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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韩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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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里的蝉鸣跟收不住声似的烦扰着穆耶刚刚平静的思绪。他啧了啧嘴,起身来朝博山炉里添了香,又端起桌上的茶水,却发现茶水已经见底。
穆耶有些野蛮地将茶杯放到桌上,又从旁边的盒子里掏糖丸来吃,却发现里面都是黏糊糊的水。
他用力抽出手指,随便抓了把纸擦着手,脸上尽是烦躁。
想是天气太热,让他也有些气闷。
穆耶微怒着嚷嚷:“小海!”
门外纪海快步进来,看穆耶脸色不好,便小心问道:“小侯爷怎么了?”
“这糖丸也不知怎得,竟就化了!”
看他有些任性地把手里那团纸扔到地上,纪海上前去捡起纸团,无奈地道:“小侯爷,这酷暑的天,糖丸当然化了。”
穆耶自知理亏,便道:“罢了,再去外面给我买一包来。”
纪海暗暗觉得好笑,便连连应声跑出去,正看到宋和拿着葫芦瓢在院子里打理刚刚送来的夏兰。
“宋和,你可知有什么方子是清心静气的。”
宋和头也不抬继续浇着水,“那可多了去了,怎么?”
“咱小侯爷最近也不知怎得,脾气跟吃了火药似的。”
宋和终于抬起头,掩着嘴笑眯眯地说:“你忘了,殿下去西山行宫避暑三日了,小侯爷在殿下面前是周全拒了殿下同行,可是在咱们面前小侯爷可绷不住,一下就漏了心性。”
“殿下在的时候,也没见小侯爷这么上心。”
“可不是么,只要当着殿下的面,咱小侯爷就拘谨得很。其实啊...咱们小侯爷都是为了殿下着想...”
“怎么说?”
“你想啊,小侯爷现在是质子,又入了前朝,如果跟殿下过从甚密,旁人会怎么说?何况...宫中不比咱外面...稍一不留神就摔得粉身碎骨...”
“也对...你看那宁舟...不过一命换一命...他死了也好!”
宋和拿葫芦瓢敲在东海脑门上,催促道:“你还不快出门给小侯爷办事?小心小侯爷脱你一层皮!”
“小侯爷才不会呢!”纪海吐舌笑道,但脚步还是加快了起来朝府外跑去。
正欲出门,却见一顶天青色轿撵落在了府前。
一少年打了帘子下来,他的随从看见纪海后便笑容可掬地道:“小哥哥,劳烦与质子通传一声,就说三皇子来探望了。”
“小的这就去,三皇子请稍候。”
纪海慌慌张张地通传完,穆耶迅速地收拾了自己一番后在正堂迎了韩灵进来。
韩灵的个子蹿得真快,竟已经与自己比肩了,穆耶暗自感叹。
“近日少在太学府看见质子,所以想来看看质子身体是不是有好转。”
“臣是有些水土不服,今日暑气重,总觉得身上一直绕着一股子潮气。”
“可不,我家那褥子都快能拧出水来了。”
韩灵说话间已经端起了宋和奉上的茉莉蜜茶,结结实实来了一口,十分舒爽地叹了口气。
他是小孩子心性,总是爱吃糖水的。
“西山行宫避暑,殿下怎的没去?”
穆耶听说此次避暑,昭佑帝是想把皇子公主都带上的,太子和四皇子五皇子两个年幼的都在列,唯有三皇子请辞没有成行。韩灵在穆耶眼中始终是个机灵小鬼头的模样,所以与他相处,穆耶总是难免松懈一些。
“你有所不知,我是最不爱和他们去西山的,回回去,回回父皇都要考校。”他又端起那碗茉莉蜜茶,喝下一口,继续说:“我比不上兄长,回回都被父皇数落,要是过去二哥哥在…”
他突然住了嘴,鹿似的眼睛盯了穆耶一眼。
“倒是未曾听见太多关于二皇子的故事,臣只知道二皇子早夭。”
“总之,我可不想被父皇当着这么多人面数落。”
“陛下对殿下寄予厚望,才会如此。”
穆耶知道关于二皇子的话题应该适时停止,便也端起了茶碗。
“对了,质子可还会回翰林院?”
“按照陛下的旨意,若无特别事务,臣便不必去了。”
皇帝终归还是防着他,翰林待诏便是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职务。
“悄悄告诉你,近日父皇恐怕会召质子回翰林院待命。”
“哦?”穆耶好奇地挑起了眉头。
“听说前几日半夜,凉州打起来了。”
“突厥人?”
