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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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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一个人在厨下手忙脚乱,因着那挑剔的纪公子,一日三餐都要吃她做的饭菜。这倒让那些下人们省得攀岩走壁来回折腾,每日只用送来一日尽用的蔬菜即可。
冰儿侍候完韵秋,也来到厨下帮着挑菜切洗,见阿桃挽发做妇人装扮,便询问道:“你成过亲么?”阿桃点了点头,锅里正下了油,头上的汗滴到锅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那你丈夫呢?”冰儿又问。
“死了。”阿桃眼也不眨的回道。
“那你婆家人呢?”
阿桃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出声。
见她隐忍不答,似有难处,冰儿吐了吐舌头,换了个问题:“那你还有别的亲人么?”
“有。”阿桃小声回道:“还有个哥哥,但也有十多年没有见到过了。”
闲聊了一会儿,饭菜都已经做完,冰儿看着盘子里略显粗糙的食物皱了皱眉头,倒也没说什么,摆了饭后,便忙着伺候公子小姐们用餐去了。
纪无忧大约也是涂新鲜,想换换口味,对这样的粗茶淡饭很是受用,但苦了他的师兄妹们,两个人跟着吃了两天,倒有些怀念起他以前嫌弃的山珍海味了。
韵秋捧着蘑菇汤喝了一口,眉头都纠结在了一起,嗔道:“师哥,这些东西偶尔尝尝可以,天天这样可不行,我的嘴巴都要泛出苦味来了。”张郁白闻言连忙回道:“你想吃什么?我明天就下山给你买去。”
纪无忧偏头咬了一口烙饼,突然有些食不知味。以手支额,淡淡说道:“大约再住个三四天就下山吧,岭南带回来的货物还没有好好清点,我需得回家处理一下。”
张郁白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一般,正色道:“对了,咱们趁这几天帮那阿桃姑娘找一找亲人吧,若是找不到,便想个安顿之法,总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山里头。”
纪无忧冷哼一声:“哪里用得了这么麻烦,不过就是给几两银子的事,让她自己想办法回家去。”
“这也不妥。”张郁白踌躇道:“她一个弱女子,山高路远的如何回家?况且她隐隐藏藏,似乎有什么难处,总该摸清楚她的底细才好安排。”
纪无忧闻言眼中更是不屑,嗤笑道:“安排?如何安排 ?我看师兄是舍不得她,是不是救了她后,便教她以身相许了?若是这样,不如就娶了她,把她带回师门,也省得你这般劳心挂肠的。”
“你。”
这一袭话,简直让张郁白气极,恨极。气的是他胡言乱语不可理喻,恨的是他总在小师妹面前奚落讽刺,不给他一丝颜面。
以前他们锄强扶弱时,对救下的人,从不会不予后路让其自生自灭,连那卖儿卖女之人,也得给上几两银子让他们养家糊口。
纪无忧何时变得这般小气狭隘,冷漠无情。
“我听冰儿说,她是嫁过人的,但丈夫已经死了。”韵秋见二人有些争锋相对,便起身当起了和事佬。
她提议道:“先查一查各个村镇是否有失踪人口上报,然后再拿着她的姓名,去比对一下便可知晓,若是家中真是没有亲人了,再把她送到城中的善堂去也不迟。”
张郁白神色渐霁,只是转念一想,还是有些发愁。这东湖城中的小镇村落如此之多,仅靠一人之力,那得找到什么时候,在此期间,难道真得把那女人带回师门暂住?
见张郁白面露难色,韵秋上前抱紧纪无忧的手臂,撒娇道:“你就帮帮大师兄吧,你手里的人最多,让他们去查探一下吧,难不成真让大师兄一个村一个村的去寻,那还不得累死了。”
纪无忧闲闲地喝了一口汤,一脸不置可否。
虽未言明,却已是妥协。
阿桃坐在柴垛上,迎着窗棂上照进来的几缕日光做衣。衣服已经成形,只是袖口还差上几针,本来不会拖到这么久,只是近几日事太多,无暇顾及到这上面。
她心里有些担忧,不知道如何才能把衣服送给张郁白,这本该是件光明正大的事情,可如果被那纪公子看到,又该嘴里眼里夹枪带棒,说得人无地自容。
今日是一个艳阳天,因为临近夏日的缘故,盘桓在山间的云雾消散开来,四方山色清朗,树木苍翠,天地高远。
阳光打在院外仅剩的那一颗松树上,斑驳的树影笼罩了半边院子。
纪无忧站在崖边,屈手吹了一个哨音,黑烟闻声从山谷中盘旋而来,带着阵阵尖利枭鸣。
他把写好的字条装入信筒,送了出去。
北月山庄的侍卫速度很快,两天后便有人亲自上山承报消息。
“你是说,那个女人是个逃家的寡妇?”纪无忧看着伏身汇报的侍卫问道。
“是”侍卫恭敬答道:“是青泊村的人。”
“青泊村。”纪无忧默念这个名字,脑海中毫无印像。这东湖城中各处他都设有贸易线,不管是桑蚕米酒,还是布帛瓷器,各个地区盛产什么,何时该去收货传商,他都了如指掌,可惜这个青泊村,好像并没有值得记忆的特点。
傍晚,山风摇曳。
阿桃洗漱完毕时,天已经尽黑了,她进到厨房里,关上了门,还未摸索到柴垛旁,便听到敲门声响起。
她攸地回过头,在黑暗中盯向房门处。
“阿桃,你睡了吗?”
