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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罢黜 ...

  •   秋夜的凉风如约而至,那城中某处被蜿蜒的火把围住,火光被夜风裹挟着摇摇欲坠。夜间的街道上,穆耶脚步匆匆,平日里那张泰然的脸上难掩愁色。他很少感到六神无主,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楼兰国主的亲兵闯入宅邸的那一瞬间。

      这是第二次。

      韩亓,你现在在做什么?

      知不知道外面已经天翻地覆?

      知不知道……有人想置你于死地?

      已是深更,韶都已经宵禁,所幸韩灵将自己的信物借给了他。韩灵嘱咐他,自己并不想参与太多朝堂争斗,未来也只想安安分分当个闲散王爷,所以不要将今夜帮穆耶之事告知任何人。

      说这话时,穆耶看着他那张还留有些稚气的脸,点了点头。

      “那三皇子为何愿意帮在下?”

      “气味相投。”韩灵灿然,将一块玉牌交到了他手上。

      若不是这块玉牌,他今晚也不敢这样赶去驿馆。穆耶深知自己能为韩亓做的事很有限,但是此刻他确认不了韩亓的情况,如落入水中的婴孩那般无助。

      至少,他想以楼兰质子的身份见到若羌的那位副使,以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至于会不会暴露他自己的身份,穆耶已然顾不得许多了。

      赶到驿馆时他的额上已经布满了细汗,把守驿馆入口的金吾卫见来了个西域面孔的人,便相互使了个眼色。

      这西域面孔的人容貌姣好,却穿着景朝的圆领袍子。见状,两个魁梧的金吾卫立刻站了出来挡在了穆耶跟前。

      “二位佽飞,在下楼兰质子穆也,听闻邻国若羌总使被害,特来查问情况,还请通传副使。”

      “楼兰质子?”那金吾卫虽然语气鄙夷,但还是去通传了若羌的副使康莫延。

      原本若羌使团是不愿见任何景朝人的,但听闻来人是楼兰国的质子,康莫延倒来了兴趣,对金吾卫吩咐道:“那还劳烦佽飞带路,我去见见。”

      穆耶在厢房等候片刻,便见一个满面胡茬、头戴毡帽的中年男子进门来。想必这就是康莫延了,他身形魁梧,虎口粗糙,看来是常年用刀之人。

      见了他,穆耶便行了个楼兰的抱胸礼,并以楼兰语交谈。

      “副使大人,我是托古王之子舍伽穆耶,现在在景朝为质。”

      “托古王?”康莫延看着面前这个英俊的少年,玩味地抚起了自己唇边的胡子,“托古王早逝,你是谁抚养长大的?”

      “穆耶是国主抚养长大的。”他又欠了欠身。

      康莫延显然对他不甚信任,所以不断地提问,想找到什么破绽。但穆耶句句说得滴水不漏,也就让康莫延放弃了。

      “说吧,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是奉的景朝哪一位的命来的。”

      “穆耶来并非受命于他人,而是作为副使大人的同乡,”穆耶面容凄凄,让人看了心生怜悯:“穆耶被国主送来韶都,背井离乡,虽然若羌现在自立为国,但过去与楼兰血脉相连,穆耶本以为能与诸位相聚在这异国他乡,却不曾想…”

      穆耶顿了顿,道:“得到消息,我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诸位大人若有需要,请务必告知穆耶,穆耶定要尽一尽同乡之谊。”

      他说话间,已经双眸濡湿,活脱脱一个思乡情切的十六岁少年罢了。康莫延家里也是有孩子的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被放到敌国,孤立无援,想想就觉得悲戚。

      “小侯爷言重了,我们倒也没有什么需要,只想早日抓到真凶,早日回到若羌。”

      穆耶擦了擦眼角,拉着康莫延坐下,关切道:“阿史那大人究竟是如何丧命的?”

      “唉!”康莫延重重地把刚端起的茶杯又放了下去,“傍晚回来他便一直在房中,亥时小厮去送水,却看到他已经在榻上没了呼吸。”

      “想来景朝的大理寺应该来过了?”

