也不肯用清白的家世进入宫廷,宫里的男宠也就越来越少,倒是这些烟花柳巷,多了许多男子的身影。

      “小海,陪我去看看吧?”

      “行啊,我长这么大还真没去过勾栏院,我听说啊里面的公子都生的是极美的!”纪海灿然,搀着穆耶就朝那头的殊色楼行去。

      此刻的殊色楼正热闹,人头攒动而且个个引颈顾盼着二楼,像是要看什么稀世珍宝金光祥瑞似的。在攒动的人群中坐在上座的男子眉飞入鬓,丹凤眼中偶露锋芒,一身华服,却又气质清淡,手中一把画着翠竹的折扇在胸前摇动,眉眼间尽是贪看春色的好奇。

      半晌,一老妈子高声喧道:“来,扶薛公子下来——”

      只见一面若芙蓉的美男子飘逸而下,手中同样摇着画了翠竹的折扇。他披发不羁,眉眼间风情万种,欣长的身材松竹的气质,染墨的漆眼,小巧的泪痣,含樱的嘴唇。投足似锦鲤灵动,举手如风摇翠竹,自带光华,不屑烟火。

      众人无不叹他身姿俊美,唯独端坐堂中男子悠然自得地摇着扇,不露声色。

      殊色楼早发了帖请常客来看从江南买来的一绝代公子,好些贪看新鲜的人也涌进了殊色楼,就盼着能一睹这薛蕈的风采,如今也都感叹不枉花了五两银子的入门钱,再多的也值了。

      “各位爷,这位就是江南新来的薛蕈公子。”

      薛蕈低眉浅笑,对众人道:“在下承蒙诸位捧场,今日献上一曲弄梅,也合隆冬景致,还望诸位今后多多光顾。”

      台下的男子突然嗤笑一声,薛蕈微微颦眉朝他望去。

      老妈子便迎了上去问道:“小公子,是对薛蕈不满意?”

      “不,老妈子,这小倌我买下了。”

      原来此人就是大将军之弟符英,年十七,也是个翩翩佳公子。薛蕈听他口气狂妄,便不屑道:“这才是在下的第一天,公子就要买下在下?”

      “正是,我看上你了,不愿这些腌臜人再看你,我买你,可好?”

      薛蕈生性高傲,听他口口声声都挂着买字,便一拂袖怒道:“您要买,我不卖!”

      说罢薛蕈丢了萧就又走上了楼,掩上了帐子。老妈子对着薛蕈的背影骂了一声,便又回过头连声对符英赔礼道歉。人群中其他男子也是扫兴而去,骂骂咧咧。

      倒是穆耶,觉得薛蕈气节孤高,打心眼儿里欣赏。

      符英含着笑摇扇欲离去,却瞥见了正和身边仆人说话的红衣公子。他打量那公子一番,方才离去。

      今日倒好,一眼看尽了双绝,幸也!

      “小侯爷,咱走吧,热闹都没了。”

      “嗯...”穆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对纪海说:“对了...去趟东宫...”

      二人寻了个铺子买上了些礼品方才去了东宫,求见太子礼节是不敢少的,何况韩亓对他关照有加,是该回礼。

      到了东宫,宫人便急匆匆进去禀报。穆耶先由内侍带到了梅园,在那里等待太子召见。

      韩亓快步寻那抹红色而来,远远便见他站在红梅之下。宛如红梅丛中由香精幻作的天人,一袭红色不显俗气,倒托出了他的刚烈性子。

      韩亓缓缓接近,惊为天人。

      与他相见数次,今天才发现他如此出脱。

      白玉似的脸庞上难得有了血色,碧玉似的眼眸极尽温柔,如漆的眉梢却又斜挑高飞,平添了他身上的男子气,乌黑的头发卷曲如藻,却被他挽成了景朝男子的发髻样式,气度不理世俗,容貌不输美玉,抢了梅花的艳丽,夺了白雪的纯净。恐怕朗朗白日也输他耀眼,溶溶冷月也逊他清雅。

      看来送他梅花,是送对了。

      尚还十六的年岁就这般模样,往后可不得了啊。

      韩亓迎上去唤他,尚沉溺在赏梅雅趣之中的人恍惚醒来,连忙跪下要行礼。

      “私下里就别行礼了,身体可好转了?”

