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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情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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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殿下您不能进去——”
“你们放开我!父皇——父皇——”
几个宫人手忙脚乱地拦着要硬闯的韩亓,他不死心又一步冲上去,不见到皇帝誓不罢休的气势。
门砰的被推开,皇帝满面怒容冷冷看着韩亓。
“太子,你还在这里胡闹什么!”
韩亓跪下嘶哑道:“父皇!宁舟身为西廷玉郎却私收贿赂,帮自己的叔父宁卿义进入太医院!儿臣斗胆问父皇!这是不是杀头大罪!”
“胡闹!没有证据休要胡说!”
“儿臣有证据!”说罢,韩亓就回过头招手,宋和颤颤巍巍跑上楼梯来俯首跪在皇帝脚下。
“这是何人?”
“陛下,草民宋和,是睢阳宁卿义的徒弟...”
“徒弟?宁卿义本人怎不来为你作证啊。”皇帝沉着的声音中满是质疑,对于眼前那个匍匐在地的少年更是一眼不多看。韩亓拱手道:“宁卿义已经惨遭灭口,尸首在韶都一座破庙,宋和没钱安葬,所以还暴尸在地。”
“凭他一面之词,朕要怎么相信你们?”
说罢,皇帝就作势要走,宋和立刻叫住陛下,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放到皇帝面前的地板上:“陛下,这是当初太医院里王大人寄给家师的信函,陛下请过目。”
皇帝从眼角觊他,对身旁的贴身宫人使了个眼色。宫人拿过那张纸,张唇要念,却突然松了手一下子跪倒在地,连连推脱道不敢念,不敢念。皇帝冷眼一低,便看了个大概。
皇帝凌厉的眼中怒意缓缓升腾,厉声道:“去带玉郎来闲安殿!”
“喏!”
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宁舟就来到了闲安殿,他扫一圈皇帝的脸色和在场的人就大概知道了形势对自己不利,缓缓跪下后满眼的悲戚让人看了动容,瘦弱的脸像是被雨水打湿的嫩叶娇弱无力。
他开口给皇帝请安,语态幽怨,让皇帝刚刚还怒气冲冲的脸瞬间柔和了下来。韩亓见状立刻站出来同跪在殿下,大声道:“宁玉郎叔父私自贿赂太医院首府,依律理当处斩!”
宁舟一听,心里暗叫不好,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让韩亓知道了。虽然他为了拿到银子又不想冒险,所以派人杀死了自己这位本就不亲厚的叔父,可是韩亓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以为自己做的很周全,却想不到还是让人抓了个现行。
刹那间宁舟刚才的悲戚的眉目染上了慌乱,连忙声泪俱下地说:“陛下!这件事奴一点也不知情!是叔父不顾奴身在内廷还以身犯法!奴实在是...”
“呸!你要是不知道我师父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死!”宋和不顾皇帝高高在上小声念叨道,宁舟听后哭得更悲恸了:“叔父死了?竟然死了!这...这真是让奴肝肠寸断...叔父待奴自小就极好...还是叔父一力促成了奴参加大选...想不到他不甘为民...非要来趟这摊浑水...他是怎么死的?小孩儿你告诉我我他是怎么死的?嗯?”
“让人勒了脖子死的!”宋和翻了个白眼,被皇帝一声咳嗽给吓软了腿连忙跪下。
“宁玉郎,你当真不知?”
“奴是真的不知情...陛下...奴伺候了您那么多年...也是体己人了...奴平日的为人秉性您不是不知道...想必定是太医院院首私收贿赂,还害的我叔父死于非命!陛下一定要严办呐!”
他哭得悲痛欲裂,皇帝心底那股浓浓的愧悔让他不忍再质问。的确,宁舟他是了解的。那么淡泊名利的一个人,怎么会因为一点银子就杀人放火呢。可是宁卿义毕竟是他的叔父,良才家中不可为官,违令当斩,这可如何是好...
