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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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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后。
流火已逝,东湖城内寂寂然一片萧索,柳树的枝条蜷缩着,在风里掀起阵阵浪潮,棕色的浪,一波一波荡了过来,满城的人在浪花中拉紧身上的衣裳。
凋敝的只是绿叶,菊花却开得昂然,苦涩的馨香在城道中萦绕。北城,南街,东坊,路面上一片明黄织就的地毯。
城中的醉琼楼里来了两位客人,两人一进门就引起了食客们的注意,特别是那身着月白长衫,披着烟霞氅的少年,眉眼朗润,长身玉立,给人一种春风拂柳般的温暖。
店主从后堂奔了出来,脸上热络至极:“纪公子,您可好久都没来了,快请。”说完一伏身,引着两人往楼上迎窗的位置前去。
来人正是纪无忧与张郁白。
纪无忧手里拿着折扇,腰上挂着长剑,走起路来,飘飘摇摇很有几分纨绔子弟的味道。身后的张郁白背脊直挺,眼神端毅,比之更配得上一句侠士称号。
进得厢房,纪无忧把披风解下,往一旁小几上一丢,掀衣坐了下来。他毫不客气的点了一通菜,也不问张郁白的喜好,挥手便让店家下去准备。
在等着饭菜上桌的空闲时分,两人把目光从窗台上一盆少见的朱砂红霜上移过,投向楼下的街市上。秋已末,寒节将至,长街上依旧如往日般喧闹,顺着鳞次栉比的屋檐望过去,远处的东湖现出隐隐一丝淡金色的水光。
然而就在这一片祥睦安宁中,由西边突兀的穿插出一队拿着铁镲抬着大鼓的士兵,他们步履散漫,表情倦怠,像是操办丧礼般轰隆隆往前涌去,足有八百人之多。
张郁白回过头来,有些不解的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纪无忧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还是前来上菜的店小二闻言横中插了一句:“咦,二位公子都是东湖城的人,难道也没听到这个消息?”
纪无忧微微一晒,他连月来在离州各个城池之间奔波,回家的次数寥寥无几,哪里还清楚东湖城内发生的事。
而张郁白月前接了个护送家眷的活计,前日才回师门,所以消息也并不灵通,他对此事颇感兴意,问道:“到底是何事?”
店小二道:“那前往西岭的商道上出现了一帮山贼,他们盘踞在钟霞山上,到处打劫道上经过的行人,这不,民怨太噪把官府惊动了,县令大人正筹集了兵士准备上山清剿呢。”
纪无忧夹了一片火腿放在嘴里尝了尝,还未咽下,喉头处便蓦地涌现出一股烟麻感,他咽了一口酒压处不适,皱眉叹道:“这醉琼楼里的东西真是越来越不好吃了。”
店小二一甩汗巾赔笑道:“公子,这可是从婺州运来的火腿,是我们这里的招牌菜。”
纪无忧摇了摇头,一脸不满之意:“招牌菜也该换换了,做点小葱拌豆腐,清炒木耳,野菌汤之类的岂不是更好。”
“这……这些菜小店里也有,要不让厨房重新给您做一桌来?”店小二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知道这位主山珍海味吃腻了,随口找茬而已,连忙顺阶下步讨他欢喜。
纪无忧还未答言,张郁白便抢过了话头,他实在不想因为这个任性的人,放过任何重要的信息:“小兄弟,你刚才说西岭闹山贼,那西岭的山贼五年前不是被北月山庄剿杀过一次吗?”
听到自家名字,纪无忧眉峰挑了一下,这陈年往事,他都快忘得差不多了。
“是有这么一说。”小二道:“可惜当时没有斩草除根让那贼头子给逃了,他现在占山为王,建了个荆风寨,底下的人比以前更多了。”
张郁白挥退了店小二,沉吟了半晌,方道:“这件事我们要不要管一管?”
纪无忧早放了筷子,拿着折扇敲着手心,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管什么?以前是官府不作为我们才出手,现在官府就要行动了,我们何必还淌这浑水。”
张郁白执了桌上的一壶酒为自己添了一杯,还未饮,脸上便呈现出几分愁闷之色,他喃喃如自语:“到底是我武艺不精才放走了贼人。”
纪无忧失笑道:“你何必又为此事伤怀?”
