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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敛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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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耶还沉醉在初春的鸟语花香里,正午间他在廊下抱着一匹织金锦打瞌睡,纪海在他身边为他添上了一颗香饵。
韩亓匆忙急躁的步伐打破了正午的宁静,穆耶睁开眼,就见韩亓气冲冲从远处走来。他起身,迎上去连问韩亓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李襄处处与我作对!”韩亓一边说一边从穆耶身边的茶盘里拿起一杯茶狠狠喝下一口,但清幽的茶水也洗不去他眼睛里的怒火。
穆耶使了个眼色,纪海退了下,去了宋和的房中。穆耶转而浅笑,轻拍他的肩膀:“到底出什么事了?”
“今天在朝上,父皇本都赐我迎御正使一职,这可是父皇第一次让我担任官职,可那李襄竟然以我年纪尚轻恐不了解迎接外臣的事项把我硬生生给拽了下去!”
“那迎御正使一职落到谁头上了?”
“贺兰风,司礼监总司,现在兼着迎御正使。”
韩亓的声音逐渐平静但依旧是咬牙切齿:“贺兰风不也是李襄的党羽么,真是可恶!”
说着他就一拳头打在了茶盘上,茶水飞溅险些烫了穆耶的手腕。
韩亓连忙抓起他的手连声道歉,穆耶摇摇头,把手掌覆上他的臂膀,轻言细语:“殿下别气了,这次来的使臣颇多,光大和来太学府做学生的就有八十人,西域各个国家来的加在一起也有两百人,吐蕃来的虽然不多但是也有好几十,兹事体大,陛下也是怕殿下太过劳累,不是怀疑你的能力。”
“阿也你不懂,只要我一天不担任朝廷官职,就一天要被李襄压在下面,这次眼看我就能亲自掌事了,可是他却...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不会再让步!”
穆耶见他决心已定,颇有不随他意誓不罢休的意思,便暗忖想要找到什么能帮他的计策,可是一时间想不出什么法子。韩亓也重重出了口气,望着质子府前门的屋瓦。
几缕香气从质子府深处传来,韩亓吸吸鼻子把头转向香气的来源——远处纪海和宋和端着一碗药膳就朝这边走来。
穆耶微微一笑上前去,从宋和手里接过了白玉碗放到茶盘上,温声道:“殿下尝尝吧,宋和做的药膳,百合清心消火,味道甘甜,殿下应该会喜欢。”
说到此处,韩亓喝了口汤水又问:“宋和,你师父可安葬妥善了?”
“回殿下,都弄妥当了,还多亏小侯爷帮忙。”
“那就好,你放心,我们总能找到证据的!”
四人交谈正欢门外传来了尖细的声音,穆耶和韩亓迅速迎到门口,见皇帝身边的宫人两人齐齐跪下。
“陛下有旨,太子亓天慧聪颖,得天独厚,礼仪周全,可为大景之表率,故封为修经总纂官,收佛法经典,以传我大景百姓同沐佛光——”
“儿臣接旨——”
“殿下这可是陛下的恩典,您要好好珍惜啊。”
“我知道了,谢谢公公。”说完,韩亓打赏了些银两目送宫人离去。
穆耶从地上起来,问道:“修经总纂官?”
“每次百国入韶都会送来本国的佛教经典,太后礼佛,所以父皇很重视这一点。虽然这个职位在贺兰风之下,但也是父皇第一次让我参与百国朝奉,只是碍于太后...”
“既然如此,殿下可以放下心来了吧。”
“唉——还早着呢,那些经卷都以粟特语编写,要找到肯为我效力的会粟特语的官员难如登天,毕竟现在朝廷上敢和李襄作对的人太少...我这个太子当得真是憋屈...”
韩亓眼中流露出强烈的愤恨和不甘,可穆耶突然呵呵笑起来,让韩亓摸不着头脑:“你笑什么呢?”
“殿下刚才说粟特语?”
“是啊——”韩亓双眼一亮,紧紧抓起穆耶的手:“你看我这糊涂的脑子!竟然把你给忘了!”