      “好多了。”

      韩亓打量他,便笑道:“是好多了,脸色也好了,脸颊也圆了。”

      穆耶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模样有些局促。

      “殿下送来的药是千金难求,所以才好的那么快。今天臣来,就是给殿下道谢来了。”

      虽说那些礼品太子不定瞧得上,可是他的礼数是到了,也不落人口舌。韩亓展眉一笑,执了他的手,引他浑身一震,韩亓也未松开,语气如常:“外面天寒地冻的,随我进暖阁再谈。”

      由他拉着手腕,穆耶登时有些错愕。他是理解景朝男子之间那些事的,只是穆耶并不习惯有男子这样拉自己的手。

      韩亓带他推开了暖阁房门,纪海跟在后边偷笑,韩亓打趣道:“你这小奴还笑,还不为你家小侯爷脱了大氅?”

      纪海直骂自己蠢笨,手脚立马麻利起来褪下了穆耶肩头的大氅,屈膝慌忙退下了。

      “你的家仆倒是同你一个样子。”

      “见笑了。”

      东宫的内侍鱼贯入内,送了青铜的酒器进来,一一摆放在案上。韩亓请穆耶入座,打开了一罐蜜酿酒,宫婢要来伺候,让韩亓给赶了出去。

      穆耶凝视他的动作,把着竹筒撩着袖子从酒罐里打出了一筒美酒,刹那间酒香四溢,再把竹筒中的美酒倒进青铜酒器中,把酒器下的炉子点燃了,韩亓才放下了手里的家伙。

      穆耶拱手道:“真是劳殿下费心了,还亲自煮酒,穆也怎敢受如此大礼。”

      “我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正好,早晨就吩咐家仆采了些让我煮酒来喝,也是赶巧了,我一个人还真没什么兴致,既然你来了,我就在你面前也卖弄卖弄。”

      “殿下的蜜酿酒香气扑鼻,烈中回甘,如果以红梅的清淡相配也是相辅相成,定是佳酿。”

      炉上暖酒渐渐冒起了白烟,韩亓从旁边的木匣中抓起一撮红梅花瓣的碎屑撒进酒里,忽而酒香混了花香令人不思其他,满心想一尝美酒。

      韩亓打起暖酒倒进酒壶中,然后为穆耶满上了一杯。

      穆耶双手接过白瓷杯,先在鼻前闻了一番,方才举了举杯子喝下肚去。

      “是不是暖些了?”

      “不仅暖了,更觉得舒畅了。”

      韩亓呵呵一笑,也兀自喝下一杯,对穆耶道:“质子可知蜜酿配寒梅的煮酒方子是从何而来?”

      “臣在楼兰听闻大景太学府府院侯大人乃韶都第一雅士,善烹酒,自创梅花蜜酿,想必殿下的方子正是侯大人给的?”

      闻言韩亓不免又在心里对他赞赏了几分,看来他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纵然身在楼兰偏远之地,也对景朝之事了如指掌,连区区梅花蜜酿都没逃过他的博学。韩亓点点头:“正是侯景侯大人,他一生为人清白,像这梅花蜜酿一般。”

      “看来殿下醉翁之意不在酒。”

      穆耶道出了韩亓的心事,让他窘迫了片刻,韩亓只好扯开笑问他:“质子可有兴趣入太学府?”

      莫说是兴趣,太学府可是穆耶求神拜佛都想进去的地方。

      “素来耳闻韶都太学府乃仕林荟萃之处,如果能进太学府我当倍感皇恩浩荡,可惜...恐怕陛下不会应允让我去太学府...”

      “只要你有此意,我就能帮你进去。”

      “殿下所言当真?”

