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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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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的穆耶本还托着腮思考如何躲过迎若羌使臣的差事,却又听纪海说那位叫薛蕈的好看郎君求见质子。
薛蕈通常并没有离开相府的资格,想来是李襄李斯皆去了西山连华宫赴宴,所以这才得了机会出府。
穆耶并没有邀请他进府,而是整了衣冠来到侧门相见。见他到来,薛蕈朝他欠身行了个周到的礼。
“奴有礼了。”
穆耶回礼,“郎君今日有何事找在下?”
“今日晨起,有若羌人来相府,我看他们的打扮似乎并非正式来朝的使臣。”
“薛郎君为何要告诉在下这些?”
薛蕈一笑,道:“质子应该知道,我与太子殿下素有往来,那日奴去东宫送消息,看见了质子的轿撵。”
原来他也看到了自己。
“殿下与质子交好,这个消息奴送不到西山去,还要劳烦质子代劳。”
“你可看清了?你怎么确定他们是若羌人?”
“李斯说漏了嘴,说听闻近日若羌使臣即将来访,怎的这一小撮人会提前到韶都。”
“李斯竟也不知道原因。”
“宰相大人见他们时是遣退了李斯等人的,奴只怕…是若羌人与宰相府暗中勾结。”
若羌使团来访是受了圣上的邀请,景朝需要若羌的支持。景朝自是会锣鼓喧天地迎接若羌使团入韶都,那这几个提前到达的若羌人会因何事与宰相府勾结?
穆耶沉思,自己的身份若羌王自然是知晓的,莫不是他们已经将这个秘密提前告知了李襄?
不会,若是晨间李襄得知此事,定会下午便东窗事发,也等不到韩灵来府上探望他了。圣上若知晓送来的质子只是个逆王次子,必然会大怒,自己必然小命不保。
既然不会这个原因,那必然与凉州的战事有关。
“凉州还在打仗,宰相府是主战还是主和…”
“以宰相大人一向的主张,当然是主和。”
薛蕈十分肯定,当初楼兰的战事李襄亦是主和,若不是后来穆耶成了太子党,想来李襄也不会过多为难。李襄一来是因为自己把控着景朝国库,每年军费支出都由他看着。二来是他并不想看到符飞等大将在边关频频立功,这对他在朝中的威望并不好。除非,这些大将能战死沙场,李襄倒认为他们死得其所了。
“突厥兵强马壮,和楼兰不同,景朝这一战胜算估计只有三成,若是求和便只有可能是割让城池。”
薛蕈点头道:“或许若羌人想从宰相口中先探得景朝的立场,若是景朝求和,同意割让凉州城池给突厥,那若羌…”
“若羌刚刚立国不过一年,当下最需要的是与景朝的商贸往来,若是李襄能说服陛下为若羌开辟一条商路,那求和之事便可成功。”
割让城池这样的求和方式,韩亓一定无法接受,符飞也一定无法接受。
皇帝呢?主战还是主和?
来不及多想,穆耶立刻就打马往西山去了。
***
穆耶潜入连华宫后便随着几个巡逻的禁卫往丝竹声传来的方向行动,他长相特别故而只敢低着头混在长长的队伍中。
夜宴之上韩亓有些醉了,那龟兹来的安答一杯接着一杯来邀他共饮,最后以韩亓连连摆手示弱作罢。他实在不胜酒力,便跟皇帝请了辞。
自家内侍掌着灯为他引着路,前方正走来一队禁卫。
见韩亓到来,队伍便回避到路边朝他行礼。他实在头疼,便只顾着朝前走,却听见那队伍中一人禀道:“殿下,前方路滑,还请小心。”
他怎么会来。
“你,出来,护送本殿下回去。”
穆耶抱拳答是,随着韩亓身后往他的住处去了。
“阿也,你怎么来了?”
“殿下,还请借一步说话。”
闻言,韩亓挥袖遣走了内侍,自己拿过了灯,与穆耶慢慢悠悠并肩走在长街上。
“殿下,近日薛蕈来了臣府上,请臣带一个消息来西山。”
“什么消息?”
韩亓并不觉得惊讶,薛蕈这个眼线是自己千挑万选出来的,何其聪明,他应当是早就看出来了自己对穆耶的信任。
“今日晨起,有若羌人去了宰相府上。”穆耶说完,犹豫了片刻,又补充道:“也是今日,三皇子来了我府上,说若羌即将有正式的使臣到访韶都。”
穆耶本想隐瞒三皇子今天的到访,毕竟他是太子的亲信,与其他皇子来往过密并不是什么好事,但转念一想,这件事无伤大雅,说给韩亓听也无妨,他或许还会认可自己的忠诚。
“若羌使臣三天后才到,他们提前来韶都却去了李襄处,要说是勾结外邦之罪也不为过。”
“只可惜没有直接的证据能参他一本。”穆耶无奈地叹口气,倒让韩亓呵呵笑了几声,穆耶疑惑:“殿下笑什么?”