该怎么才能保住宁舟的性命...皇帝眉宇深锁心里反复思量。
皇帝想起如果不是当初自己一念之差向先皇进言,兄长就不会死。宁舟的出现,大抵是兄长给他一个恕罪的机会。
见皇帝眉宇渐渐深陷韩亓袖手道:“父皇,法不外乎人情,玉郎的叔父去了,已经让玉郎够难过的了,父皇千万要好好安抚玉郎,捉拿太医院院首,按律论处!儿臣也相信,玉郎对此事是绝不知晓的——是吧玉郎大人?”
宁舟一愣,立刻点头如捣蒜。
皇帝明白了自己儿子的用意,可是宋和却不懂,满脸愤恨地看着韩亓,一腔热血都在责怪他睁着眼睛说瞎话,宁舟明明是幕后黑手,怎么到最后却成了要好好安抚的对象了?那个院首不过是个替罪羊!
“父皇,既然法不外乎人情,那么这本来就没犯法的——”
“来人,下旨放了质子穆也...”
“喏。”
韩亓叩头朗声道:“儿臣谢父皇恩典——父皇,儿臣还想求一个恩典。”
“你说。”
皇帝揉了揉额角,就知道自家儿子不好打发。
“穆也贵为质子,却只做伴读,有辱他身份,恐此事被楼兰国知道对大景影响也不好,儿臣斗胆求父皇赏他太学府学生身份,与众学子平起平坐,从此为我大景所用。”
皇帝心里暗想——韩亓是越发像自己了,只是他为了这个楼兰人竟然如此莽撞,两次闯殿,这对一个储君来说可不是好兆头。
宁舟听了韩亓的话立刻变了脸色,可是现在自己还没把另一只脚从坟墓里拔出来,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能咬着牙看皇帝幽幽点了头。宁舟扫过韩亓的笑意,紧紧攥着拳头,恨老天和他作对,好容易布好的局让韩亓轻而易举就给打破。
虽然当晚皇帝留他在闲安殿住下,可是这口恶气一直憋在他的心口,上不上下不下,折腾了他许久也咽不下去。
***
掌刑廷中那个宫人又一次来到了穆耶的牢房前,眼看他桌上酒菜一口没动,那瓶药也还完好如初放在原地,脑袋一下子就大了起来。本以为今天能早点结束早点回去休息,可想不到碰到个拧主。
“质子,动身上路吧?”
穆耶躺在稻草上一句话不说,倔强地扭过头去。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罢,他抄起桌上的瓷瓶就按住了穆耶的身体。
穆耶身为楼兰摩尼王之子,自小便精通骑射,叼羊玩鹰更是常事。加上摩尼王一向尚武,穆耶的身手自然不差。只是身在异国,他唯恐露出任何锋芒。如今性命堪忧,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只见他轻易便将那个恶毒宫人一腿踹翻在地,疼得龇牙咧嘴的宫人一下子就急了,踉跄着起来就扑过去一巴掌扇到穆耶脸上,瞬间五个指印就浮在了他白皙的腮边。
穆耶登时被惹怒了,偏头朝地下淬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上前就一脚踢上宫人的脖子,疼得那人摔在地上嗷嗷直叫唤。
“本侯爷也是你打得的?”穆耶愤慨不减地站起来朝那还在地上扑腾的宫人腰上踩了一脚,一屁股坐到他身上抄起毒药,从身后掰起宫人的下巴就要灌进他嘴里。
“我当初不是没自杀过,但是阎王爷都不敢收!本侯要活到九十九,阎王爷还敢给我少一天的?”
咬牙切齿地撂下这句话,他捏开那宫人的嘴就把药瓶往里怼,直到韩亓的声音传来,他才一下松开手,从一只小野狼变成了乖顺的绵羊。
宫人哎哟哎哟直叫唤,见韩亓来了竟然觉得看到了救星,又没力气行礼,跑到一边猫起腰就扣自己的喉咙。
“参见殿下!”