张郁白埋头黯然。
他说的贼人正是那钟霞山上的山贼首领周茂,当年张郁白下山历练,急于求成,头一热便想着去诛杀这位人人喊打的大魔头。
周茂在西岭官道上为非作歹已久,凭的就是武艺高强,凶狠残暴,哪里是一个初入江湖的少侠能够轻易对付的。
张郁白进山时也做了些准备,他摸清了门哨动向,在天黑之后才悄悄潜入寨内,沿途的小喽罗身手一般,张郁白未经多少抵御就摸进了主楼,但他却因此轻了敌。
周茂十分狡猾,他带人由密道而出,爬上一处石筑的瞭望台,居高临下的指挥作战。他先是让台上弓箭手放箭封住张郁白的身形走位,再让底下的残将对他发起猛攻。
张郁白初出茅庐,心高气傲,觉得自己的武艺高超无所畏惧,只想着用蛮力回击。但他区区一人哪抵得过这人海战术,一会儿便挂了彩,等他反应过来准备撤退时,早被消耗完了体力,无法突出重围了。
正在后悔绝望之际,还是一直暗中跟随着他的纪无忧带了北月山庄一半的人力前来救了他,山寨也随之被清洗,不过杀的都是些贼众,那周茂早就见势不妙从暗道中逃掉了。
张郁白此番出师未捷,羞愤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今冤家相逢,自然想去报那一耻之仇。
纪无忧未必不知道他的心思,只不便戳穿,安慰道:“先看看再说,要是那些人不行,我们再出手也不迟。”
未过几天,张郁白便从北月山庄的探子处得到了消息,那荆风寨中只有三百多名贼人,而此次东湖城县衙召集的兵士有一千人之多,从数字上看,必然是稳赢的局面。
只是这刘县令太平日子呆久了,早忘了山贼是什么模样,他觉得区区一个强盗窝,藏的都是些纪如散沙的亡命之徒,哪里比得上朝廷军队来得规范,所以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己的儿子刘末,有心让他立个功绩。
刘末不过是酒肉里养出来的草包,调兵遣将的事情不懂,只懂得如何耀武扬威,虚张声势。他得了任务后,既不研究山形地貌,也不派人暗中探察,只买了几十面鼓,做了一千根旗杆,拉着人在城里转悠练队形。
这张狂的做派,不但让城里的人对剿匪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连二百里外的钟霞山也早已被打草惊蛇了,山贼们此时早已布好了陷阱,就等着官兵们往里钻。
钟霞山地势险峻,植被茂密,两边峡谷丛生,是个天然的防御屏障。荆风寨地处石谷之中,面朝狭缝,背靠断崖,端得是个易守难攻之地。
刘末专挑了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出发。晨时阳光和煦,微风缥缈,山坡丘壁上到处开满了野菊花。长长的一队人,举着旗帜,驮着锣鼓,在花团锦簇的山野间谈谈笑笑,不像是去剿匪,倒像是去秋游。
张郁白御起轻功,先行赶到钟霞山去打探情况。
这里红叶满峡,林木茂盛,好一个幽深所在,只是今日似乎太过平静了些,连鸟叫也闻不到半声。张郁白隐在灌木丛中皱起了眉头,按理说山贼们得到消息,早就应该在入谷处重兵把守才对,可是这山上山下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这不是太过于诡异了么。
张郁白估算了一下时间,从东湖城出发,不眠不休至少需要七个时辰才会到达这里,而且一旦入夜,天气就极其深暗,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里行军是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蹲守了一个时辰,张郁白还是毫无头绪,他御起轻功,沿着官道寻找着刘末的踪迹。
刘末紧赶慢赶,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他骑着马,脸上的表情早已是痛苦不堪,这一天的行路把他的志气都给颠簸没了一半。
初时的兴奋早已荡然无存了,士兵们个个无精打采,吊在胸前以增长士气的锣鼓倒成了阻碍他们行走的累赘。
张郁白趁着刘末下马休息之际,走上前去,拱手见礼道:“刘兄。”
刘末正捧着水囊喝水,见到他倒现出几分惊喜来:“张大侠,你怎么来了?难道你是听到了消息,要与我一同前去剿匪吗?”
张郁白也不多客套,直入主题道:“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要暗下来了,咱们不若就到附近的小镇上去休整一个晚上,明早也精神一些。”
刘末摆摆手道:“我想还是应该直入敌穴,杀他个措手不及才好,这马上就要到了,早点完事,早点回去,何必还浪费一个晚上。”
张郁白见他浑不听劝,只得语重心长的为他剖析利弊:“山贼们熟悉地势,晚间作战对他们最为有利,而且我提前去查探了一下,他们毫无动静,应当是早有准备,你还是要慎重为是。”
刘末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毫无动静说明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们的消息。”
张郁白急了:“如此大张旗鼓怎会不知?况且来往此地的行人如此之多,消息早已被透露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