韩亓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穆耶。
“殿下何意?”
“今日你来寻我,就为了告诉我李襄提前会见若羌人勾结外邦?”
穆耶愣了愣,他今天最终的目的的确不只是告诉韩亓这个消息。
“臣还想请殿下帮臣一个忙。”
话音未落韩亓便已袖着手朝前走,一边说了句:“只管说。”
“如若陛下选翰林院同僚参与接待正式的若羌使臣,臣不便出面,所以想请殿下帮臣打个圆场。”
“不是什么大事,”韩亓倒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若羌王自立,楼兰国主若是知道质子在大景忍辱接待,当然是不妥的。”
韩亓侧头看着穆耶,倒是后者不敢直视,只是颔首答道:“正是如此,若羌王自立后,国主震怒。”
“我听传言说这若羌王与摩尼王过去也算是情同手足,怎么会造反造到一半又自己反悔了呢?”
“个中缘由臣不太清楚…”穆耶低头道,“只知道若羌王此举实在令人不齿。”
韩亓意味深长点点头,没有追问。
二人行至太子居住的比仙居,今日的比仙居高高挂起了宫灯。殿中庭院移栽来了一棵桂树,还零丁打着花苞。
穆耶还记得上次来这里时所见的是一片萧条,今日这所宫殿又焕发了往日的光彩。帷幔轻垂,是轻薄的月影纱,夏日的晚风一拂便带着纱幔舞出一片影影绰绰的烛影来。
韩亓命人又掌了几盏灯,正殿便又亮堂了几分。
“今日你便住下吧,太晚了也不便再行山路。”
“臣不敢,这不太合规矩…”
“行了,你也不要一口一个规矩的拒绝我。”韩亓语气有些不耐烦,这是过去没有过的,这让穆耶有些摸不着头脑。
穆耶夜奔行宫,韩亓实则很是高兴。原本席间听见父皇希望自己与兹息公主和亲令他无比烦闷,可穆耶的出现让他一扫阴霾。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也不过如此了吧。
可是,穆耶的态度却一直这样不咸不淡,守着规矩,这让韩亓刚刚雀跃起来的心又蔫了几分。
韩亓吼来几个内侍,吩咐:“去把偏殿的房间收拾出来一间。”
“喏。”
穆耶实在不解韩亓这些没来由的脾气,便心想早点告退,免得又惹恼他,“殿下,臣先告退了。”
“等等。”
韩亓叫住他,用手指叩了叩面前的桌案,“你过来。”
胳膊拗不过大腿,穆耶暗自叹了口气,还是听话去了韩亓身边在支踵上跪坐下来。
韩亓此时觉得做太子挺好的,至少能留住想留住的人。
“几日不见,阿也在府里都在忙些什么?”
“臣不过就是喂喂鱼,乘乘凉,也无他事可做…”
“你详细说说,从你晨起开始说,早膳用了什么,午膳用了什么,用了什么熏香,吃了什么点心,看了什么话本,都跟我说说。”
韩亓的音量压的很低,低到只有穆耶能听见,气息混着些酒气。穆耶一向很克制自己,今日许是与韩亓距离太近,那位又有些酒醉,他便难得有些“胆大妄为”地看着韩亓的脸。
他的鼻梁挺拔,眉宇间虽然萦绕着醉酒后的些许孟浪,却还是挡不住那股子英俊之气。他的眼睛是与自己不同的凤眼,眼尾有些上挑,收如剑锋。与他不相熟的时候,那双眼睛的笑意里也含着让人发怵的冷意。熟了之后,好像又总是能看到一些无奈的惆怅。韩亓身上有着被经年滋养的贵气,慵懒惬意却又带着让人不敢置喙的疏离。
这样一个人,此刻却央着自己与他闲话家常,穆耶不禁失笑。
他便事无巨细,都一一说给韩亓听了。
“这些天天气热,”穆耶托着腮抱怨,“连糖丸都存不久。”
“我让人从东宫再给你送点冰过去,你放在府里。”
“殿下这样大费周章,到时候又招人话柄。”
“阿也开心最重要。”
韩亓终于是开心了些,尤其是看到穆耶那副苦恼拨弄香灰的模样。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拉扯许久,韩亓终于肯放了穆耶去。睡前穆耶请内侍又送来一碗解酒汤,眼看着韩亓全数喝完后才放心离去。
困乏这才袭来,穆耶换下身上衣物,将自己窝进了塌里。他想尽快入睡,脑子却不听使唤地思考。
如果韩亓向陛下请旨,那若羌人那一关自己应当能过。自己只是阿塔的次子,过去楼兰的正式场合都由阿塔与兄长出席,自己并没有太多露脸机会。只要不与那些若羌人密切接触,自己应该安全。
但对于景朝来说,或坚持与突厥的战争;或答应若羌开通商路,为自己减少一个敌人;或答应若羌开通商路,割让城池给突厥,暂时安抚住西边这头饿狼。此三条路,选错便是景朝的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