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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这日,阿桃照例坐在院里绣着那副腰带,图案已经大致成型,只需要把花朵内黄色的蕊心添进去。

      她正绣得起劲,余光里见一女子从长廊拐角处翩翩而来,本以为是小竹便没有多加留意。等那人走到身前,粉色的身影,挡住倾泄的阳光,阴影笼照在身上,她不由得抬起脸望上去,望到那张娇柔明媚的脸上。

      记忆霎时有些空白,觉得这人非常眼熟,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阿桃姐姐,你在做什么?”她笑眯眯地俯下身来,衣厘上带着一丝迷人的脂粉香气,那垂坠在耳际的红色发带,一些逶迤到阿桃的手背上。

      她故作熟捻的姿态让阿桃浑身一凛,脑海中突然就冒出一个影像来:“你是……”她认识她,可那名字却有些拗口难言。

      那姑娘笑道:“我叫韵秋,是纪无忧的师妹。”

      哦,是了,她是纪无忧的师妹,那时在百燕村时她们见过的,可惜没怎么说过话,所以记忆便有些模糊了。

      阿桃不好意思笑道:“你坐,我给你倒茶来。”她进屋来倒茶,一边倒心里一边腹诽:她来做什么呢,她知道这韵秋师妹和纪无忧之前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惜纪无忧的性子怪异,并她并无爱恋之情,所以便拒婚了。这种事情对女子打击很大,虽不至到怨怼仇深的地步,但轻易之间肯定是不愿相见了,如今她来找她也许是带着什么目的吧。

      阿桃为她奉上了茶,韵秋接了过去,莞尔道:“谢谢你,阿桃姐姐。”

      阿桃此时也不敢再做绣活了,只是坐在一边局促地揉捏着衣角,她在期待抑或是害怕她会跟她说什么。

      韵秋坐在了竹榻上,浅啜了一口茶便搁置到了一边,待沉吟了一会儿,问道:“阿桃姐姐,你平日都是住在这里吗?”

      阿桃点了点头,心里越发忐忑起来。

      “那师哥是和你住在一起喽?”她偏头笑道。

      阿桃顿时羞窘不已,红着脸踌躇了良久还是说不出话来。

      不过她这反应已经是不言而喻了,韵秋倒是没什么太大的讶异,只是笑了笑,那笑却浅浅的挂在唇角上,有种嘲讽的意味:“阿桃姐姐,你知道师哥快要成亲了么?”

      阿桃看着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她摸不清她这个问题的意义,如果只是单纯的为了看她难过,那倒大可不必,她能呆在这里,把自己置入这无名无份的尴尬境地,对于承受这些小小的难过早已不在话下。

      韵秋倏然抓住了她的手,动作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阿桃,你真的愿意看到喜欢的人和别人成亲么?”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阿桃十分窘迫,她们并没熟到这个地步,而她心里一定是愤恨着她的,她到底想做什么。

      “韵秋小姐,你……。”她局促地把手抽了出来。

      韵秋的手心被她指腹间的浅茧磨得有些生疼,她不适的揉捏了一下,又道:“我想,你一定不愿意看到那个画面,如果我是你的话,我早就离开了。”

      阿桃低头不语,原来她是来劝她离开的。离开么,她有想过,可她也有软肋了啊,哪能轻易做下决定。

      韵秋自然知道她是离不开纪无忧,但离不开的又不只是她一人:“阿桃,伯父知道你的身份么?若是你家里人找来你又该怎么办呢?”

      阿桃闻言一窒,而后惊惶地抬起头来:“他们不会找来的。”

      韵秋笑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找来,还是你以为没有人知道你家住在哪里?”

      阿桃如遭电掣般站身来,十分畏惧地看着她,这个容貌如此秀丽,说出的话却残忍无比的姑娘。

      她是来报复的,可为什么要报复她?眼下对她最大的威胁难道不是那个即将和纪无忧成婚的新娘么。

      韵秋看着她的反应,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我想你一定很疑惑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话,我便是把你赶走了,也没有办法让师哥喜欢我。”她幽幽地望向一旁的长廊,怨念道:“我能允许他和优秀百倍的女人在一起,可我实在无法忍受你和他在一起,如果你能自己离开,那我便不会把你的身世托出,也不会前去寻你的家人。”

      阿桃魂散了半晌,终于拉回了自己的神志:“我离开,他会知道的。”也许他还会难过,她不想他难过。

      韵秋冷笑道:“他知道又能怎么样,他即将成婚难道还会来找你吗?”

