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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杀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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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筝响在面目冷酷的男子手下划破了西廷的宁静,门外宫人快步走来,引男子冷眸轻抬。
“陛下下旨了?”
“玉郎大人,人都捉了。”
宁舟笑意微露,拂手扔下一瓶太后给他的断魂散。
“夜里送去掌刑廷,让他自己喝。”
“若他不喝呢?”
男子冷眼中的残忍忽显,冷冷道:“还需要我教你?”
“奴才明白了。”
宁舟双手离了弦,袖起手走到窗边看天上逐渐落下的细雨。刚刚还冷冽的双眼让温润雨水浸上了柔和,漠然的脸色也变回了忧愁。
深宫的雨和故乡无异,可是总能让宫里的人想起无尽的哀怨。明明是风姿绰约的年纪,却在宫里耗费了大好的时光。如果不入宫,他可能会在故乡为官,造福一方百姓。可是,一个男子却被锁在冷落门庭中,像是一只该振翅高飞的隼,敛住了野心,委身为宠,和这宫里的人明争暗斗。不仅如此,还要和女人争宠。
他苦笑,离开了窗边,生怕让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乌发。
宁舟何尝不想做一个男子该做的事,他何尝不想和心爱的女子长相厮守。可是这一切的盼望,都随着一纸诏书的宣读断送了。
从此,宁家人将于仕途无缘。
久居深宫,他早看透了这座王朝——不过一具空壳,早已经让李家人啃食了内里,稍微遇到强敌,恐怕将轰然倒塌。
可是宁舟聪明,他明白自己只是一个男宠,纵使已是玉郎,也不过是讨好皇帝的玩意儿。
所以他为自己找了个靠山,正是他嗤之以鼻的李家。
同流合污,也是无可奈何。
***
掌刑廷位于长安宫外的南侧,相比于其他地方,这里四周荒凉,唯一的丝竹声就是犯人们偶尔传来的哀嚎和空中嘶鸣的乌鸦。穆耶倚在墙角,微卷的发丝从发髻上凌乱地落在脸侧,他抬着头望小窗里月亮的一隅。耳边时而会传来铁牢开了又关的声音,却没有人影闪过他的门前。
穆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饿的有些难受了。
这时,门外走来一个宫人。
宫人腰间别着西廷的腰牌,步履匆匆,手边食盒左右摇摆,想来是装满了佳肴。穆耶起身,迎宫人进来。
“质子大人,这是给您的吃食。”
穆耶纠结起了眉头,望着那一盒子的酒菜,迟迟不动手。宫人呵呵一笑,道:“质子还是吃了吧,吃了这顿,就该上路了。”
“如果这是我死前最后一餐,那我还是留着以后再吃吧。”穆耶冷笑,兀自坐了下来。宫人也不气恼,从怀里掏出了一瓶药放在桌上。
“奴才佩服质子的气节,也愿意给质子多一点时间,可是如果三个时辰后您还不自裁,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们好大的胆子!没有陛下的旨意竟然敢私自杀我!你可知道毒杀质子是什么罪!”
“我们可不知道,我们只知道,质子您死了,就是自裁,您活着,我们就帮你自裁。”
“你们....”穆耶满脸震颤,心知不可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韶都的大牢里。
“得,我出去,三个时辰,您慢慢想。”
宫人冷冷地哼了一声又把牢门锁上离开了。
穆耶并不怕死,但是他不甘死。回想起幼年属于自己的第一只隼,他可是熬了三天三夜才将那隼熬成。今天只要自己熬着,就定能出这牢门。
***
光临韶都的第一场春雨在逐渐变大,长安宫中的掌灯宫女们在雨幕中打着伞行走。她们发绾双螺髻,款步而行,却行色匆匆。手中端着的皆是要送去闲安殿的御膳,为了防止雨水落入膳食中,所有的菜色上都罩着白玉盖。脚下虽然又湿又滑,可是她们的步伐却没有带起一丁点水花,足见步态得体,端庄得当。
领头挑着灯的宫女进入殿门,只见太子殿下在雨幕中端端跪着。
众人心中一惊却又都不露声色,低着头队伍整齐地进了闲安殿后方。
进了殿中掌事宫人高呼传膳,那些司膳宫女低着头把佳肴一盘一盘端进闲安殿皇帝看书的偏阁。
宫女们换上入殿的木屐,将膳食送上皇帝的案前。
咔嗒咔嗒的屐齿轻擦着地面,皇帝本来手握朱笔,这声音让他的眉头深锁扔开了笔斜了头难受地轻揉自己的太阳穴。
“让她们脱去木屐,朕已经够烦了。”
皇帝的贴身宫人见陛下面露厌色忙不迭地走出偏阁招呼着她们脱去木屐,然后帮着忙迅速将所有的膳食都摆放好卑躬屈膝走进偏阁对皇帝道:“陛下,膳食都备好了...”
皇帝轻嗯一声,看向窗外的初雨。
“太子还在外面跪着么?”
“回陛下,殿下还在跪着。”
老皇帝叹口气,挥挥手:“差人去为太子打把伞。”
“喏。”
闲安殿长梯上的门斜开了一条缝隙,一个女子撑着一把伞拎着襦裙裙摆一步一步走下来。
她打量韩亓的面容,满脸的雨水顺着的他日渐俊美的轮廓滴落。女子看呆了,竟忘了行礼。
“父皇肯见我了么?”