“穆也你没事吧?”韩亓几步冲进来从地上捞起穆耶上下捏了捏他的手臂。
宋和跟在后面,小声道:“那位公公好像伤的比较严重啊...公公要不要我给你号个脉?”
韩亓把穆耶护到身后,瞪着方跪下一下下磕头的宫人:“谁派你来的?”
“奴才...奴才自己...自己来的...”
“哦?”韩亓挑起浓眉,走到桌子前,拿起那瓶药:“真的没人指使?”
“没...没有...”
韩亓拿起药瓶思索半晌,一时间晃了神。看来这件事深究不得了...韩亓笑意盈盈转过身,温声对老宫人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自己上路吧。”
说罢,几个侍卫就上前来扳开他的嘴,把一瓶药全部灌进了嘴里。哀嚎声凄惨地回荡在掌刑廷冰冷的墙壁上,凄怆无比,可是这只是最寻常的乐章,众人已经听得麻木。
路上韩亓带着穆耶坐在马车上,宋和也让穆耶给邀了上去。被邀请的少年瞥了一眼韩亓,果断选择了恩人身边的座位。
“哟,这小子胆子不小啊。”
“殿下是糊涂太子,我看错你了!”
穆耶大惊失色,一把捂住了宋和的嘴阻止他说下去,可是宋和就是不听,一把拿开他的手斥责韩亓道:“我师父被杀背后明明是那个宁玉郎在操控,您怎么还主动要求陛下放过他?您这是是非不分!”
“宋和!”
“穆耶,不怪他。”韩亓低眉苦笑,无奈的声音让车里安静得容不下一颗针,“我也是这样责怪我父皇的,是非不分...颠倒黑白...可是在宫里一切都要一步一步来,有时候退一步才能近一步。今天如果我不主动给父皇递个台阶下,父皇就不会答应赦免你,那时候情况紧急,我不能耽误任何的时间,所以只能暂时放过。不过宋和,你放心,只要拿到宁舟是幕后黑手的证据,本殿下一定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没错,宋和你放心,我和太子一定都会帮你。”穆耶展颜对宋和一笑,宋和倒觉得是自己无理取闹起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穆耶抬起眼,看向韩亓,满目的欣赏与感激,或许韩亓就真的是他绝处逢生找到的那一颗糖丸,让他觉得有生的希望。
这一夜韩亓没有回宫里,纪海见人平安回来了也放下了悬着的心在穆耶门外靠着墙根打起了瞌睡。
韩亓坐在榻上,把宋和给他的药膏拿出来涂抹在穆耶脸颊。冰凉的药膏顺着韩亓的手指滑到穆耶腮边,他低头一笑,道:“今天还真以为活不成了...”
“我倒觉得那宫人差点活不成了。”
穆耶抬眸就见韩亓不怀好意地笑,一时间忘了分寸一巴掌拍在他肩头,却发现他的衣服还润润的,连忙问:“殿下怎么淋雨了?”
“不提也罢,今天跪了那么久就为了求父皇放了你,你还打本殿下。”
“殿下将衣服换下来吧,臣找一件自己的给您将就将就!”
见穆耶起身欲走,韩亓一把拉住他,让人跌坐在自己身旁。穆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跌进他胸膛,只觉得好像有只小鹿在他的胸腔里乱撞,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穆耶如履薄冰,不敢轻易动弹。
那股将明未明的情肠,像是春季园中的九曲回廊,廊下的轻摇的翠竹,廊边的潺潺流水,可是这九曲回廊,却怎么也走不完,窥不见那向往情愫的真容。
“我差点以为救不了你了。”
“殿下,臣不是好好的吗。”
“阿也你不明白..."
“臣明白的。”
韩亓放开他,望进他深邃的眼睛中,想从中搜索到一些缱绻,却只得到了满目的克制与感激,他咽下了想说的话,转而道:“私底下就不要称臣了。”
“礼数周全,臣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