      “来过了,把现场勘了一通,把尸身带去了大理寺验看,说是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可有找到其他的线索?”穆耶说完又旋即补上半句,“也好早日找到真相让副使大人能和若羌国主交差啊。”

      “小侯爷说的是,现下只知道刺客是由二楼窗户潜入,离开时手臂受了伤。”

      “受了伤?”

      ”阿史那大人习武,房间里也有轻微的缠斗痕迹,刺客能取他性命,必然也是受过训练的死士。”

      穆耶还在思考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却听到门外一阵骚动。康莫延赶忙起身来打开门查看,原来是贺兰风大步流星地进了驿馆。

      见到穆耶,贺兰风有些诧异。

      “质子夜半到访,所为何事?”

      “同乡遇害,聊表关心罢了。”穆耶走出来,向贺兰风行了个景朝的礼。

      贺兰风显然有更重要的事,转而向康莫延拱手,“康大人,襄国命在下即刻带您入宫面圣,总使被害一事有进展了。”

      “抓到人了?”

      “是。”

      康莫延闻言,即刻抱拳随他离去。而穆耶满心只有东宫那位,他追着金吾卫和若羌人的队伍出了驿馆,倚墙眺向长安宫东边翻起的鱼肚白。

      从案发到现在不过三个时辰,一整夜的时间大理寺便将案子破了,这么快的速度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长安宫,天将明,百官肃穆。

      太子韩亓立于百官之首,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昨夜他被禁足东宫,但今日朝会,皇帝特许他入殿,只因今日要议的,是若羌使臣被害一事。

      李襄站在他的斜后方,垂着眼帘,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宣若羌副使康莫延觐见——”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

      康莫延大步进殿,抱胸行礼,开门见山:“陛下,昨夜我若羌总使阿史那图遇害,凶手至今未明。我若羌使团上下,恳请陛下给一个交代!”

      皇帝端坐御座,面色沉凝:“康副使放心,朕已着大理寺连夜彻查。今日朝会,必给若羌一个交代。”

      “不必了。”康莫延忽然道。

      殿中一静。

      康莫延抬起头,目光越过百官,直直落在太子韩亓身上:“凶手是谁,我若羌已不在乎。我只要一个结果——”

      他转向皇帝,厉声道:“陛下,阿史那大人在贵国宴席之上,曾与太子殿下发生冲突。当夜他便遇害,无论凶手是谁,受何人指使,太子殿下都难辞其咎。”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李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旋即敛去,上前一步道:“康副使,此话未免太过,太子殿下只是在宴席上酒醉失礼,与此事又有何干系!”

      他嘴上说着维护的话,语气却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走一个过场。

      康莫延冷笑:“有何干系?李大人,昨夜金吾卫封锁驿馆,大理寺连夜勘验,今早便有消息说抓到了刺客,入宫的路上又有人来报刺客已经自刎,这速度究竟是贵国大理寺急着交差,还是贵国急着隐瞒刺客背后作恶的人?”

      说话间,他的眼风始终在韩亓的身上。

      康莫延转身,面对皇帝:“陛下,使臣客死异乡本就是巨大的侮辱,还请大景交出真凶以平两国之怨!”

      他说完后,殿外又传,大理寺少卿常青请求上殿。

      常青下跪行礼,道:“禀陛下,刺客死在了城外河边,手臂上的刀伤有两寸深,从刺客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呈上一块玉牌,皇帝将玉牌拿起,脸色骤变。

      叮啷——玉牌被摔在韩亓面前,碎成两半。那玉牌和韩灵给穆耶的同属一整块玉所雕,一共三块,他和当初的二皇子韩韫、三皇子韩灵各持一块。

      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御座之上的皇帝,而李襄走了出来,面上却做出为难之色:“陛下,这玉牌也不能说明是太子所为啊,万一是有人盗取玉牌栽赃嫁祸…”

      “李大人!”康莫延朗声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我若羌,此番来韶都并不是求真相的,我们也不关心贵国的内事,是不是陷害你们大可自行去查,但是!”他转向皇帝道:“若羌来这里要的是什么大景皇帝不是不知,李大人也不是不知道。”

      “陛下,康副使此言虽有不敬,但……也不无道理。阿史那大人遇害,无论如何,太子殿下作为此次迎接使臣的督办,都有失察之责。若羌使臣遇害于韶都,我大景总要给个交代。与其让两国邦交毁于一旦,不如……”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昭佑帝的目光落在韩亓身上。

      从始至终,韩亓都一言不发,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太子。”昭佑帝开口,“你……有何话说?”

