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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猜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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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子还如刚掏出来一样,鲜红的一盘子。太后在台上掩住了口鼻,嫌恶地看着台下的宁舟。宁舟已经颓然在地,轻轻地摇着头,仿佛不认识那盘子中的东西似的。
“陛下,太后娘娘,这些都是从宁玉郎殿后的假山林中寻得的,这鸡子用好几重油纸包裹着,和那些方子一起放在假山林中。陛下请看,这方子上还染有一些龙脑香。”崔珏娓娓道来,轻蔑地看着宁舟。
皇帝的脸色十分不好,低着头来回踱步,让人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宁舟慢慢爬到皇帝跟前,抬起那双我见犹怜的泪眼,道:“陛下,奴侍奉陛下多年,从不多求什么...陛下难道...还不相信奴么...”
“宁舟,正因你侍奉朕多年,所以很多事朕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似乎你认为,朕是完全瞎了!”
他大手一挥,就将宁舟掀翻在地,满眼的怒气似要烧死面前这男子。宁舟自知无法再辩驳,只好倒在地上,嘤嘤哭泣起来。可是在这时候,哭泣只会招来更多的厌恶。
“你如何闹朕都可以放任你,可是,你胆子越发大,竟敢伤及龙裔,还犯宫中大忌,宁舟,你可知罪?”
“奴...知罪...”
皇帝背过身去,看台上已经颓倒在软垫上脸色煞白的太后,他摇摇头,道:“来人,废宁舟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不复位。”
说罢,韩亓惊诧地抬起头,眼光回旋一番便明了,皇帝是怕太后伤心,所以才留了宁舟一条命。韩亓不着痕迹地扯出一点笑,又迅速恢复了方才的表情。禁卫军快步入殿,将浑身软成烂泥的宁舟给拖了下去。本来还是嘤咛的宁舟,哭声越来越大,好像是认定了自己之后的命运。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朕去看看贵妃。”
“儿臣告退——”
韩亓离开潇湘殿,殿外艳阳高照,让他眯起了眼睛。崔珏也提着刀跟出来,韩亓叫住他,道:“崔珏,我已上表父皇,封你为禁卫右领,等着诏书下来吧。”
“小人谢殿下提拔!”
“今后,你就帮我守着这内廷。”他浅笑,扶起崔珏,用力拍他的肩膀,仿佛这是个十分了不得的职位。
韩亓是有自己的考虑的,崔珏为人耿直,莽撞是有,可是多加培植,将来或是他忠心不二的亲军。
韩亓上撵,身边宫人问:“殿下,是回东宫?”
“去质子府,我要去看看那位告病的小侯爷。”
那位告病的小侯爷此刻正逍遥自在的在府里的后院里喂鱼,几个家仆在他身后朝冰鉴摇着扇子,纪海在他旁边撑着一把伞,而穆耶只穿了件丝衣靠在廊桥边,伸着手朝池子里投着鱼食。他身边的木漆案上摆着炉瓶三事,袅袅青烟从莲花炉里飘散到穆耶的衣衫上。
韩亓悄然而至,如炉中青烟一般。
“再来点鱼食。”
他头也不转,将一截白玉手臂伸到身后,眼珠子还是跟着水中锦鲤打着转。韩亓将手指放到唇边,对纪海挤眉弄眼,纪海也闭上了正张开的嘴。
韩亓从瓷盒里抓了一小把鱼食轻轻放到穆耶手心,后者看看手里一小撮鱼食,便有些嗔怪地道:“就那么一点?”
他锁眉回头,却看到韩亓一脸笑意站在他身后,一时间慌了神连忙站起来,让鱼食撒了他一身。
“你小心点。”扶住了他的手臂,为他拍了拍衣服,“照你这么喂,一池子的鱼还不得翻肚皮?”
“我怕他们饿着...”
穆耶说完,又从眼角望韩亓一眼,道:“殿下来了,这些下人也不知道通报的,害臣失了礼数,殿下莫怪。”
“是我让他们别报的,你倒是悠闲,你可知今天宫中发生了什么?”
韩亓牵起穆耶的手又坐下,也抓了把鱼食朝池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撒着。穆耶装傻,摇摇头,问:“怎么了?”
韩亓的手顿了顿,脸上表情稍稍一凝,又扬起了如常清淡的笑容:“宁舟谋害龙裔未遂,还出宫寻方求子,犯了大忌,父皇废了他位份,打入冷宫。”
穆耶疑惑地皱皱眉头,韩亓笑道:“是不是觉得奇怪,两条罪名加在一起也没让他掉脑袋?”
“是...这两条...可都是死罪...”
“我也觉得不明白,后来想想,也许是因为太后太喜欢宁舟,父皇碍于太后颜面,才留他一命。”
池子中的鲤鱼一片沸腾,纷纷抢夺那一小撮鱼食,就像是在争夺那高高在上的皇位。
穆耶暗想,要帮韩亓,就得彻底除掉宁舟,不过似乎这并不需要他们费心,自然有人比他们更担心。
穆耶看来坦然的笑容,让韩亓舒心,他看着穆耶,问:“你是不是觉得,宁舟的命,自然有人会取?”
