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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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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明。
阿桃一夜未眠,早早便起床做了早饭。
熬煮得黏黏绸绸的白粥,配上油烙得酥酥的面饼,还有一碟用醋和香油拌得青脆的萝卜丝。
张郁白坐在桌前,看着这些清粥小菜,食欲大增。他昨日有些醉酒,今早起来精神不济,本就想吃得清淡一点。
阿桃端着粥碗坐在一旁,脸埋在碗间,眼神闪躲,只顾着喝粥,连菜也不敢一夹。
张郁白看她战战兢兢的模样,想起自己昨日酒后之言,心里颇有些愧疚。只是一面又觉得拘谨,不知道如何宽慰,便主动夹了一箸菜到她碗里,虽没有道歉,但见她低头略有笑意,终是松了一口气。
饭后,阿桃提了张郁白昨日换下的衣服去山涧清洗。
在这里住了几天,大约也把房子周围的地形摸索熟悉了。小屋筑在山腰石壁间,离山下的村庄有些距离,上山与下山需得攀爬石壁而行,石壁上修了一条栈道,如蛇行蜿蜒,约有两尺来宽,这对于不懂武功的人来说,尤其艰险难行。小屋背后有一股山泉从岩缝中流出,泉水寒凉,味道却十分清甜,流经下来的水形成一处及腰高的水洼,又由人工开凿的沟壑引流而去。
这里是山腰处最平缓的一处地势,想来选址时也颇费了一些心思,背依着山水,旁边延伸出几十米长的绿地,种满了奇花异草,微风拂来,芬芳四溢。门口两颗云松,从石缝中拨地而起,半掩着柴门。
水涧旁的灌木下,生长着一些野菜,阿桃全部采摘起来,把汆过水的蕨菜丝晒在厨房外的小石板上,蘑菇用针线一个个串起来吊在屋檐下风干,这些东西虽然粗陋倒给小屋增添了一些居家烟火气。
阿桃做惯了农活,由早到晚都闲不下来,刚洗完了衣服,就用壶装了水去灶上烧着。
她昨天整理恩公采买来的物品时,发现有几盒茶叶,想着也许恩公想喝茶也不一定。在她开盒准备泡茶的时候,张郁白却阻止了她,他示意她把茶叶放回柜子里,笑道:“我不爱喝茶,过几日等我师弟师妹来的时候,再泡吧。”
阿桃连忙点点头,正准备退出房间,又听他道:“师妹来了,可能要住你那间屋子,到时候你……”
阿桃忙低头回道:“没关系,我住在小厨房里就可以了。”张郁白点点头,看她一双手被水泡得苍白发皱,心下微软:“委屈你了。”
阿桃站在树下晾衣服,因为用力臼水,而把唇抿得紧紧。
恩公说委屈她了,她怎么会委屈呢。
她从百十里外的山村被人贩卖到这里来,别人都是被强迫掳来的,只有她是自愿跟来的。
她太想离开那个地方了,离开那个深陷了十年的牢笼,理所应当被骗了。只是在最绝望的时候恩公像天神一般降临了,不但救了她还带她来到这个安逸之地。
她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就算在这个山涧住上一辈子,也是乐意的。就算哪天恩公不再需要她了,要赶她走,这里离东湖城很近,她还可以下山去寻找自己的亲人。
她看向云深不知处,暗怀期待,却又惶恐不安。
这日,张郁白一大早推开房门,便看到阿桃站在松树下看着树梢怔怔发呆,手里还拿着昨日收进屋,还未干透的衣物。看她畏缩不前的样子,想来是遇到了什么害怕的事情,便走上前去询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阿桃见他出来,胆子大了许多,拿手往树上一指,脚下缓缓向他靠拢。
“有好大一只怪鸟,一直停在那里。”
怪鸟?张郁白见树枝有大翅扇动,针叶乱颤,不免失笑。右手食指屈起,向嘴边一送,一声急哨响起,那树枝上的鸟儿便腾着翅膀俯冲过来,一把停在张郁白抬起的手臂间。
那是一只老鹰,长喙如钩,两爪锋利,黑褐色的羽毛油光如缎,翼下三寸处有灰白的斑纹。张郁白自它脚上的信筒里抽出一卷信纸,又腾手放了它去。
那鸟儿呼啸一声,山间皆有回荡,赤黑的影儿一溜烟便从山谷隐去。