“殿下,公公只差奴婢为您送一把伞来,是陛下赐下的。”
女子说完,撑起了另一把伞递给韩亓。
“殿下,还是回去吧,雨大了。”
韩亓不回答,任由女子在自己耳边唉声叹气。终于,女子也不劝了,缓缓起身随其他宫娥伺候陛下用膳去了。
今天纪海急匆匆跑到宫门外硬是要闯宫,险些命丧禁卫刀下,所幸韩亓正从宫中出来。他一见到韩亓就跪下抓着韩亓的衣角声泪俱下说小侯爷让皇上下旨抓去了掌刑廷,不知道是哪里触犯了龙颜。
韩亓再明白不过了,穆耶第一天上太学府出言狂妄,总有一天会招来祸事。宁舟一定对陛下进了不少谗言,才让父皇下了旨意抓住了穆耶。这样有违太学治学之道的举措,如果不是宁舟挑唆,父皇是断然做不出来的。韩亓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区区宁舟说的话父皇怎么就那么言听计从。
雨水已经湿透了他衣服上的墨竹,水透过了他的裤子透入跪在地上的膝盖。对穆耶的担忧也随着暴雨袭上韩亓的心,父皇一分钟不见他,牢里的人就多受一分钟的煎熬。
“宣太子殿下——”
终于,韩亓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快步跑进闲安殿,门口的宫人屈腰要给他脱靴,他却直冲冲就湿着双脚踩进了大殿朝偏阁跑去。
身后的宫人们急忙唤着殿下,可是太子头也不回闯进了偏阁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案后的皇帝抬起头,放下了手里的御笔,缓缓道:“你也在外面淋了三个时辰的雨了,头脑可清醒了?”
“父皇,儿臣头脑一直很清醒!如果这次顺了李家的意,今后他在朝上将更狂妄!”
“太子啊,李家是太后的母家,和朝廷大半的官员都有牵连,舍伽穆耶在太学府议论朝政没错,错就错在他是楼兰人,议论朝政惹来朝廷上那些官员的不满。”
“是楼兰人有错么?楼兰人就不能在太学发表自己的真知灼见了么?他句句话说得在理,如果不能文武同治,朝廷总有一天会毁在李家手上!”
“这是朕该担心的事!”皇帝扔了笔,显然已经是在压制怒意。
“父皇,可是...那些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难道就是笑话么?”
皇帝一震,终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你胆子越发大了!”
“国无国法,宰相弄权,这就是父皇所谓的朝廷么!听小人谗言!父皇难道不觉得悲哀么!”
“你...你给朕出去...!”皇帝龙颜大怒,满身都让韩亓的话刺激得如筛子。他何尝不想削弱李家势力,可是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候,李家的耳目占据着朝廷所有的命脉,一旦扯到线头,一大半的朝廷命官都会被牵扯出来,到时朝廷无官,空有宫殿一座。
皇帝也后悔了,当初登基不该太过器重李襄,反倒埋下了隐患。穆耶不过是他最初那个错误的牺牲品。
韩亓颓丧地扶着宫门,后悔自己方才的莽撞。刚才那个送伞的宫女在浩荡的队伍中掀起杏眼望穿了雨幕,不禁也为失魂落魄的太子揪心。
纪海在质子府门口来回张望,急的他在石阶上来回走动。都已经入夜了,怎么太子殿下还没有传信回来。该不会小侯爷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吧!他越想越害怕,直抓着头发跺脚。
“这位...小哥...”
一个声音让纪海抬起了沉重的脑袋,他眨巴眨巴眼望着自己面前的少年,那少年头上用布条随意束着,几缕额发在眉间飘飘荡荡,皮肤略略黝黑。打量一番后,纪海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我现在没心情打赏你银子,找别家去...”
“我...我不是乞丐!”
听后纪海狐疑地看着这个瘦小的少年,满身褴褛风沙的不是乞丐是什么?
“那你是...”
“我叫宋和,是来登门道谢的。你们家主人在么?”宋和说着就往府里看,这倒引得纪海的脸色更差了,满脸的悲戚干脆放声哀嚎起来。宋和一看连忙上去关切地询问,可是那白净的小厮只顾着哭,囫囵着的话没一句能听清。
“小哥你别哭了,倒是跟我说说你家主人他怎么了?”
“我们...我们家小侯爷让...让人给抓了...!”
“怎么会被抓了?”宋和闻言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跟着纪海一起就要哭起来。他这一呜咽,让纪海侧了目,也不哭了,反而啜泣着安慰起他来:“小乞丐你别哭了,我们家小侯爷虽然于你有恩,但是也只是萍水相逢啊...别哭了...”
“我本来只想打听到恩人的下落...谁知道得知我师父已经命丧黄泉...我就想说不定恩人能帮我查查师父到底是怎么不明不白死的...现在倒好...恩人也要没了——”
“你师父死了?”
宋和抹了把眼泪,点点头:“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我听说恩人是质子...想必认识的人多能帮我看看到底是谁那么恶毒...连大夫都不放过!”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我师父是睢阳的名医,叫宁卿义。我这次随他来韶都,就是来办事的,师父说他在宫里认识人,能谋个太医院的差事,以后就能定下来不用四处游荡行走了。”
话音刚落,纪海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激动地摇动着他的身体嘶声道:“你师父是雎阳宁氏人!?可是玉郎宁舟的母家!?”
“是啊...师父想入仕途...就托人给宫里的侄儿送了好处...谁知道师父现在...”
“你跟我走!”
宋和莫名其妙的被拖着上了马,刚刚的泪痕还没干,但是纪海说他可以救质子。宋和不明白,自己一个小小的大夫怎么就能帮当朝质子了?但是他见纪海的面色如临大敌,也就随他去了。
纪海一路猛踢马肚子不敢耽搁直到他来到了长安宫宫门正巧迎上了面色苍白的韩亓,才拖下了宋和咣当跪在地上。
“纪海...我正要去掌刑廷...你这是...”
“殿下!小的找到救质子的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