是恩公的声音。她连忙过去开了门,张郁白站在门外,高大的身影阻挡了月光的倾泻,五官在阴影里揉杂着模糊不清。
恩公这么晚了找她会有什么事?阿桃心中惴惴不安。
张郁白低沉的声音在朔风夜下,显得毫无感情:“阿桃,我们找到你的家人了,你可以回家了。”
什么?阿桃大惊失色,她慌忙奔出,没有注意到脚下的门槛,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张郁白上前扶起她,还未开口询问,便见她手指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眼睛在黑暗中也泛出一丝光亮来。
“恩公,我不要回家,你别让我回家。”阿桃急促且惊恐的恳求道,她的情绪被这惊悚的消息击垮了,无法镇静下来。
那带给了她无边梦魇的地方,冲破这万水千山,向她眼前袭来。
张郁白有些不解,找到亲人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吗?她为何会如此抗拒。
他不愿多想,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抚道:“明日一早我们就要下山了,到时候有人会送你回去。”说完,又从自己衣襟里掏出一包银子递到她手上:“这是十两银子,算是你在我这里的工钱。”
阿桃看着手上的银两,又抬头看了看张郁白,仿似有些疑惑,不知道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半晌,她突然跪倒了下来,泣道:“恩公,求你了,不要送我回去,我不要钱,我随便去哪里都好,为奴为婢都可以,哪怕你把我卖掉都行,我要是回去就活不成了。”她狠下心,把头在青石板上撞出清脆的响声来。
张郁白此时有些不知所措,他抓住她的臂膀想让她起来,可她的力气超过了他的预估,他想运劲托起她,又顾忌到男女授受不清不敢用强。
“恩公,求你了。”她还在乞求。
张郁白为难的看着她,不知该做何答复。
“好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一道凉凉的声音传出,纪无忧在黑暗中现出颀长的身形来,从张郁白出门,他就跟了过来,本不想插手这桩闲事,可这个女人实在是不知好歹。
“恩公……求你了。”阿桃哭声更甚。
张郁白见她如此绝望,倒有些心软起来,转头看向一旁的纪无忧,征寻他的意见。
阿桃顺着他的眼风望过去,这才明白,原来决定她去留的是这个人。
她看着纪无忧,满面泪光中,他的身影扭曲如鬼魅。
“滚回去!”纪无忧的语气不带半点柔情,像是一把刀斧刻在人的身体上,让人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一个妇人就应该恪守妇道,丈夫离世就逃离夫家,如此绝情灭义水性扬花,简直不为世人所容忍。”
这句话犹如冬天里一盆冰水浇到她头上,浑身寒意蚀骨,浸得人唇齿战战。
她手指无力地垂到地上,指甲掐住衣摆,积年而成的哀怨愤懑轰轰然烧了起来。
他装什么公理之士,装什么义正言辞。
他可曾体会过她的生活?他可曾了解过她的处境?他只会这么道貌岸然,心狠手辣,他那样的人,那样的人,任何残恶的词语皆不足以形容其分毫。
两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阿桃把腿脚僵硬的自己慢慢挪回到小屋里,身子伏在草垫时,还是止不住地发抖,脑子里浑浑噩噩,一会儿回到青泊村,看到满村的人都扑过来要把她浸竹笼,一会儿又回到土匪的马车上,被人拖下地任意欺凌。
思来想去,皆是绝境。
命运为什么一定要交付到别人手上了?是生是死也该由自己来打算,二十三年的悲惨生活,难道还不足以锤炼出一分勇气。
她仰起头来,抹了一把脸。
天上明月当空而照,山下村人安然而眠,四处浩野茫茫,皆不可依。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暗暗作了一个决定。
张郁白第二天起来时,一开门便看到了地上叠放整齐的一件青色衣衫。他拿起来,有些茫然地看了看,那衣衫崭新,针脚细密,只是袖口处,只缝合了半边。
他望向院外,如今天已明亮,平常这个时候,阿桃已经起来了,要么在院子里晾挂衣裳,要么在山涧处提壶烧水,可今天却完全没有了动静。
他提步往厨下行去,推门一看,屋里晃晃然,一切如旧,只是没有了那股熟悉的烟火气。回身时,脚下踉跄,似被硬物所硌,细看之下,竟是他昨日交出的那个钱包。
“阿桃。”他叫了一声,旷谷之中,声音嘹亮,却没有得到半分回应。
他心下一惊,御起轻功便往山崖边的栈道奔去。栈道曲径蜿蜒,遥遥通幽,哪里还寻得到一丝人影。
他握着手上的衣服,愧疚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