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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张郁白正在修缮房屋。

      他身着一件青色素衣,把袖子挽起来露出麦色的臂膀,满手的黄泥抹在石块砌出的矮墙上,一个小房间已现出雏形。

      那名唤阿桃的女人,抱着一大拢干净的茅草过来。

      张郁白指了指墙上搭的木架子,示意她把茅草平铺在上面。

      阿桃身量不够,踩在一旁的小木墩上够着手铺茅草,毛絮飘在满是汗水的皮肤上,使整个人都显得灰蒙蒙的。

      张郁白看着手下的成品,满意地吁了一口气,还没等他起身,装了满罐清水的竹筒就递了过来,握竹筒的手,骨节细瘦,指腹上的茧泛出些许淡赭色。张郁白仰起头,一张清水寡淡的面容映入眼帘,尖细的下巴,唇珠微翘,眼角还有浅浅的纹络生了出来。

      阿桃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他接过水喝了几口,把竹筒递还给她,她连忙接过轻埋着头退开去。

      张郁白心下暗自腹议,此女年纪已经不小,手上的指茧说明并非生于富贵人家,还有那盘桓与头上的妇人式发髻,显示着她应当是某家人的妻妾。

      可不管询问了多少次,她始终不愿意讲出自己的来历,他只得暂时打消送她回家的念头,留她在这里住下去。

      还好用不了几日师弟师妹就会来此,到时候再托他们打探一下她的身世。

      阿桃悄悄地躲进小木屋内,她一边擦拭着桌椅板凳,一边偷偷瞅着张郁白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满的是劫后余生的感激与倾慕。

      这个武功高强的男人救了她,不但许她地方住,还对她平易有礼。身上的衣服是他下山在百燕村的村妇手里买来的,虽有些素旧,但比自己原来穿在身上的破布强了百倍,还有铜镜和木梳,这些闺中之物他竟也替她想到了。

      她忖着,张郁白既然留下她,便是承诺了把她带在身边做他的丫鬟,自己唯有尽心尽力,伺候他的衣食,照料他的起居,让他生活安宜这才算是报答了他的大恩大德。

      木屋里食材贫乏,阿桃在山壁上采了一些蕨菜,用热水焯过后撒了些许油盐调味,又熬煮了一锅白粥,两人坐在屋外的小石桌上,虽然饭食简陋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阿桃历年来头一次过这种舒心的日子,捧着碗来小心翼翼,她仔细打量着张郁白的神色,生怕他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张郁白本就是来往于江湖之间的侠义之士,对吃食住行方面倒不甚在意。

      放下碗筷时,他问道:“明日我要去下山去一趟,你可是需要我帮你带什么东西?”阿桃低了头,用筷子搅着粥,思量不语。张郁白问了两遍她才抬头细声回道:“就买一盒针线,扯一匹青色布吧。”张郁白一口答应了,这些物什用不了多少花销,因着几天后师弟师妹要来,他想着还应该要多买一些食材,多置几坛好酒。

      张郁白是个君子,稳重自持,不近女色。在东湖城的牡丹楼里目不斜视寻到了一个旧友,不顾推拒,执意还掉了以往欠下的酒食之钱。

      颓糜的旧友笑着挽他留下听曲,牡丹楼的雪吟姑娘正在红粉纱帐后弹琴,软绵轻挑的琴声流泻而出,虽有东湖城第一美人之称,却也惊不起他半分窥探的兴趣。

      张郁白告辞离去后,旧友却暗自取笑了他一场。

      那穿蓝袍的男人,是东湖城的县令公子刘末,他一副酒色中空的模样,呷着酒对着张郁白离去的背影虚虚一指:“看吧,我就说他不喜欢女人。”坐在一旁的几个酒友一听此言,便来了兴趣,迭声追问道:“这是为何,难不成他已不能人道?”此话一出,大家轰然一笑。

      张末抬了抬耷拉的眼皮,沙哑着嗓音说道:“我听人说,他和他师弟……。”说到此暖昧一笑,比了个下流的手势。一人惊呼起来:“他师弟你是说北月山庄的纪无忧?”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所有人都不免面面相觑。

      北月山庄少主纪无忧,朗月清风,温润无双。

      离州剑术第一的侠客,拥有无边财富的年轻商人,北月山庄唯一的继承人。不管什么称谓摆在他头上,他都是东湖城最有名的少年郎君。

      他如今年满二十三还未曾有婚约,东湖城内对他倾心的人众多,可不管是家世显赫的将门虎女,还是秀口成章的绝世美人,皆推辞不受,只托口家业为重,四处行商。但是再清高的男儿不可能没有欲望吧,这江湖上侠女红颜如此之多,竟然从没有传出过风月佳事。

      如此看来,这断袖之癖还是有几分可信。

      几个人思及于此相视一笑,眼中猥亵,刘末掂着张郁白还的两钱银子,扯过一旁倒酒的美人,把钱塞进了她胸衣里。

      是夜,夜凉如水,山腰处正值风眼,呼剌剌的寒风把门前的松叶吹得沙沙作响。阿桃拥着被,迎着微弱的烛光,正在牵针引线,她想用这新买来的布,给恩公做一件衣裳。

      正房处的门吱呀响了一声,有脚步声迎着寒风行进到了院子里。稍时,又有开坛畅饮之声,伴着低声喟叹传来。

      这么晚了,恩公怎么还没睡?

