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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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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来,符英兄,从前你我甚少这样私下把酒言欢,今天一定要喝个尽兴!”李斯举起手里杯盏,先干为敬,末了对符英展露杯底。看他一杯下肚,符英也不再拘着大气地喝下一杯。
“你我今后都将会同朝为官,平时是该好好聚聚。”
符英的话在口中一闪而过,本就是表面话,李斯也不是不知道,与他打着哈哈,看不出二人之间有什么嫌隙。可是薛蕈八面玲珑心,早就看出了符英来宰相府并不是想与李斯喝什么酒,而是为了来看他境遇。
“蕈,不如为我和符英兄唱一曲?”
薛蕈用力扯开了一丝笑,缓步退至门前,于琴边徐徐坐下。
上古雅音流于耳边,指间按着的是宫商角徵羽,挑出的却是爱恨情仇怨。薛蕈唱腔婉转,如空谷回响。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符英回过头猛喝一杯酒,深锁的眉头让他不忍再凝视薛蕈装着千言万语的眼睛。薛蕈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也让他痛心疾首恨不能爱,可是纵使他的内心如被炮烙,却也抱着那滚烫的铁柱死不撒手。
薛蕈绝不是那样肤浅世俗的人,符英深信不疑。纵使他那日冷言冷语,却也盖不住他眼睛里的情愫。他相信,薛蕈与寻常的风尘郎君不一样。
酒过几巡符英也抱了拳打算离开,离开前他唤来了随从送上了礼盒。李斯佯作推脱几番后还是收下了盒子。
“符英兄,这盒子是何物?”
“是皮影。”符英淡淡道。薛蕈身子一怔,凝住了脸上的淡漠。
送走符英后李斯把一盒子皮影朝地上一丢,啐了一口:“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
薛蕈缓缓走到散落一地花花绿绿的皮影前捡起一只来,姑娘的手臂似乎断开了。李斯走上前几脚踩在皮影上,凌厉霸道的目光没有了往日的温存瞪着地上跪着的薛蕈:“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没有...没有任何关系...”
李斯冷哼,剑眉高飞如步上凌云,怒意汇在他的唇角,凶狠尽显。
“既然没有关系,”他从身旁家仆手中接过一把剪子,递给了薛蕈:“那就剪断这些破烂。”
这些皮影可都栩栩如生,仿佛剪碎了就真的伤了他们性命一般。
罢了,不过是死物,再剪几刀也无妨。
可是,怎么就觉得下不去手了。
“剪呐!”
薛蕈举起手,颤颤巍巍剪下了第一刀。心底血以继泪,脸上淡漠如常。他越剪越快,越剪越重。直到碎末铺满了他身穿的墨色衣摆。薛蕈一不小心让剪刀利刃割破了手指,一时间血流如注。
李斯连忙跪下丢开他手上残余的皮影吼着家仆拿药粉来。
“公子...薛蕈对你...绝无二心。”
李斯捧着薛蕈的手腕心疼不已,抱过他的肩连说对不住,薛蕈在李斯怀里闭上眼睛,藏住了眼中的不甘。
他的身世无权无势,只好随波逐流。纵使世人讥讽,但求问心无愧。
经过这一闹李斯倒是待他更好了,或许是出于愧疚,李斯到他院里来的次数比往常多了许多。李斯虽然是个草包,胸无点墨,但和薛蕈相敬如宾,从不逾越二人之间的底线。李斯心想,若薛蕈真心对他,不需要太过刻意去追求那些事情,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这一日薛蕈正在屋里写字,李斯就差了仆人来,送上了一双做工精致的木屐——木屐正是薛蕈的尺寸,屐底镂空出了芙蓉花,鞋面为绣百蝶绛色锦帛。倒是花了工夫,相比符英送来的皮影的确是云泥之别,不过薛蕈并不欢喜,把帛屐收进了床下。
***
太学府的书香依旧如常,众人上完课后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就当下大选一事议论起来。
侯景坐在案后眯眼问:“各位认为,大选是为的什么?”
“是为皇上绵延香火。”
“是为后宫充实佳丽?”
韩亓道:“是为父皇选贴心的人,解国事烦忧。”
侯景点点头,又问:“那你们可知道如果他们自戕是犯何罪?”
“犯上之罪,其罪当诛九族。”
“太子认为,莫稽自戕一事该怎么处置?”
