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差池其羽

31、送别

　　朝会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穆耶站在宫门外的角落里，看着那些人从他面前走过——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得色，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看见李襄被人簇拥着走出来，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康莫延出来时远远也望见了他，便在几丈外朝他抱了抱双臂以示礼貌。穆耶朝他颔首，目送他上了马。

　　等了许久，唯独没有看见韩亓。

　　穆耶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太子被废。贬为庶人。迁往东南道，督修海塘水利，无旨不得返京。

　　这些话在脑海中反复回荡，像一记又一记重锤，砸得他几乎站不稳。

　　昨日他还胸有成竹以为韩亓在禁足中仍能掌控局面，以为一切都在韩亓的算计之中。

　　可现在——

　　“质子。”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穆耶回头，看见符英。

　　符英的脸色也很难看，眼眶微微泛红，却强撑着扯出一个笑：“站这儿做什么？”

　　“符二公子……”穆耶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宫门外的角落里，符英沉默不语，穆耶望眼欲穿。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穆耶抬头，看见几个内侍引着一人缓缓走出。

　　是韩亓。

　　他没有穿太子冠服，只着一身素净的圆领袍，发髻简单束起，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配饰。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大步流星。

　　穆耶的心猛地揪紧。

　　他回想起初见时是在韶华门，韩亓鲜衣怒马俯视着自己，那般春风得意的模样。

　　他想冲上去，想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想告诉他昨夜自己去了驿馆、见到了康莫延、打听到了那些线索——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亓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穆耶看见韩亓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疲惫？是释然？是……不舍？

　　他说不清。

　　韩亓对内侍说了句什么，那几人便停住了脚步。他独自朝穆耶和符英走来。

　　“等了很久？”韩亓问。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寻常问候。

　　符英上前一步，压着嗓子急道：“殿下——不，韩亓，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就认了？那些证据根本经不起推敲！”

　　“符英。”韩亓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

　　符英的话噎在喉咙里，眼眶更红了。

　　韩亓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你怎么还红眼睛了，你哥在凉州知道了，又该笑你。”

　　“我哥……”符英吸了吸鼻子，“我哥要是知道，他肯定——”

　　“他肯定什么也不会做。”韩亓淡淡道，“他是边将，无诏不得返京。这件事，与凉州无关，与符家无关。你记住。”

　　符英咬着唇，点了点头。

　　韩亓转向穆耶。

　　他就那样看着穆耶，目光很深，仿佛想把这张脸刻进心里。

　　“你昨夜去了驿馆。”不是问句，是陈述。

　　穆耶一怔：“你怎么知道？”

　　是啊，他当然能知道，他的眼线遍布韶都，却怎么这么轻易就成了废太子。

　　韩亓说：“你去找了康莫延，用楼兰王室的身份，有一些不谨慎了，不像你的行事风格。”

　　穆耶低下头：“多说无益，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他嚅嗫着唇挤出一句，“终究是关心则乱了。”

　　闻言，韩亓的心底蓦然有了些暖意。

　　“有阿也的关心，就足够了。”韩亓的声音很轻

　　穆耶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为什么？”穆耶终于问了出来，声音有些发抖，“你明明可以争一争的。那些证据根本站不住脚，你为什么要认？”

　　韩亓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穆耶，目光里有一种穆耶看不懂的东西。

　　良久，韩亓轻声说：“阿也，现在我已经不是太子了。”

　　穆耶一时怔忡，韩亓却兀自忽略了他疑惑的双眸，抬脚便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些：“不是太子，就只是个庶人，一个要被发配到东南修海塘的庶人。”

　　说完，他又近了一步，直视着穆耶的双眼问道：“你能不能…对我说一句真心话。”

　　穆耶的呼吸一滞。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韩亓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那是在东宫书房里待了一夜才会沾染的气息。

　　“我……”穆耶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

　　韩亓没有催他。

　　他就那样站着，静静等着，像是在等他院子里的红梅开放。

　　“韩亓。”穆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

　　符英不知何时已经退开几步，背对着他们，仰头看着天。

　　穆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知道你的婚事自己做不了主…兹息公主耶很好...”他说，“但是，能不能在身边给我留一个位置。”

