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差池其羽

24、推舟

　　桌上的香炉果盘被宁舟一手全拂去了地上，叮铃咣啷碎了一地的上好七彩琉璃，宫人皆心神不宁地进来，逃命似的出去，收拾自家主子心情不好而惹下的一地狼藉。

　　宁舟的凤眼微斜，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像是自己，却又不是自己的人，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如在质问。宁舟冲上前去，又将那铜镜给掀倒，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宫人急忙上前扶起他，安抚道：“玉郎大人，不是陛下不来，实在是今日里朝政繁忙...”

　　宁舟用力一挥，便挣开了那宫人的手，那宫人便一下子压到了还洒在地上的香灰上。宁舟向下的嘴角轻轻朝上扬了扬，冷冷地笑了：“繁忙？当初他也繁忙，却天天陪着我...如今...不过是那萧坠云能生，我却不能生罢了！”

　　“玉郎大人，这足见您在陛下心中的位置，陛下去探望贵妃娘娘是因为肚子，陛下来探望您，是因为您啊。”

　　宁舟扶着案几站起来，垂着眼来到案几后，才又慢慢坐下去，脸上没了方才的不忿，倒填上了几分娇憨。宁舟将身体放松瘫软在软垫上，话语间可见对刚才宫人的话颇为满意：“行了...我交代下去的事你可办好了？”

　　“玉郎大人，今日奴才已经收了好几张方子，都藏在老地方呢，您放宽心。”

　　“得了，明日就按方子给我抓药吧，你退下吧。”

　　“是——”

　　那宫人拱手缓缓退下，他本该去配殿看新进宫的那些小太监有没有好好当差，却突然转了脚步朝宁舟寝殿后的假山林中去。

　　假山真如海上群山耸立，高高矮矮，形状千奇百怪。这假山林如同迷宫，让人进去了，要费好些功夫才处得来。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假山，又四处看了一番，才放心大胆地迈开步子走进去。这宫人步伐小心，他将手臂伸进一个不大不小的假山洞中，仰着头摩挲了一番，从里面摸出了几卷黄纸。

　　宫人将那几卷黄纸拿在手中掂量了一番，又从腰际抽出了一张药方，裹着那卷黄纸一并放了进去。

　　通常他模仿一声黄鹂叫，内应便会将这方子取走出宫去抓药。

　　“哟，小公公今日可安好。”

　　这宫人差点吓得一个趔趄打过去。竟没想到今日会碰上刚升为西廷禁军护卫长的崔珏，所幸他并未多问话。

　　“崔大人安，奴才还要去领玉郎的例银，先告辞了。”

　　崔珏斜斜看他一眼，若无其事地随着其他巡护军继续在西廷转悠。

　　走开一段距离后，崔珏扭头去看那快步离开的宫人，叫住了自己的队伍，道：“我先去那边看看。”

　　崔珏小跑到那个宫人刚刚出来的假山林入口，一个侧身便闪了进去。一番打探之后，他也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便作罢要离开，转身之时，他嗅到这假山之间有一股龙脑香的味道。这龙脑香在西宫之中，只有宁舟有。

　　他将手臂伸进每一个假山洞，直到在一个山洞中发现了一卷泛黄的纸张。崔珏打开那些纸张，都只是些药方等等的东西，他也不懂，便记下了其中一份药方中的几味药，将它又放了回去。崔珏细细想了想，还是决定将此事禀告太子。

　　***

　　韩亓与穆耶正相对研究太学府从民间新收来的孤本，崔珏突然传来了信，韩亓听后，便不由自主地看向穆耶。

　　“再说一次，崔大人说的哪几味药？”

　　“红枣，金桂，鸡子，羊尾，砂仁，黄芩，桑寄生。”

　　穆耶轻轻将手放在唇下，道：“殿下，这些可都是求子保胎的药啊！西廷之中...怎会有这些东西！”

　　“叫宋和进来。”

　　“是。”

　　不一会儿，宋和就快步进了房，韩亓问：“宋和，你看看这些药，都是做什么的。”

　　宋和接过身边韩亓家仆写下的药方，仔细看了看，没多久便毫不犹豫地说：“都是保胎的，尤其是这鸡子羊尾，民间许多男子都信吃了这东西能如女人般生孩子，虽然是无稽之谈，不过信者众多。”

　　“真是胡闹...想不到我大景出现这等荒唐事!”