“按律处置。”
穆耶看向韩亓淡泊的面容,心里叹口气,总是帝王家,有情也变无情,小儿也变酷吏。
“质子似乎不同意殿下的说法?”李斯嗤笑,故意挑起穆耶开口的欲望,可是后者面无表情依然端坐在韩亓旁。倒是韩亓,转过目光望向他,却没等到他开口回答。
“穆也,你来说说。”
听侯景开口穆耶才起身跪到韩亓边面对侯景不温不火开口:“天不变其常,地不易其则。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既然国有国法,当循法度。否则国无法,家不宁。”
终于,侯景睁开了眼,笑意渐浓,欣赏赞许地点头。
穆耶果然把那天的话放在心上,每句话都几经斟酌,不失体统。李斯也不说话了,韩亓也不担心了。穆耶心里是不屑的,脸上却是云淡风轻。
法,在这个时候却派上了用场。
按照法度,他当为太学府学生,可是却只当了个伴读。
按照法度,莫稽当杀,九族当诛,此刻却无人为其开脱。
什么赏善不遗匹夫,什么刑法不避大臣,都是空话。
穆耶知道景朝有句话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所以他必须想办法翻过这道危墙。
这次大选落选的良才和家人子已经离开韶都,而入选的家人子有的分去了宫娥司由掌事遣去各个宫殿当差,有的直接封了采女入住各宫殿偏室,由各宫主位妃嫔管理。
获选的五位良才好像都不合圣意,听说莫稽的事让陛下兴致缺缺,随便指了几个就送进了西廷。
萧贵妃没有去殿选,依旧禁足在潇湘殿里。这让玉郎宁舟成了唯一一个坐在皇帝身边的人,也让那五个新入宫的良才面露艳羡。
太后招来了宁舟让他坐在自己塌边,从身旁拿起一支成色极好的翡翠发簈放在他手里。
“奴谢太后赏赐。”
“拿着吧,是你应得的。”
“太后娘娘这样慈爱,想必对新进宫的良才们也是这样好吧。”宁舟观赏手中触手生凉的翡翠簈,喜不胜收,可是语气里又是担心新入宫的良才得了老太太欢心,恐怕对自己有威胁。
“你放心,哀家啊,只疼你一个。”
太后说完慈爱的摸了摸宁舟的脸颊,眼睛里都是不舍,仿佛他就是自己那英年早逝的孩子一般。那是她诞下的第一个孩子,可是却死在了战场上。
当年她心知肚明,是当今皇帝进言先帝,送自己兄长去了战场,也不是不明白,皇子相争,必有一死。
宁舟聪明,知道太后疼他都是因为他像极了那位已故的王爷。昭佑帝每次看他都满脸愧悔,聪明如他,利用这一点获得了圣心。他后来才觉得,当初李襄暗中助他入选帮他直升玉郎,就是因为这长相。
“这次入宫的家人子们还合太后心意么?”
“都是些看着端庄的女子,哀家也不用干预了。”
“那奴也放心了。”
太后握着他的手,温声说:“你啊,也不必太在意李襄在外面的事,看看,都愁瘦了。”
“您放心,奴休息得很好,李相是太后母家的人,奴自然应该在后宫里帮衬着。太后,奴跟陛下说了,质子在太学府上妄议朝政,虽然是百无禁忌的太学府,可任他一个楼兰人胡闹,恐怕也有失体统。”
“好...朝堂上那些和李家有牵连的人几乎都是文官,他这一闹虽然没有犯罪可是已经犯了众怒。哀家看他日子要不好过了,你要盯着,别让太子剪了李家的叶子。”
“奴知道了。”
***
还在府里拿着曲谱四处游荡的穆耶并没想到,一场灾劫就这样临头了。
府门被人咚咚咚地敲开,他们来得突然,穆耶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禁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纪海本来在后院浇花,听到前面兵戈脚步齐刷刷响来便一下扔了瓢从后院急匆匆跑走。
“陛下有旨,楼兰人舍伽穆耶妄议朝政,有辱天听,着掌刑廷捉拿查办,不得有误——”
穆耶被禁卫戴上枷锁送进了掌刑庭的牢房。他百口莫辩,有理却说不得。只能被一帮腌臜的人扔进了铺满稻草的冰凉牢房。
那番话果然招来了灾劫,可是这灾劫来的太突然,突然到像是有人故意筹划。这个人一定是李襄,现在太子想削李家权势,是与天作对。从一众官员,到太后,太多的势力。而韩亓此刻势力单薄,螳臂当车,以卵击石,如果不繁茂自己的枝叶,就挡不住天下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