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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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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里草长莺飞,桃花初发,慵懒的公子们靠在自家的车辇上拂袖带过一片飞花入了泛舟女子的心房。
韶都的春色都汇聚在了玉湖之畔,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伊人春目流转着光华,君子手中的折扇摇动着几许春风。纸鸢在女子们手里像是寄出的情思,远去天际。男子们投壶的笑声,如在吸引着蜜蜂的香蜜,甘甜诱人。平民夫妻带着自家孩儿坐在桃花树下分享着食盒里的桃花酥,富贵人家的小姐躲在团扇后扔出自己绣的荷包,引来憨厚老实的男子,然后和侍女们嬉笑着跑回自家的画舫。
这就是上巳节的美景,像极了为爱情打造的节日,落英则是为人们欢好铺垫的棉絮。
玉湖东边陌上来了一辆车辇,在满城飞着柳絮的风中缓缓而来。车辇上挂着竹帘,燃着一炉沉香。沉香气味微醺,萦绕在车辇的四周,所到之处无不是香气四溢,引人翘首而嗅。
直到车辇的竹帘被人拉起,闻香而来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倒瞪大了眼睛。
穆耶把竹帘斜在一边,复而又躺回了蒲团上。
气温微热,他只穿着轻薄纺纱织成的罗衣,衣带轻系。穆耶的头发是比任何绫罗绸缎都好的布匹从头顶泻下,铺满了辇上蔺草编制的草席上。形骸轻纵,烂漫渐深。
穆耶一手撑着头,一手提着半壶美酒,当他目光流转撞上韩亓炽热的双眼后,却又悄悄挪开了目光。
韩亓拿起一粒糖丸喂进他嘴里,手指碰到了他温热的唇,屈指就顺着他的下颌滑到了穆耶刚刚萌发的喉结。
后者赶忙收起笑意,轻轻松动了嘴唇,默默端坐起来,没了刚才的惬意闲散。
车辇驻在了玉湖湖畔,穆耶整理片刻自己的仪容方才落车,远远便可看见玉湖上停靠着的一叶小舟,湖心则坐落着一座石造的画舫,被韶都的文人雅士们称之为湖心舫。
今日他们来参加的便是文人雅士们素来喜爱的雅集。雅集上聚集了不少王侯之子与重臣之子,此番也是韩亓主动邀他来的。
二人上了玉湖上停靠的一叶小舟,朝湖心画舫慢慢摇去。
画舫上的人搀扶二人登上船,两边排开的案几已经汇聚了众太学府学子。
符英见穆耶前来便在席位末端含笑对他拱手,穆耶颔首回礼。他们实则不算相熟,可是符英在太学府从不为难他,故而勉强可算是淡淡之交。
李斯的席位在前,今日穿着一身赤色箭袖的袍子,腰间佩剑在众素雅打扮的文人当中颇为显眼,身边不乏有人上去与他攀谈,李斯却并不太与他们搭话。兴许是这位宰相之子过于耀眼,穆耶差点就忽略了他身边低眉坐着的冷冽男子,这不正是殊色楼的薛覃吗。
“你就是楼兰来的舍伽穆耶吗?”
穆耶的目光被稚嫩的声音拽回,低头看向发问的人,是个十三岁左右的小孩,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像是一只天真的小鹿。
本与众人寒暄作礼的韩亓朗笑回到穆耶身边,将小孩拉到自己跟前,道:“这是三皇子韩灵,还未上太学呢,都是太学里的先生去宫里教导。”
穆耶闻言便周全地向韩灵行礼,说道:“臣楼兰国质子穆也,见过三皇子。”
“我听兄长说你也可以上太学了?”