      韩亓大笑,喝下了手中美酒,复将玉杯重重搁在案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闻言,穆耶连忙跪在地上对韩亓叩头:“穆也定记住殿下恩惠!”

      “起来吧,酒还没喝完呢,等这壶酒喝完了,雪也该停了。”

      暖阁中酒香萦绕,窗外小雪簌簌。二人把酒谈了许久,从上古谈到当今,从景朝江南十景谈到楼兰大漠孤烟,无所不话,却也只是点到为止,一旦说到朝堂,便你也不言,我也不语,索性话锋一转又去了那市井的风土人情。此番高谈阔论后,雪也停了,酒也喝光了。

      纪海叫了车撵,搀着颠倒的穆耶回了府里。

      韩亓站在殿前,低声吩咐身边内侍道:“差人送信到宫里,就跟娘娘说,我的伴读胸无点墨,实在用的勉勉强强。”

      “喏—”

      他口中的娘娘正是如今的萧贵妃,与当年的皇后一同进宫情同姐妹,皇后薨后,韩亓的抚养便交给了她。宫中母子不过互惠互利,更何况这半路捡来的儿子。

      萧贵妃也只是安了个母妃的名头,实则并没尽什么母亲责任。韩亓也不怪她,毕竟面子上得过得去,何况这个女人从不干涉朝政,懂的分寸,也很受皇帝的喜爱,所以韩亓与她一直是一副子孝母慈的模样。她若缺银子,韩亓就差人送去。她也乐的清闲,时不时在宫里还能帮上韩亓的忙。

      果然如韩亓所料,第二天早朝皇帝便问了。

      “亓儿,昨儿朕听你母妃说,你对现在的伴读不满意?”

      “回父皇,现在儿臣的伴读实在是无用,伴我读书也丝毫不解书中之意。”

      侯景此时站了出来,俯首道:“陛下的确如此,这位太子伴读除了伺候笔墨,其他事宜可谓是一窍不通。”

      听了侯景的话李襄便有些急了,立刻上前来说道:“陛下,所谓伴读就是伺候殿下笔墨的,还是少点才情才好,否则今后恐怕会多事。”

      “李相这话就不对了,再怎么说这不是寻常人家的伴读,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岂可不通经典?若太子对他一问三不知,自然没了求学的兴致。自古来便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说法,你这样百般阻挠,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想法?”

      “侯景!你!”

      “两位爱卿也不必再争了,毕竟那也是太子的伴读,由太子决定就好。亓儿,你心里可有主意了?”

      “有了,父皇觉得质子如何?”

      李襄连忙叩首急道:“万万不可啊陛下,质子乃是楼兰国人,恐怕到时候更是防不胜防啊!”

      “李相,自景朝开国以来就有规定,他国质子,皆受王侯礼,虽然穆耶是第一位质子,可也不该置礼法不顾,且不说让他做我的伴读,就算让他以太学学生的身份上学也丝毫不为过。”

      皇帝一言不发,韩亓见状,又说:“我们大景乃上国,若是这般吝啬恐怕失了风度,再者说,现在人人都拿楼兰国小侯爷入韶传作佳话,若父皇能再施皇恩,也会让楼兰景朝两国人民更感父皇慷慨无私。”

      “陛下,当初醴朝盛世也是万邦来朝,太学府里是异国人世扎堆,后来竟然还将那些异邦人封官加爵,这才断送了醴朝的锦绣河山呐!”

      “大胆!李相,你这是拿我父皇比醴朝逊帝?”

      “臣...臣不敢!”

      皇帝微微揉了脑门,摆摆手:“倒不至于你们所说那么严重,毕竟只是个伴读,亓儿你若中意便带他上太学府吧。”

      韩亓听后立刻叩头谢恩,心想李襄拿出了醴朝作比,触了父皇底线,虽然父皇表面上没有什么,可是心里肯定不是滋味。也是李襄今天一时嘴快,他要不搬出这典故,恐怕父皇还不会那么快就答应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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