阿桃捂了捂胸口,把提起的心放了下去,手里衣服一件件搭在两松之间缠绕的葛藤上,回头便见张郁白拿着信禁不住的喜上眉梢:“他们已近东湖城了,倒是快,几百里的路程眨眼工夫就到了。”阿桃见他言语间十分期待,便也跟着雀跃起来。
恩公的朋友们要来了,她早把偏房收拾出来,自己的被褥物什都已搬进厨房里,只是房内只有一盏油灯,须得给那小姐留备下来。
她心内有些踌躇,不知是不是可以向恩公饶两根蜡烛,让她能在晚间做做衣呢。
接信后,没两日,便有十几个身着黑衣的陌生男子抬着一些精致的古玩器皿由山下攀送上来。物品摆放在堂屋里,雕镂精致的屏风,翡翠的茶具,陶瓷的花瓶,样样都熠熠不凡,尤其以一件榧木做的棋盘最为名贵,棋子晶莹剔透,黑子如玛瑙,白子如脂玉。
待那些人走后,阿桃偷偷摸了摸那莹莹碧玉的茶杯,温润清透的触感在指尖经久不散。
张郁白对着满屋子的金银玉器,倒不太惊讶,他早已习惯了师弟的做派,他是富人堆里锦衣玉食娇养起来的,虽是相约一起过过那隐士般的生活,但也不愿寒碜了去。
不过也比往年间沉稳了些,往年简直恨不得把家中的行头全都搬排上来,连墙也要用玉石修葺一番才能满意。幸得有小师妹劝阻,让他打消了这念头,不然这归隐山间,倒成了恣意享乐,辱没了那闲云野鹤般的意趣。
这一天,吃过早饭后,天色依然有些阴郁暗沉,乌云堪堪压在山头,把天都仿似压低了一截。
张郁白用完早饭便去山顶练剑了,屋子里静静悄悄的。收拾完一切琐事之后,阿桃便去山涧处洗了头发,长可及臀的头发被她放了下来,垂坠在崖边石沿处梳理着。
以前,因着是丧了夫的寡妇,不得打扮,不得与人随意交谈。她总是盘头缩背毫无生气,像个老妪一般,穿着灰底子打补丁的衣衫,从早到晚的奔走,挨不完的打骂。
此刻,她仰头惬意地呼吸着山间的空气,偶有风过,带来花香馥郁。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她往山下看去,幸得有了乌云的隔阂,倒把山下的村子映衬得清晰可见。
那层叠的桑田,劳作的人影,仿似一副流动的画卷。
她一时被迷住了,连山间什么时候下起了蒙蒙细雨也不自知。
她努力想辨清那些人的衣着相貌,奈何距离太过遥远,只能看到依稀的轮廓。她想要看清那家家户户门前,是不是也像青泊村一样安着石槽,是不是也有洗不完的野菜和红薯。
如今四月已末,田里的秧苗扎了根,没有了她的照料,可还茁壮?浮萍肥美,院里的鹅鸭们是否已赶下池塘?
她思得出神,不知何时,眼前蓦然出现的阴影下驻了一双脚。
白色的长靴、白色的长衫,她顺着衣角往上看,望进一湾秋水盈盈的眼里去,一个眉骨疏朗,容姿秀逸的男子,正撑着一把湘妃竹伞,带着绵绵笑意望着她。
她心内一悸,被他的风仪所震慑,只管怔怔相视,完全忘记了反应。
“怎么,你就是师兄救回来的那个老女人?。”
男子声音温柔动听,只是那句老女人尾调上扬极尽嘲讽。阿桃顿然脸色烧红,手足无措起来,忙掩下心里喷涌而出的难堪,低头应道:“您进屋坐吧,我去泡茶。”
见她慌忙躲到厨下,他也不动,就这么撑着伞,侧着头看过来。带着探究,带着讥讽,还带着敌意。
敌意?
阿桃手里拿着水壶,背上像是被火烧灼一般,被他看得有些哆嗦,她从未见过这个少年,为什么他第一次见到自己就带着如此大的敌意。
烧水声轰隆隆的响起,将沸未沸。
张郁白从山涧御风而来,正好就看到院子里站着的纪无忧。他长身而立,站在松影之间,像是一副江南墨画,未经勾勒,已是神笔。
他十分惊喜地迎了上去:“师弟。”
纪无忧听得他的声音,身型猛然一震,半晌才缓缓转过头来。
张郁白身着一件浅灰色的布衣短打,裤子微微挽起。他脸庞敦厚,眉粗目炯,头上汗渍未干,又被这绵绵细雨侵了一身,倒像是刚劳作回来的山间樵夫。
两相对比,檀木对美玉,各有千秋。
“我还以为师兄藏了一个美人在家里,原来不过是一个色衰的老妪。”
张郁白正处在激动间,还未来得及问他为何提早上山,就听他口中刻薄伤人。这恶劣的性子真是一如以往,毫无改变。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略带一些斥责说道:“你看你,才刚来就这般轻狂无礼,人家并未惹着你,说话为何如此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