　　穆耶本没说话，对宋和用了用眼色，让他退了下去，门也被宋和轻轻带了起来。穆耶这才说：“殿下，这是崔大人从西廷的假山林中寻得的，这些药方足以让玉郎彻底失宠。”

　　“你说得对，我应当立刻禀明父皇！”

　　“等等！”穆耶抓住了正要起身的韩亓，旋即就对他摇摇头：“可是如果再等一些时日，我们就能彻底除掉他。”

　　韩亓一愣，重新坐直了身体，满脸兴奋地等着穆耶接下来的话。

　　“殿下，可还记得上次我们所商议有关娘娘的胎象的事情？”

　　“记得，你的意思是现在就是时机了？”

　　“没错，让他罪上加罪！”穆耶铿锵道，眼中的笃定让韩亓都找不到理由反驳他的想法。

　　韩亓轻轻点点头，道：“如果此刻能让人多放些东西进去，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殿下所言甚是。”

　　“是你想出的方法，倒夸起我来了，有时我觉得，你是太聪明了。”

　　韩亓眸色漆黑，眼中却是让穆耶怎么都读不懂的思绪，不知道他是在生气，是在怀疑，还是在恐惧。

　　穆耶只知道，此刻自己的心中突然开始恐惧起来，因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拿不准韩亓的心思了。不知不觉他便开始对韩亓掏起了心窝子，样样为他出谋划策，却忘了，韩亓将来是个帝王，伴君如伴虎，偶尔要装糊涂。

　　望着韩亓的眼，穆耶第一次有些瑟缩地开口：“穆也这几天恐怕不能入太学府了，夏季一到，韶都湿气让臣有些水土不服，想请殿下恩准臣在府里休息一段时间。”

　　“怎么了？不舒服？”

　　“就是浑身不自在，臣也无心去太学府坐那么一天，还请殿下恩准。”

　　“既然不舒服，就多休息休息，朝中的事我自有安排，你好好休息便是。”

　　韩亓眼里确是十分担忧，让那双眉毛都紧紧锁了起来，这是骗不了人的。他又张罗着穆耶快些躺去榻上，再命自己的仆人从宫里去凿些冰来，放在冰鉴里，让穆耶可以纳凉歇息。

　　“阿也，方才我说你太聪明，是打心眼里夸你。”

　　韩亓静静看着床上的穆耶，有些无奈和悲伤地说出这句话，像是对穆耶不信任的谴责，又像是对始终横亘在二人之间君臣二字的悲伤。他们彼此试探，彼此怀疑，又彼此逃避，所谓君臣，真是如此。

　　穆耶扯扯嘴角，笑道：“臣知道，不过臣这几日的确是乏了，该多休息了休息了。”

　　“既然如此，你就好好休息，我再来看你。”韩亓释然，为他好好盖上了丝被，又为他将窗户多开了一寸，再吩咐纪海冰鉴里的冰块若没了就去东宫找人拿，这才放心的离开。

　　穆耶躺在床上，脚心都是那冰鉴里大冰块子的凉气，说不上多舒服，总是让他觉得清凉的。

　　再转念一想刚才韩亓所说的话，这下凉意便从脚心蹿上了人心。

　　——有时我觉得，你是太聪明了。

　　太聪明，绝不是什么夸奖。凡事加上个太字，都变了味。

　　饶是韩亓之后说这是在夸他，可穆耶明白，韩亓是觉察到了自己突然告病的突兀，想让自己放宽心才解释的话。虽然不是什么太严重的问题，可在韩亓说出那句话的当下，他的确是有些埋怨自己太聪明的。

　　耶稍稍侧了侧身，心想：不管如何，小心驶得万年船。

　　***

　　潇湘殿，萧坠云笑着靠在皇帝肩头缝补一件小肚兜。皇帝满脸笑意侧看着她手里的那件小肚兜，不乏宠溺地道：“都还不知道是男孩女孩，你就耐不住性子了。”

　　“陛下有所不知，这花儿有雄有雌，动物有雄有雌，唯有这银杏，不分雌雄。臣妾绣的是银杏叶子，将来是男孩也能穿，女孩也能穿。”说完，她银铃般的笑声便回荡在潇湘殿之中，带着初为人母的快乐和无忧。可谁知，这笑声并没有维持多久，萧坠云就虚弱地倒在了皇帝的怀中，手里的绣绷也随之落地。皇帝大惊失色，连声大景：“传太医!快传太医！！”

　　萧坠云晕倒牵动了不少人的心，此刻潇湘殿正殿之上，围坐着好些人。太后坐在上座，皇帝陪在旁边，韩亓袖手站在一边，几名良才，才人，婕妤伴驾公子也都站在殿中，当然，宁舟这位玉郎大人也在这中间。

　　不一会儿，几名太医就相继撩开了帘子从偏殿出来，跪在地上叩头道：“回太后，回陛下，虽然娘娘此次险些滑胎，但幸好发现及时，还没有出现滑胎迹象，只是母体受到了影响。”

　　“说，是因为什么？”皇帝首先开口，声音中的威严毋庸置疑。

　　“想必与上次那扇子有关，如果不是发现及时，现在恐怕娘娘就不止是晕倒了。”

　　“上次那扇子？那不是都处理了么？怎的又出现这等事!”