“对,是符英告诉我的。”韩灵放低了音量,悄声掩嘴道:“突厥来犯,乌孙国嫡孙此刻正在我国,已然说明了态度,而若羌一直没有动作,听说近日就会有若羌的来使到达韶都,不知会作怎样的态度。”
穆耶闻言,心跳登时漏了几拍,那瞬间他的脑海中全是对自己不利的画面。
“若羌过去是楼兰国土,都说楼兰语,所以想来陛下会让质子共同迎接若羌使者。”
不可,万万不可。
若羌王与他虽并不相熟,毕竟若羌是楼兰一个偏远封地,若羌王从第一代血脉算起也只能说是旁系。但万一若羌王与自己这个摩尼王次子打过照面,那便不好办了。当初阿塔联合若羌王起兵造反,他中途反悔才导致了阿塔兵败。谁曾想,若羌王趁国主平乱之际,又东联突厥趁乱自立为王。
现在若羌不受楼兰国主管辖,又与突厥来往甚密,万一若羌人拆穿自己的身份…楼兰国主视若己出的托古王遗腹子,实则是谋反被灭族的摩尼王次子——
哐当——
穆耶手中的茶匙掉落在地,碎了两半。
“质子,这是怎么了?”
“失礼了失礼了,”他回过神,“臣对这若羌国实在没有好印象,一想起若羌王当初叛主自立的行径便气得失了分寸。”
“这若羌王是楼兰国主的亲手足吗?”
“不算,只是旁系。”
“难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韩灵幽幽说,回头见穆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笑道:“今日多有叨扰,我先告辞啦。”
听闻韩灵要走,穆耶这才起身相送。在府门前见那小少年欣瘦的背影,他砸砸嘴回味起韩灵那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似乎是说与他听的。
只是韩灵那张稚嫩的脸和鹿儿般的眸子,又怎会有说出什么“言外之意”呢,想来只是话语间未曾多加思考,少年的心性总是欠了些妥当罢。
***
当晚的西山连华宫,歌舞升平,韩亓又一次见到了上次的那位兹息公主。龟兹使者安答双手抱胸在皇帝面前跪下,真挚而又毕恭毕敬地说:“陛下,我们龟兹国愿与大景一同对抗突厥,以卫大景领土。”
“哈哈哈,安答,龟兹国与我大景世代修好,如今又有如此心意,朕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表达感激之情呐啊!”
“陛下,我国国主说,若能让我国公主与贵国皇子联姻,将来两国的关系将真的世代修好,福泽永绵两国百姓。”
“哦?兹息公主,这也是你的想法?”
身穿沙曼的女子羞涩地跪下,双手环胸,点点头,用流利的汉语道:“能为龟兹百姓和大景百姓求得安定,兹息倍感荣幸。”
皇帝的目光扫向韩亓,却见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韩亓顿了顿倒酒的手,放下酒瓶。他来到使者身前,跪在皇帝跟前,道:“父皇,儿臣虽然快到弱冠之年了,可是还是小孩心性,恐怕将来委屈了公主。”
兹息见状不顾礼节上去抓住韩亓的手,睁着那双湛蓝的眼睛望着他,好像在看自己的神,她摇摇头说:“我也是小孩心性,我可以陪你一起玩!”
韩亓冷眼看着她,又急切地望向皇帝,正要开口,却没想到这一困局被另一个声音所解。
“兹息公主年岁尚小,倒不如此番在韶都多做停留,也好熟悉熟悉我大景风光,并不急于一时。”太后的笑声倒让韩亓松了一口气,他并无迎娶太子妃之心。
但如今太后所言,并非真心为他解困。如果韩亓迎娶龟兹公主,羽翼只会更加丰厚。太后始终不愿大权旁落,若是韩亓势力壮大,必然会削弱李氏的权利。
“祖母所言甚是。”
皇帝不置可否,冕旒后的双目微动,似乎是对韩亓的表现并不满意。但既然太后发话,韩亓也不争取,他只好作罢。
***
深夜的西山之上,连华宫中,歌舞依旧盘旋直上月中桂宫。在丝竹声下,马蹄的声音被这一派祥和给淹没了。
马上男子一身短打,他躬身飞驰在西山的山道之间,马蹄卷起的黄沙似在诉说他心中的急迫。
连华宫宫门前,清净无人,只有守卫的禁卫军还挺拔着身姿站在那里。
“你是何人竟擅闯行宫!”
穆耶未等马蹄停下就飞快地跳下马,急色道:“质子府穆也,请求入连华宫面见太子殿下。”
待他已经跑到面前禁军这才看清楚,来人一脸细汗,在灯火下脸上泛着光泽。
禁卫军到长枪对着他,厉声道:“太子不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快退下!否则将你送去掌刑廷!”
“我有要事,还烦请您通传一声!”
“快滚!”
穆耶让长枪一下挑破了身上的衣衫,满眼怒意看着他们。既然不能硬闯,就只好用迂回之法了。
他起身来又跨上马,作势要离开,实则是绕了山路,走到了更上面。穆耶看着一个禁卫,他站在角落,正是个死角,穆耶便悄悄上前,一掌砍在那卫兵后脑上,顺利将人放倒。
穆耶把他拖进林中,快速扒光他的衣服,换到自己身上。
他这番周折,只因为傍晚时分,薛蕈来到了他的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