他摇摇头,道:“怎么会,除了陛下还有谁能有这资格?”
韩亓虚了虚眼,道:“你不是不明白,只是装糊涂。”
装糊涂,是穆耶的拿手好戏。那时候他第一次进掌刑廷,他不会不懂,在宫里要杀一个人有时不需要诏书,只需要一瓶药,一杯酒,一根白绫。
韩亓戳穿了穆耶的心思,可后者却依旧睁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仿佛他真的不明白各中关系,那眸子清澈透亮,如不容杂质的通透琉璃。半晌,韩亓笑起来,道:“你不明白便不明白吧,是我把你高看了,以为你真神机妙算。”
“臣本就愚钝,只有些小聪明,哪里敢跟殿下的大智慧相比。”
韩亓喜欢听他夸奖自己,尽管有时候他知道穆耶刻意逢迎,却也是从心尖里舒爽到脚趾头。望着他掺着真挚的脸,韩亓呵呵笑起来,道:“过几日我就要随父皇上西山连华宫避暑了,你可想同我一起?”
“皇家禁宫,又没有由头,臣还是不去吧。”
“你顾及得太多。”
“多点好,免得让人抓了殿下短处。”穆耶轻声说完,就将眼睛转向了池中的锦鲤,然而,韩亓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他的侧脸上。
穆耶就如一颗琥珀,通透明镜,能看到琥珀里被锁住的蝴蝶。可是明明能看到那只蝴蝶,却怎么也触摸不到,只有溶掉这颗琥珀,才能见到那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究竟要如何,才能让穆耶放肆地敞开自己那颗过于通透的玲珑心,让他少些顾虑,多些放肆,少些猜疑,多些信任。
要说猜忌,他的确也对穆耶的聪慧有所忌惮,可是那般忌惮敌不过他对这人思念。
明知越靠近他,越危险,可是还是想要亲近。
忌惮,也挡不住对他越发如猛兽的爱意。
与韩亓不同,忌惮,足以让穆耶畏首畏尾,不敢逾越。
***
长安宫,如其名——长久,安好。可是,每一个光明的地方都有几个阴暗的角落。那是月华清洗不到的肮脏,那是长安中的动荡。瘦弱的男子被除了发间玉簪,被褪去了满身华服,被恋人遗弃,独自坐在冷宫中破败的院落里。
四周明明清净,他却觉得嘈杂。
无数的人声在他耳边回荡,仿佛鬼魅一般,张牙舞爪要他的命。宁舟瑟缩在院子里,不敢进殿,生怕里面那些女人将他生吞活剥了去。
还有一个女人在唱长门怨,唱得悲恸万分,凄婉动人。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兼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宁舟缓缓起身来,走到那破败的门前,轻轻推开,抖落了一地灰尘。
入眼的是一个形容潦倒的疯女人,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只宫花,悠然唱着这曲子。
那女人抬起头来,怔忡地望着宁舟,笑中带着疯癫。
不一会儿,她收起了笑,仇恨突然盘旋在她的脸上。
女人一下扑上来,抓住了宁舟的脖子,让他一个趔趄朝地上倒去。
“是你!!!是你们这些野男人!!!让陛下把我关起来的!!!”
“放...放开我...”
脖子之间的手越来越用力,指甲身陷进了肉里,宁舟的脸已然通红。
啪——
一根棍子落在女人的后脑勺,宁舟没来得及看是谁救他,便摸着自己的脖子用力咳嗽起来。
“谢...谢谢...”
他摸着脖子抬起头,却见几个宫人站在自己面前。
他们手中拿着一根白绫,居高临下望着自己。
宁舟慌不择路,一下扑到门边就想跑,却被几个宫人用力拖了回去。
挣扎,哭喊,杀戮,被冷宫的宫墙挡在了里面,外面的人听不见也看不到。人们都知道,冷宫中去了太多的冤魂,可是每个人都默契地忽略了这个地方。仿佛,长安宫里并不曾存在过一所冷宫。
更深夜漏,李斯在客堂里来回走动,李襄端坐着,无人入睡。直到,客堂外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李斯连忙迎上去,见是去宫中的人回来了。
“父亲!回来了!”
一个家仆快步走进来,跪在地上,道:“老爷,一切都很顺利。”
“宁舟呢?”
“宁舟...在冷宫里上吊自戕了。”
李襄哈哈大笑,道:“好!立刻把请求诛宁舟九族的折子递上去!”
“是——”
李斯终于也放下心来,坐了下来,道:“终于都结束了...担惊受怕的...我好几日没休息好了...”
“有什么可怕的?斯儿,你看明白了么?在宫里,要让一个人死,有时候不需要陛下开口。”
“斯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