      韩亓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康莫延脸上掠过,从李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御座之上的父亲眼中。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他太熟悉的平静。

      那是他们父子之间从未言说却心照不宣的默契。

      韩亓忽然笑了。

      他向前一步,整了整衣冠,郑重地跪了下去。

      “儿臣无话可说。”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阿史那大人在宴席上与儿臣冲突,当夜便遇害。无论凶手是谁,儿臣都难辞其咎。若羌要一个交代,大景要给一个交代——那儿臣,便做这个交代。”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李襄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了一夜的布局,收买韩亓养的死士盗取玉牌,又潜入驿馆行凶,还有…提前就在宰相府私下见了作为副使的康莫延。

      康莫延苦于阿史那图的打压,一直不得重用。这件事能帮他除掉阿史那图,还可以让康莫延将景朝减免商贸赋税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至于突厥和大景的城池之争,康莫延并不关心,只要若羌得了商路,就能让若羌百姓有谋生之路。他和阿史那图不同,他认为大国相争,他们坐收渔翁之利便好,不必掺合太多,这让他与李襄可谓是一拍即合。

      届时刺客到来,康莫延只需要静静等待一切发酵便好。

      但是,太顺利了,顺利得让李襄有些不安。

      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儿子,良久,沉沉地叹了口气。

      “太子韩亓,禁足期间疏于约束,致使东宫属官涉嫌暗杀使臣,有负朕望,有辱国体。”

      “即日起,废黜太子之位,贬为庶人,迁往东南道,督修海塘水利,无旨不得返回韶都。”

      “东宫属官,一律交由大理寺审理。”

      “至于若羌所请——”他看向康莫延,“安西都护府所有商路,即日起对若羌开放。途径货物赋税减免三年,以全两国之谊。”

      康莫延抱胸行礼:“陛下圣明。”

      李襄也连忙躬身:“陛下圣明。”

      满朝文武,齐声附和。

      只有韩亓,依旧跪在原地。

      他叩首,声音低沉:“儿臣……领旨谢恩。”

      额头触地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东南道,海塘水利。

      实则是他去凉州的方向。

      ***

      闲安殿。

      昭佑帝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门口。

      韩亓推门而入,跪地行礼:“父皇。”

      “起来吧。”皇帝没有回头,“此处无外人,不必拘礼。”

      韩亓起身,走到他身后。父子二人沉默了片刻。

      “李襄很高兴。”皇帝淡淡道。

      “是。”韩亓道,“他以为自己赢了。”

      “他确实赢了。”皇帝转过身,看着自己的长子,“太子被废,东宫属官下狱,除掉朕的长子储君,他谋划了这么久,今日终于如愿以偿。”

      韩亓没有说话,回忆起那天从西山回銮的马车上,皇帝递给自己的脉案。皇帝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而这件事不可以让任何人知晓。

      皇帝看着他,忽然问:“恨吗?”

      韩亓摇头:“儿臣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

      “哦?”

      “若羌要商路,给他们便是。凉州那边,符大将军已经传回消息——开春必有一战。儿臣此时离京,是最周全的结果,明里儿臣前往东南兴修水利,暗里投军以掌兵权,李家放松警惕,我们才能保证江山稳固。”

      皇帝点点头:“你想清楚了?这一去,不是游山玩水。凉州苦寒,战事凶险,你若死在那边,朕……也护不住你。”

      “儿臣知道。”韩亓的目光平静而坚定,“但儿臣更知道,储君之争不在一朝一夕。儿臣必须去凉州,必须拿到兵权,必须...”韩亓小心翼翼道:“在未来那一日,返回韶都亲手扳倒他。”

      皇帝早已接受了自己龙体抱恙的境况,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你那些东宫旧部,朕会安排他们流放西北——能不能活着走到凉州,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韩亓跪地,重重叩首。

      “儿臣……谢父皇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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