可是韩亓的兴奋只持续了片刻,当看到穆耶那双闪烁着期待的碧绿眸子后,他的内心又冷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忧虑。
如果今后他能登基称帝,他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穆耶带进长安宫。可是如果要这样做,穆耶注定不能像普通男子那样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把他的才情囚禁在那条长长的君子道未免太令人扼腕叹息也太过残忍。
可是如果不这样做,韩亓害怕放开手就会让阿也渐渐飞走,就像是他抓不住的大漠风沙一样。
眼前的人狐疑睁大了眼,那双瞳孔着墨太过浓郁,直把韩亓的心神渲染混沌。
韩亓扯起了嘴角,笑得极其勉强:“罢了,这件事我自己处理,你好好呆在府里。”
“殿下不信穆也?”
“我怎会不信阿也,只是不想让你牵扯进前朝的事情来。”
穆耶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双眼凝望着韩亓闪烁的眼神,想从里面抓住些他的心思,可是却只是徒劳。
穆耶不依不饶抓住他的手就急切地开口:“殿下,让臣帮你吧,陛下委以重任,如果此事殿下办的不好恐怕以后再也没有那么好的机会了!”
“别说了,我心意已定。”
“殿下!自我进韶都以来,从未见过殿下刚才这样高兴的样子,如果不能为殿下排忧解难,你又为什么要待我如此要好!?”
穆耶急于为自己争取,竟没有顾上太多礼数。
韩亓的双眼直闯他的心门,一团火焰在那里燃烧,让穆耶也为之惊心。
下一秒韩亓已经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其实堵在喉咙的话几次想出口,可从未认真说与穆耶听过。如今韩亓像是被逼近了死路的囚犯,只想洗净自己冤屈开口就说:“你难道还不明白?我对你,不是少年间一时兴起的亲近,而是爱慕…是…想要与你…”
穆耶木讷地凝眸看着面前急切表达心意的男子,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二人之间有一个人已经率先踩进了泥沼,另一人还在泥沼边徘徊着,不肯随他一起沉沦。半晌,穆耶拉开韩亓的手,声音带着惶恐和不安:“殿下打趣了...”
“阿也,我不让你进入前朝,因为...因为我要你在未来成为我的良才...”
滚烫的情感从韩亓的胸口迸发,一股脑全部倾泻在穆耶的手上,穆耶仿佛被滚水冲烫了一般倏地抽离双手,不肯再触碰韩亓的手臂。
那死去的莫稽还尚在眼前,西廷的寂寥是穆耶万万不肯承受的。何况,他还期待着一展抱负,狭窄的君子道绝不是他的归宿。
穆耶眼里的慌乱让韩亓几经崩溃,年轻的少年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揭开了情爱的面具见到的竟是爱情手足无措的脸和惴惴不安的眼。
一经拆穿,他们之间就如一匹织锦被刀刃划烂,剩下的不过是一地狼藉的破布。
韩亓转身就走,穆耶本想叫住他,最终也没开口。
纪海快步跑来,担心地扶住穆耶有些乏力的身体。
“小侯爷,您不答应太子殿下么?”
“不是不答应...只是不能答应...”
“为什么不能?”
“我自有我的抱负,而不是沉溺在欢好之中,扶我进屋躺会儿吧...”
穆耶由纪海搀扶着躺到榻上,床边的沉香让他皱起了眉头,本是平静的屋子里哐当一声响彻了香炉落地的声音。纪海在门口听着,也不敢再进去。
穆耶是一只被韩亓捆在手臂上的鹰隼,越是想翱翔越是被锁链紧紧拉扯。可是尽管他被困,依旧是一只骄傲的鹰。
大漠的鹰隼,怎么可能屈居人下。穆耶愤然起身,从箱子里找出许久不见的长剑。碧绿的眼中闪过剑刃的寒光,野心悄然爬上了他的眉脚。
纪海不放心,还是探头进来,却一下子吓瘫在地。
“小侯爷——小侯爷您不要想不开——”
穆耶的大腿让纪海给抱了个结实。
“纪海你起来,我没有想不开,只是太久没有看这把剑,有点想念罢了。”他用袖口擦拭了一把剑刃,语带悲凉。纪海抹了把冷汗,长吁一口气,“小侯爷,您会武功?”
“会些三脚猫的功夫,只是来了韶都就没再练过了,不可让旁人知道。”
“那太子呢?”