　　韩亓的眼神微微一动。

　　穆耶垂下眼，不敢看他：“我知道我这样想很可笑。你是太子，我是质子。你娶谁、不娶谁，都与我无关。可我就是……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韩亓忽然又上前一步，抓起了穆耶的手。他抑制不住眼中的欣喜，问：“就是什么？”

　　“心悦你…”他轻声，却坚定地说：“控制不住地想念你，就像想念楼兰的葡萄酒，想念楼兰的月亮和大漠，想见你。”

　　韩亓沉默着，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直到穆耶有些急切地凝眸看着韩亓的眼睛，他才说：“你知道父皇提到赐婚那瞬间我在想什么吗？”

　　穆耶摇头。

　　“我在想你。”

　　“什么？”

　　韩亓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温柔：“我在想，幸好父皇不知道我的心在谁身上，否则他恐怕会气得当下就罢了我的太子之位。”

　　他语气郑重，对穆耶道：“我想给你的是我身边的位置，能和我并肩的位置。”

　　穆耶的呼吸停了。

　　韩亓的手从他的下巴滑到脸颊，轻轻摩挲着：“所以...那一瞬间我很害怕。不是怕父皇不允，是怕...怕我护不住你。”

　　穆耶的眼眶发热。

　　他想起昨夜听说那消息时心里的酸涩，想起自己一路走回质子府时的失魂落魄，想起韩亓无数次向自己示好，却被自己冰冷地挡在心门之外。

　　“韩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

　　韩亓不想再等待一秒，用怀抱打断了穆耶的话。

　　“我心悦你。”他在穆耶耳边说，声音低低的，“很久了。”

　　穆耶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不知过了多久，韩亓轻轻松开他。

　　“我得走了。”韩亓柔声说，“那些内侍等不了太久。”

　　穆耶点头，松开手。他拼命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可眼眶还是红的。

　　韩亓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还有一件事。”他说，“要托付给你。”

　　穆耶一怔：“什么？”

　　韩亓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不远处仰头看天的符英身上。

　　“他。”韩亓说。

　　穆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符英还背对着他们站着，肩膀微微绷紧，显然是在努力给他们留空间。

　　“符英是我发小，”韩亓的声音很轻，“他哥符飞在凉州戍边，从小就没怎么管过他。他看起来没个正形，整天游手好闲，可我知道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穆耶点头：“我知道，我们曾经聊过。”

　　韩亓笑了笑：“他愿意和你说那些，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和他哥一样，看重这个弟弟。他这些年佯装纨绔，可我知道，他有本事，也有抱负。”

　　穆耶看向符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我走之后，”韩亓说，“想请你帮我看着他。”

　　穆耶转头看他：“我？”

　　“嗯。”韩亓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让他去北衙府兵任职。右羽林军，正八品下的翊府校尉。官职不高，但右羽林军是北衙禁军，在宫里当值，离那些朝堂争斗远一些，也安全一些。”

　　穆耶有些惊讶：“右羽林军……那岂不是……”

　　“是父皇允的。”韩亓的声音压低了些，“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符英的差事，是过了名目的。你只需看着他，别让他犯浑，别让他被人利用。”

　　穆耶沉默片刻，郑重地点头：“我记下了。”

　　韩亓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感激和不舍。

　　“穆耶。”他唤他。

　　穆耶抬头。

　　韩亓忽然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等我。”他说。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朝那些内侍走去。

　　穆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韩亓走到内侍们面前，说了句什么。那些人点点头，引着他朝宫门外另一侧走去。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想来是要送他出城。

　　走到马车边时，韩亓忽然回头。

　　隔着人群，隔着秋风，他看了穆耶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穆耶就那样站着，看着他上车，看着车帘落下，看着马车辚辚驶动，消失在长街尽头。

　　风又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符英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街。

　　“走了。”符英说，声音有些哑。

　　“嗯。”穆耶应了一声。

　　他知道韩亓有事瞒着他。他知道韩亓方才那些话里，藏着太多不能说的秘密。

　　但他不问。

　　韩亓让他等，他就等。

　　等到那一天，韩亓回来，亲口告诉他所有真相。

　　等到那一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风又吹过来，比方才更凉了些。

　　穆耶睁开眼睛，最后望了一眼长街。

　　然后他转身，朝质子府的方向走去。

　　符英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秋日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