“承蒙太子殿下关照,下次便可入太学府了。”
“正巧了,父皇也让我下次和兄长一同上太学府,到时候便可和你们一起了。”韩灵说罢,又神神秘秘地问:“兄长说你给他做伴读时在太学上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穆耶愣了半晌,瞟见韩亓四处游走就是不看自己的模样,低头对韩灵说:“是真的,可说完我就后悔了。”
韩灵偷偷捂嘴笑,一双黑瞳仁在鹿儿的眼睛里骨碌碌地打转。
雅集开始,穆耶对侧目众人微微颔首,来到了韩亓身边的案几。画舫旁的小舟上,乐师开始抚琴,仙乐袅袅,让壶中美酒更加醇香。众人欢声交谈,觥筹交错。
穆耶和薛蕈互相打量,前者先举起了手里的玉盏,薛蕈浅笑,和他一饮而尽。
明明薛蕈是笑意盈盈的,可是穆耶愣是在他的眼角发现了无奈。
“今日上巳节,咱们好好聚一聚,再过些时日其他国家的使节团就要来韶都了,忙起来可就没机会这样聚了。”
韩亓招呼着众人用膳,穆耶则拿着筷子低眉好像在思考,韩亓放下酒杯看向他不掩饰担忧的情绪问:“怎么了?”
“不知道...楼兰可有遣使团前来?”
“这倒没听父皇说过...”
李斯闻言,揽着薛蕈的肩头讽刺道:“这才休战多久啊——”
穆耶凌厉的眼风扫过李斯那张自得的脸,沉默地端起酒杯,韩亓用手拍拍他的肩膀。
望着画舫边碧波荡漾,琴声悠然,穆耶却想起了大漠上始终照耀着黄沙地的烈日,响遍楼兰的驼铃。
“穆也,你可是想家了?”符英还未等宴席开始就自己闷着头喝了几杯酒,此刻说话时脸上更是有些泛红。
“他若是想家,大可回去,”李斯哈哈大笑,丝毫没注意到薛蕈在身边担忧的脸色,还拍着薛蕈的手调侃道。可是穆耶却察觉到薛蕈的落寞,他定然也想念江南的光景。方才李斯莽撞的笑声让穆耶觉得他活脱脱一个跳梁小丑,便敛眉淡淡勾唇,一句话也不回答。
“质子来自楼兰,相信一定对景朝不习惯吧?”薛覃善解人意,声音温如泉水。
穆耶轻轻点头,说:“不习惯是有的,不过韶都甚好,偶尔也能听见楼兰来的商人带着的驼铃声,酒肆里也不乏楼兰的乐曲,只是少了些楼兰的风沙...”
“你倒是喜欢那种蛮夷之地,要放我去楼兰恐怕一个时辰都过不了。”
穆耶对李斯的嘲讽一笑置之,反倒转向了韩亓:“殿下不知道,楼兰的瓜果香甜,尤其是西瓜。”
“倒是有其他西域国家进贡过西瓜,不过也都是父皇和太后吃得多,我不过能分到一牙,哈哈哈。”
“我也只听说过,真希望能尝一尝。”薛蕈冷不丁说句话,惹来符英的目光,便又急匆匆把眼睛低下去,索性不再开口。
一桌子上的人各有各的心思,比满桌的菜色更丰富。
穆耶和韩亓早早就乘着小舟离开了画舫,是韩亓提出的。他拖着穆耶从玉湖回到韶都西市,游荡在韶都繁华的大街上。
日暮西沉,二人看着城中的灯火逐渐替代了阳光,看着空中炸裂开来的五彩花火。穆耶提着一纸莲灯,悠然和韩亓并肩走在人群中。
韩亓指着前方问:“想家么?我带你回去。”
“不再多逛逛么?”
“跟我来。”韩亓牵起他的手挤开观看角抵戏的人群,穿过孩子们刚刚点燃的地上龙,拂开两边歌姬招摇的罗帕,直到西望楼的门口。
“不是回家么?”