      阿桃伸手捏紧一旁的腰带,她说得对,他就算知道了亦不会来找她,他即将有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怎么会留一个累赘在身旁,她在这里既不敢奢望也没有希望,可是她离开后又该去哪里。

      韵秋大约也早想到了她的难处,是以马上就道:“我会给你五十两银子,虽然不多,但能容你去某个小镇上买上一间屋子,做个营生。”

      好像每一个要她离开的人,总是要施舍她一些银子,恩公与她都是一样的,觉得只要有了银子,她生活有了着落,自己便无愧于心了。曾经,她好不容易有了容身之处,恩公便要绝决的送她回家,而今她又安定下来,韵秋又要逼她离开,她的命运总绕不过他们师兄妹的安排。

      韵秋不容她多想,急切道:“阿桃姐姐,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往后始终是要离开的,长痛不如短痛,不如潇洒一些,自己为自己做一回主。”

      自己为自己做主么?自己为自己做主离开他么?离开后的生活会比现在更好么,离开后自己便能潇洒如风了么?

      她简直有些头痛欲裂。

      韵秋见她一脸泫然,心里却有些鄙夷,谁知道她离不开的到底是师哥,还是这里的荣华富贵,她是个逃家的寡妇,轻而易举就能在一个小镇上站稳脚根,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师哥的心,她的为人绝不是如她表现的那么可怜柔弱,她是个颇有心机的妇人。

      “我也并非是不甘心才迫你离开,我是为了师哥着想,若是离州境内的商人都知道师哥和一个逃家的寡妇混在一起,而且这个寡妇跟荆风寨的山贼还颇有些渊源,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和这样的人做交易么,他们的家人有多少在商路上被贼人所杀,多少货物被劫?多少人为此家破人亡,你知道么?你只由着你的心,就不顾师哥的家业了么?”

      韵秋起初并不知道阿桃和荆风寨的人有什么关系,只是听张郁白把那日离开的事宜说了出来,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很容易便打通了里面的关窍,如今这话也只是一个试探,试探阿桃的反应,是以她很认真的把她的表情刻在眼睛里。

      阿桃果然脸色大变,这些话句句如锥刺心,她从未想过这些,原来她在这里竟会带给他这么大的灾难,她的哥哥是恶贯满盈的山贼,她竟还跟他书信联络,她简直是为他埋下了一个巨大的祸患,可他为什么还愿意她这么做,他竟然愿意她这么做。

      她不禁悲从心来,埋下头,双手把那根腰带攒在手里,几乎要把它捏碎了去。

      韵秋道:“明日我爹生辰,我今日是来送帖的,等到伯父和师哥去参加寿宴后,我就来助你离开。”

      阿桃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缓缓离去,那翩跹的身影绕过蜿蜒的长廊,不见了身影。

      她很怀疑刚才的所见所闻只是一场梦,可梦里的痛彻心扉,醒来后却没有消散。

      晚间,她把腰带系到纪无忧的身上,淡雅的紫,衬着耦荷色的长衫更显腰身紧致,身姿颀长。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刚好。”

      纪无忧低头抚了抚那带上的飞逢草:“是刚好,再紧一分我就透不过气了。”

      两人相拥而立,一同看着窗外的月光。

      阿桃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腰间,突然小声问道:“你的玉佩呢?”

      纪无忧沉吟道:“不知是否在你哥哥手上,如果是在他手上倒好,要是在周茂手上,倒有些麻烦”

      阿桃一震:“什么麻烦?”