      阿桃抬起头看了看窗外,被风吹动的松树影打在窗棂上,拉长的枝条,在月光下摇曳扭曲,仿似鬼怪的触手一般。她放下针线,站到窗前,掂脚往外看去。

      院中的石桌旁,倚坐了一个人,背影敦厚,长剑负手,望着月色,正在举坛独自饮酒。

      这是东湖城醉琼楼里的百日香,酒香入骨,气韵绵长,只是太过柔和了些,像是江南月下的柳,屏风上朦胧的倩影,虚幻无实徒增感伤罢了。相比起来,他更喜欢粗制的烈酒,烧刀子剜着喉咙的灼烧感,酒入愁肠,暖透四肢百骸,那才足以忘忧。

      偏偏这却是师弟最爱喝的酒。

      张郁白摇着半空的酒坛,眼色晦暗。四顾而望,山间萤火缥缈,不免有些愁肠难绪。

      以往初春之时,他和师弟师妹总要相约在这间小木屋住上一个月,一起品酒练剑,笑谈红尘诸事。今时也不例外,纪无忧此番去了岭南,不日便回,接到他即将到达的手信后,自己便提前到这里来做准备,顺道接了一个帮人找家眷的活计,赚一些零碎的钱渡日。

      张郁白又喝了一口酒。

      酒气微熏中,他想起一些在师门的往事。

      他和师弟师妹出自同门,小时候一起学字,一起练剑,每天都形影不离。纪无忧天资出众,总是能第一个出色的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他却资质平平,做事莽撞不计后果,每次都靠师妹提醒劝阻。师妹虽对心法熟练,剑术实战却不精,他也尽全力保护她,帮助她。

      因着青梅竹马的情意,他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喜欢上了师妹。只是,不管自己如何表达心意,如何为着她出生入死,她纵然心有感动,却总是顾左言他,不愿接受他的爱意。

      她还说……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眉稍略显痛苦之色,举起酒坛,狠狠地灌酒入喉,来不及吞咽的酒液顺着唇角沿着衣领流下。

      一壶饮尽后,他轰地砸烂了酒壶。

      阿桃惊呼一些,捂住嘴唇。

      山间静谧,习武之人反应敏捷,呼声一入耳,张郁白已起身执剑回望,厉声喝道:“谁?出来。”

      阿桃轻轻开门走了出来,屋里烛光微泻,映着她瘦弱的身影。她福了福身,叫道:“恩公。”张郁白收了长剑,脸色淡淡问道:“为何还不睡?”,阿桃低声回应:“就睡了。”

      “嗯.”张郁白低叹一声,也不再理会她,只是抬头望向天上的淡月。月亮早已被隐在雾色之中朦胧不清,他亦被往事笼罩不愿抽身。

      阿桃去堂屋内倒了一杯略有温意的白水,鼓起勇气递到他面前,轻声细语说道:“恩公喝点水吧,夜里喝酒容易伤了身子”。

      此时她的声音被酒意熏染变成了另一种腔调,娇俏的,嗔怨地。张郁白猛然回过头看向她,眼前的女人与心目中的模样不相吻合,她虽有些许温婉柔弱,但望着他的眼睛里,却带着讨好和尊敬。这般唯唯诺诺的神态绝不是师妹所拥有的,眼中惊喜褪尽,不免失望。

      同样是女子,差距为何如此之大。

      师妹娇俏可人,明媚无双,虽是家中独女,却没有养成一般千金小姐的任性和轻狂,她性子谦和又善解人意,看着你时,眼睛里全是不染尘世的天真。那样的女人才足以称得上美好。

      只是美好的事物,似乎都与他无关,再美好的事物在纪无忧眼里,都是不值一提的。

      纪无忧

      又一次想到这个名字,张郁白捏紧拳头,脸色发白。

      “恩公。”

      阿桃举着茶杯还在唤他,这带着乞求的可怜语气不知怎么的,让张郁白心下突生嫌恶,他一挥手,打翻了她手里的茶杯,愠怒道:“走开,不要理我。”阿桃心里一凛,慌忙退回屋里。

      她缩在角落里,心里怦怦直跳,既害怕又难受,不知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竟惹得恩人如此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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