“是啊,带你回家。”韩亓的笑意在灯火里明灭,穆耶耳边渐渐响起了熟悉的乐曲声。那是手鼓的节奏,铃铛的音符。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韩亓所说的回家,是带他回到楼兰。
穆耶弯了眉眼,情不自禁一把搂住韩亓的肩膀。
韩亓踉跄一步,接住了朝他飞来的身躯,愣了片刻后他拍拍穆耶的肩膀,喜不胜收:“韶都没有楼兰的风沙,但是却有楼兰的风情。”
韩亓拉着他走进了绘制着紫色葡萄的门,入眼一片喧闹。站着吟诗的文人,跳着胡旋舞的胡姬,把酒的醉客,招呼着客人的小厮,众人在楼中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屏风上画着身穿胡服的猎人,画着凶恶的刍狗。乐师在纱帘后演奏着只有西域人才能踩到鼓点,舞姬在酒客中间跳动着灵动的身躯,像极了沙漠上觅食的大漠狐。
二人寻了个座位坐下,小厮就迎了上来,乐呵呵问:“二位爷,喝点什么吃点什么?”
韩亓先看穆耶,那人托着腮看台上舞姬看入了神,韩亓推推他:“咱们今天喝点好酒?”
“有葡萄酒么?”穆耶终于回神,问道。
“有——本店招牌就是葡萄酒!”
“再来两个馍馍,一盘炙牛肉,一碟子花生米。”
“得了——欸,公子,我看你是胡人吧?”
小厮一边擦着案几一边问道,穆耶点点头,小厮又道:“看您样子就是楼兰人,看这高鼻深目的样子,真是俊逸非凡呐!”
“谬赞了。”
“二位爷稍等,马上给你们上酒!”
小厮颠颠跑走,穆耶被人夸奖后止不住脸上的喜悦,韩亓就这么看他,最后叹口气道:“唉——我当初真是
眼拙,没看出你这么俊俏。”
“殿下是自认英俊,无人可比吧?”
“非也非也,我是太后知后觉。”
两人你来我往交谈中已经喝上了夜光杯中的美酒,穆耶品尝着唇边的甘醇,仿佛置身家乡的葡萄园中。
“你看那胡姬的身姿,真是姣好。”韩亓拎着酒杯有些微醺说道,穆耶微微颦眉,斜睨他一眼:“我跳的,比她们更好。”
竟没想到自己这句话激起了这美人的胜负欲,韩亓自是不会轻易绕开话头。
“阿也一个男子也会跳舞?”
“在我们楼兰男子也能歌善舞,不分男女个个从生下来就要在床上先滚一圈!”
“那你去舞一段,舞一段我就把我的狼毫笔送给你!”
穆耶登时来了兴致,手里的夜光杯啪一声被他放在几上,气势汹汹地站起来就朝屏风后走去。
韩亓无奈地摇摇头,倒也是很期待他的舞姿。
片刻后,乐师的鼓点突转,急节繁音替代了刚才的靡靡之音。好像大漠上奔腾的野狼,豪气冲天。
韩亓朝后靠去,静静望着逐渐打开的屏风。
穆耶一头卷曲的黑发不知何时被他放了下来,脸上蒙上了刚才舞姬所戴的面纱,只露出了那双碧绿的眼睛。
他身穿胡服,腰系郭罗带,脚踩皮革靴。胡服和汉装不同,胡服禁窄,汉服飘逸,故而胡服更显男子风姿。
值得一提的是,穆耶学女子们蒙上了面纱,许是不想太露风头,月白的胡服让他如通体雪白的白狐。绛紫的郭罗带系在腰际以下,腰间挂着一串银铃,衣服并不紧紧贴着身体,走路时衣摆就跟着他的靴子摆动,铃声就融入了乐曲之中,他全身都是西域男子才有的风姿。
西域舞曲带着异国情调,节奏奇异紧凑,穆耶的脚步下下踩在鼓点上,手臂伸展,环行急蹴皆应节,反手叉腰如却月。
此刻,他是楼兰的舍伽穆耶,是大漠里最珍贵的宝石。
穆耶太让他意外,不仅是那张姣好的面容,更是他那时不时透露出的男子气概。韩亓从没想过上天能创造出这样一个人来,有女子的娇憨,更有男子的飒爽。这个人并存了倔强和柔和的气度,还有他兼容了文质彬彬和放浪形骸的身姿。
座下看客无不感叹老天爷的糊涂,竟然在一个男子身上用了那么多的笔墨来勾勒他的棱角。
一瞬间,他们恍惚了,以为万物生长,都只为窥佳人一眼,再满足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