      纪无忧笑道:“我带你走时承诺,若是他携玉佩前来,我得付五千两的赎金。”

      阿桃闻言,心里实在不是滋味,都是她的错,害得他这么重要的东西流落在贼人手中,她得想办法让哥哥把玉佩送还回来,省得往后纪无忧被这事掣肘。

      两人甜密一宿。

      第二天等纪无忧早早便起了床,由着阿桃给他梳洗完毕,他喝了杯茶,又紧了紧手腕间的那方黑色手环,方才道:“今日我师父过寿,我得晚些回来,你不用等我,自己早些睡吧。”

      阿桃点了点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钝钝的,仿佛刀剑切割上去,都不会有痛楚。

      纪无忧起身走了两步,蹙眉回过头来:“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啊?”阿桃抬起头来,不明就里地看着他:“我会早些睡的,你不用担心。”

      纪无忧挑眉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要是无聊可以四处去逛逛,反正我爹不在家,没人会管着你。”

      阿桃笑着为他理了理衣襟:“我知道了。”

      纪无忧无奈地往前走去,边走边讽道:“你只会说,让你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做。”

      看他身影渐渐逼近长廊拐角,阿桃突然捻裙追了上去,从后一把抱住他,喃喃道:“若是我哥哥送玉佩来,你一分钱都不要给,知道吗?”

      纪无忧环着她的手道:“哦?为什么?”

      阿桃闭眼感受着他的身体的温度:“因为我不要你给。”

      纪无忧笑道:“好好,我知道了。”

      静立半晌,前方主楼里遣来提醒纪无忧动身的仆役低着头迎上来,俯身作揖道:“公子,老爷在等你。”身后的阿桃闻言连忙放下了手,纪无忧偏过头来,长眸轻轻一扬,痞气十足:“等我回来。”说完步履轻巧的掠过身前的仆役,径直而去。

      阿桃回到屋里来,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手腕上松花色的手环发呆。谁也想不到,离开与否竟在这一夕之间做出决定。她和那人也才刚刚相爱,就面临着不复相见的痛楚,这痛楚有一种恍如梦里的错觉,因为太不真实。旁人总说爱到深处,一经分别才是人间至痛,可那痛至少还有回忆相辅,她的痛里还带着对未来的想像,那种痛才是绵绵无绝的。

      可她为什么要离开,仅仅是因为家人,因为韵秋的威胁,还是因为那即将过门的小姐?她承认自从听到韵秋说她对纪无忧未来的生活会产生妨碍时,她确实痛苦万分,可她着实已经不是青泊村时那个为了出逃把自己命运交到陌生人手里的单纯妇人了,人是会变的,当欲望被挑起,便再不能轻易的放弃已有的东西。

      可她的欲望哪里是什么荣华富贵,不过就是一颗小小的人心而已,她心里存着一种试探,就像是一场赌博,输了也就输了,她区区草芥之命,不值一提,可赢了……

      时光从上午一直慢慢流淌到午时,又从午时一直缓慢的逼近申时。暮阳渐次西下,桐花随风袭来了一朵两朵,打旋似的落下来,夹杂在满树深翠的杏树上头。长廊上的络石藤,细雪似的在地上铺了一层花蕊,她静静的看了一会儿,从狭角处取来一把扫帚一点一点的从廊处扫过去。长廊居中是挑高的桥梁,底下是从西角水涧流出的活水,一直往前流至山庄之内的池景中,池上筑的一方暖阁是纪无忧以往的住地。

      阿桃拄帚观望着那暖阁外的风景,四面镂空的窗棂,沿上放着一盆一盆的兰花,橘黄色的花朵,渐次的往上叠加,像火似的直冲到屋顶。

      “阿桃姐姐。”韵秋竟是在不知不觉中来到她的身旁,让她如梦初醒般的回过神来。

      阿桃看着她问道:“我们怎么离开呢?”

      韵秋笑道:“怎么?迫不及待想走了么?我还以为经过一晚的思量,你会斩钉截铁的拒绝我。”

      阿桃回过头去,望向暖阁外的兰花,那兰花艳得有些让人觉得目炫,实在很难想像一个原爱如此鲜艳花朵的人,竟一朝改□□上那乡野间不甚知名野花来:“就像你说的,也许我现在离开就不会像以后离开那么难受。”

      韵秋撇了撇唇,嗤笑道:“这叫长痛不如短痛。”

      “是么?”她笑道:“韵秋小姐,我想写一封信,你能不能托人帮我把信送到荆风寨去?”