“尤其是他。”
剑刃被猛地推回剑鞘,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纪海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但是既然主人这样说了他就要听从。
穆耶收敛锋芒,不动声色,只为在这大景求得生存。年幼的他曾和父亲一同舞刀弄枪,熟读兵法,深谙深宫阴谋,他所学的第一课就是如何审时度势,深藏不露。兵者,诡诈也!
苍穹之下众臣跪拜,文武百官陆续进入乾坤殿三拜九叩只等皇帝一声平身。只见韩亓站在队列左侧双手拢袖眉目平静,直到皇帝唤他名字,他缓缓上前应声。皇帝抚着胡须慈爱地对他笑道:“我们要交给众国使者的经文整理的如何?”
“回父皇,全国一百八十座寺庙共贡献四百经卷,已经着人登记在册,另外一百所道观也贡献了两百的道家经典,太学府侯景侯大人也率领众太学学子挑选出百部儒家经典。其中佛家经典选法华经翻译,道家经典挑道德经翻译,儒家经典选论语翻译。”
“嗯,这样安排甚好。那么负责翻译的官员都有哪些?”
“回父皇,从汉译梵语的官员都是翰林院诸位大人,只是...儿臣尚未找到能够从粟特语译汉语的人。”
“这是为何?”
“这个可就要问宰相大人了。”韩亓冷眸一扫让李襄急忙站出来故作狐疑问:“殿下此话何解?这怎么跟老臣又扯上关系了?”
从大景送出去的经典是此次的重中之重,不敢怠慢,可是从外进来的经典可以慢慢磨,所以那些大臣都各自拖着,不肯得罪李家的人。
听了这番话皇帝怒道:“你们现在是越来越会做官了,”他看向李襄,可是话是冲着所有人说的:“百国入韶何等盛大,现在你们是只捡着紧要的事情做,那些不紧要的就放着以后再做!?”
啪——皇帝怒而拍案,惊得所有人都匆匆下跪不敢造次。
“回陛下,实在是诸位翰林院的大人不懂粟特语,望陛下明察!”
说话的人是翰林院院士,他一边打着抖回话一边还偷偷瞥李襄的脸色。皇帝冷哼,站了起来在御阶上一边走动一边打量这帮结党营私的狡诈老头,不免在心里愤恨的下了杀无赦的命令,可是这都是他的心中所想并没有付诸行动。这一次本也是想考验韩亓,要知道一个帝王不仅仅要负责杀伐决断,还要学会平衡君臣之间的关系。有的恶人,不能杀。有的好人,不能留。
“太子,可还有其他人选?”
韩亓握着手自然是想到了穆耶,可是他就是死咬着牙关不肯说。大殿上霎时间鸦雀无声,只有皇帝眼前的冕鎏撞击在一起的声音,像是滴漏催着人出征。安静的大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侍卫急急走来,跪在殿下禀道:“陛下,楼兰国质子穆也求见。”
“大胆,乾坤殿朝会也是他可以闯的?”李襄呵斥道,皇帝抬起手来制止,挥手示意身边的公公传召穆耶。
宣质子穆也上殿——
韩亓暗自抓紧了心,双目移动不定,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接近了自己身边。听那人衣袍随他双手挥开的潇潇之声,双膝跪地后他朗声问安。
“质子,你可知搅扰朝会是什么罪过?”
“回陛下,是杀头大罪。”
“那你倒说说,搅扰朝会所为何事?”
“陛下,臣是来毛遂自荐的。”说罢,目光飘向了身边的韩亓,“陛下,臣来自楼兰,精通粟特语,可助陛下翻译西域所有国家进献的经典。”
韩亓紧锁起了双眉,深沉地望着穆耶依旧跪在地上的身影,在他的倔强僵持之间仿佛看到了隐藏在穆耶瘦弱身躯下的一把利刃正在霍霍挥舞,霜刃未曾试,尽是饮不到鲜血的渴求。
韩亓紧了紧眼皮,望是自己看错了。
穆耶壮志难酬,急切地等待皇帝发话。皇帝思忖片刻,道:“你们无事就下朝吧,太子,到乾坤殿暖阁见驾。”
“儿臣尊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