　　充满怒意的声音让台下人们皆是一震，那太医颤颤巍巍道：“回陛下，本来微臣上次就给娘娘开了些保胎药，想来也没有大碍，可是现在才发现...娘娘也许并没按药方上所写的服药...”

　　“潇湘殿掌事何在？”

　　一个宫人快步出来，跪在地上应声。

　　“把你们主子这些日子所服用的药渣拿来，给大人瞧瞧。”

　　“尊旨——”

　　众人面面相觑，你一言我一语小声议论，宁舟却一句话也不说，心中冷冷地想：上次我用扇子害你腹中孩儿不成，想不到这次竟有别人害你，呵。

　　半晌，几个宫娥捧着些药罐走来，太医摊开手，拿银筷从药渣中挑些出来放在手指，仔细看看，又放到鼻子下嗅了嗅。

　　几名太医讨论了一番，方才跪到皇帝面前道：“陛下，这药中所含之物竟有金桂！”

　　“金桂？上次不正是宫中桂花险些让娘娘...何况...上次事情之后陛下也已经命人拔去所有桂树，无人再用任何桂花...怎会...”一个宫娥突然惊骇道，“我们都是按照大人所给药方抓药，不敢有误啊！”

　　韩亓一言不发，这金桂是他命人放入药中的，没人会想到，太子会“加害”自己的母妃。

　　皇帝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那案上之物纷纷颤起：“给朕搜！谁殿中有金桂！”

　　宁舟突然一滞，身躯一下便麻木在了原地，那双眼睁得极大，一眨不眨，生怕眨一下便丢了他的命。

　　这一切...都象是个阴谋...

　　金桂...得了药方后...他便命人秘密去宫外搜了金桂来...可他并不是想再次加害萧坠云，只是想...得子而已...

　　时间在慢慢流逝，可是宁舟一刻也不觉得累，他只想静静站在原地，直到那些人...从他殿中搜来他们想要的金桂。宁舟脑中一片混沌，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辩解。慌乱与无助让他的脸上一片煞白，唯有黑漆漆的眼珠在一下一下跳动着。

　　后宫的几位掌事宫人上殿来，带头的那位名为汪可凡，汪公公乃后宫总管，统领东西内廷太监宫女，他跪下，一扫手中拂尘道：“回陛下，从宁玉郎的将宜殿搜到金桂一包。”

　　皇帝的眼中刹那间充斥了不可置信的怒火，脸上的每一寸表情似乎都在述说他的愤怒和失望。他缓缓走下来，上前看着那包金桂，拿起它，一下子扔到地上，道：“宁舟，你有什么可说的？”

　　“奴...奴并未做过！”他如梦初醒，一下跪在地上，对着殿上的太后声嘶力竭道：“太后！太后!奴没做过！”

　　太后也缓缓站起身来，劝道：“皇帝，宁舟一直孝顺，对你也是熨帖温和，贤良懂事，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皇帝回头看看自己的母亲，再看看在自己腿边一下子哭成泪人的宁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浑厚声音：“臣西廷巡护禁卫长崔珏，求见圣上！”

　　“崔珏？”

　　韩亓上前轻声道：“回父皇，崔珏不久之前刚升为西廷新的巡护禁卫。”

　　“宣他上殿。”

　　只见门外来一威武男子，右腰佩剑，曳撒飘逸，大步而来。他单膝跪下，对皇帝道：“禀告圣上，臣前日与兄弟们在西廷的假山林山洞之中发现了数卷药方，以及一些东西。”

　　“拿上来看看！”

　　“喏——”

　　韩亓站在一边，冷眼看着在地上抖动着身子的宁舟眼睁睁望着从门外来的禁卫手中捧着一盘子血淋林的鸡子，和一卷泛黄的纸张。他一下子瘫倒在地，自知，难逃一死。

　　台上的太后已经闭上了眼，不忍去看接下来的事情。韩亓却睁着眼，风平浪静等待着穆耶这一连串的计策引出后宫乃至前朝的一场——轩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