      韵秋正待拒绝,又想到若是不满足她的要求,倒怕惹得她不愿离去,便一口答应道:“可以,不过要快一些,晚饭时分我还要回去。”

      两人傍着络石花雨一路向后院行去,无端的竟有一种重回故地的感觉,可此时她却还没有离开。

      待写完了信,韵秋拿过来摺好随意往怀中一放,便急忙催促道:“快些走吧,一会儿师哥就要回来了。”

      阿桃定定的看着她的胸口,看得韵秋有些恼怒的问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阿桃疑惑道:“你不问我是送给谁吗?”

      韵秋心里一阵厌烦,她才不想知道是送给谁,因为她根本就不会送过去,那是给自己自找麻烦,荆风寨是什么地方,哪里容她轻易踏足,便是找人送去,一不小心逗漏了风声,倒引得师哥怀疑。

      阿桃笑了笑,又问道:“你会帮我送去的对吗?”

      韵秋道:“自然,我犯不着为这点小事骗你。”

      阿桃怔愣了一会儿,还想说什么,韵秋一把打断她道:“再拖下去,天就快黑了,快走吧。”说完携了她的手,一路从长廊处跑过,待临近有人的楼阁时,暗探了一会儿,避开了几人的眼目,沿着一条小径走到尽头,穿过几道萧索无人的厢院,离北月山庄的后门已不足百米。

      韵秋停了下来,指了指远处腥红的两扇木门道:“从这里出去,往左走上半里有个岔路口,那里有个小亭子,我在那里等你,你放心,你就说是师哥让你出去的,这里的人便不敢拦你。对了,你可别提起我的名字。”说完便御起轻功,跃上一处房檐,隐在那飞兽之下。

      阿桃只得一个人慢慢走过来,忐忑的来到门边。门口的两个人狐疑的看着她,待她跨出门来时,终是抢上一步拦住问道:“姑娘,你出门的牌子呢。”

      出门还要有牌子么?阿桃回头想向韵秋求救,但楼深树重早就不知道她隐到哪里去了:“我没有牌子。”

      “没有牌子?”那两个门丁互望了一眼,到底是没见过她,但看她穿着又实在不像个小丫头,只得耐着性子问道:“你出去做什么?”

      阿桃道:“我想去见个朋友。”

      那两人还是不敢放人:“你是哪个管家手下的?”

      阿桃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就住在后院,纪无忧说我可以随便走走。”

      纪无忧?两人一听是后院里的姑娘,连忙侧身让了一条道出来:“姑娘走走是可以,还请早些回来。”

      直到走出三百米外,阿桃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竟真的就这般离开了,心里浑浑噩噩的,好像正如那两个仆役所说的一样,出去走走,一会儿就会回来。

      远远的便见韵秋站在一个三岔路口的送别亭里,来来回回的走动着显得十分焦急,直到看到阿桃漫步走来,她既松了一口气,又提了半颗心在胸口。她这么做完全是想出心里的一口恶气,可直到现在,木已成舟后,却觉得惴惴不安,更甚者看到那妇人一脸平静唇角带笑的看着她,竟有种被她摆了一道的感觉。

      她是真的离开,还是借着离开试探纪无忧的心?

      “你准备去哪?”韵秋问道,好似一个旁观者一般,询问一个拿定了主意的人。

      阿桃四处极目而望,平野茫茫尽收眼底,她心里转了一转,低头看着空空的双手:“不知道,这要看小姐你给我准备了多少钱。”

      韵秋从腰下卸下一个钱袋塞进她手里:“五十两。”

      阿桃拿在手上也不去开袋审视,抬头望着天色喃喃道:“我得快点走了,一会儿天黑后,就看不到路了。”

      韵秋道:“你真的要走吗?”

      阿桃笑道:“是啊,不是你劝我走的吗?”

      韵秋语塞,是啊,是她劝她走的,可现在她似乎有些后悔了,这个妇人脑子里一定藏着什么计谋。

      阿桃问道:“还请你告诉我,北面往哪走?”

      韵秋抬手指了一条路,阿桃向她福了福身,竟是头也不回的沿着那条官道信然而去,直到她的身影已成模糊的一个远景,韵秋竟有种浑身骇然发抖的感觉,她按了按胸口,摸到那软绵绵的信纸,直想抽出来一把撕掉,但又想知道那妇人究竟在耍什么花招,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御起轻功,往丹霞观的方向纵跃而去,飞出三四里再回头,远处山丘起伏,树影幢幢,竟是一分人影也没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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