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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   阿桃极喜欢后院西角的一个小水涧,那是一道通渠,由东湖引水至山庄中的各处池景。

      水涧不过三米来宽,清澈见底,四面种有奇花异草,但因乏人打理,所以草深树茂,入口的月拱门都被藤萝遮挡了一半。

      涧边一棵泡桐树,正值五月花期,如伞形的淡紫色小花,簇簇而开,直落得地上像铺了一层软绵厚重的羊毛地毯。

      一个人的时候,呆在这里,便觉得幽远心静,有种避开凡世归隐的感觉。

      她知道她在这里处境尴尬,人人见之总是眼神各异,无非是些,奇怪,鄙夷,羡慕的目光。她并不是单为躲避旁人的目光,而是躲避这目光也许会伴自己一生的那种无力痛苦。

      青泊村时,自己身受虐待之伤,那是体现在身体上的,而这种痛苦是在心灵上的。她虽做了一些在别人眼里看似大逆不道的事情,可始终是个深受礼教束缚的妇人,实在不能不惧人言。

      当小竹告诉她纪无忧即将成婚的消息时,她没有意料之外的惊愕。她知道会有那么一天的,自己到这里来时,只是为了做一个奴仆,能有这几月的美好时光,已是太大幸事。

      往后,也许他有两分怜悯之心让自己在这里安度余生,又或是他厌烦了自己,把她驱逐出去,那时无非又过上那种心惊胆战无处为家的日子,既已有了准备,便对未来的事情泛不起太多的恐慌。

      纪无忧连日来都留在山庄里,白日里在书房料理琐事,晚间便到这里来安歇,他从没有提起过那场婚事,应是觉得这无关两人未来的生活。

      这晚,阿桃实在是睡不着,直望着青莲色的幔顶发呆,那人的吐息声一直在耳旁叨扰,像是滴漏声,一滴一滴沁进眼睛里,那种潮湿的感觉让人有些不适,她略微往旁边靠了靠,直把头挨在榻沿上。

      窗上的竹影,随风轻摇着,案台上的驱蚊香,清烟一缕直上,四下都是淡淡的艾香气息,远处隐有长啸之声传来,那声音穿门越户,像是荆风寨里的狼嗥,又像是回龙镇中酒醉之人的狂歌。

      这里离东湖城墙不远,也许是城中之人声色犬马的疏狂。

      她静静的听了一会,越发觉得心绪紊乱,想要去外间走走,让夜风吹散积蓄的阴霾。

      她动了动手脚,想从那人的束缚里挣脱出来,也许是向往自由的执念,她从不喜欢两人之间靠得太过紧密,无奈他总是喜欢纠缠,像是稚子得到了新鲜的玩具,一时无法丢手,会害怕它不见,可若是玩旧了的玩具,那也会毫不留情的丢弃。

      她竭力翻了个身,装作睡得十分不安稳的样子,他轻轻呓语了一声,收了钳制的手,她又静待了一会儿,等他睡得深熟后,悄声掀开那冰蚕丝做的薄褥,赤脚下了床榻,而后战战兢兢地拎着绣鞋往门外行去。

      院子里的灯笼是终年不熄的,树影在夜色中诡谲的变幻着形状,她直向西走,穿过一道小径,来到月洞门前。

      水流声潺潺,桐花极淡的清香味,扑入鼻翼。她摸索过去,走到树下,抱膝坐了下来,身下是软软的花垫,无人可寻的僻静终于让身心放松了下来。

      夜风乍起,花朵扑落落的袭下来,像是要把人埋葬了一般。一朵花从她额头滑过落到膝上,她捻起来,转着那花蒂,黑暗里看不清楚花朵的纹络,但那喇叭似绽放的影子,让她想到故乡的竹兰。这里的竹兰颜色太过轻雅,那山涧中开放的竹兰才美,蓝得像是雨后的晴天,漫山遍野的绵延过去,像是映照天的一面镜子。

      她最恨的就是青泊村,可它却有着让她留恋和无法割舍之处。

      年幼时,父亲在农闲的季节总是夜不归家,成日的在山中狩猎,偶尔没有收获的时候,他便会带一株山间珍有的植物回来,野百合,兰花,草芍药,砂引草,总之一切他认为少见的花草,全部栽种在门前的那块瘦地上。

      母亲不是惜花之人,一个人操持家中事物,尚且不济,便任由它们自生自灭。那些花很难活过一个冬季,旧的枯萎化泥,新的又栽种上去,年复一年,等到那块田彻底荒凉无物时,父亲也去逝了。

      小时不懂其意,现在想来,那应当是父亲的一种心意,觉得一切女人都爱美好的事物,所以希望这些美丽的花草能点缀母亲孤独的生活。

      可是女人最需要的不过就是永久的陪伴,那心里的苦闷是再多的花草也无法弥补的。

      阿桃叹了一口气。

      往后她又该用什么来弥补那苦闷的心呢,倒不如就回归山野间,日夜操劳,让人没有闲暇去在意一朵花是否掉落,没有空隙去想一个永远无法得到的人。

      她本就是一个农妇,哪里配如那些才女一般,满脑子尽是些风花雪月,多愁善感。

      有些冷了,她出来时只穿着一件白缎里衣,此时却还是不想回去,倚靠在那桐树下,越发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

      良久,她正昏昏如在梦里,一件长衫兜头覆了下来,遮住她蜷缩的身躯。她惊惶地抬起头来,便见一个人影蹲了下来,随后她便被带进了温暖的胸膛中。

      清苦的叶香随风而来,是他,他竟找了过来。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他声音有些急迫,质问里带着担忧的意味。

      阿桃顺势把手伸上去,挽住他的脖颈:“我睡不着。”

      他气闷道:“睡不着为什么不叫醒我。”

      她笑道:“你睡得好好的我干嘛叫醒你,我不过就是想出来走一走。”

      他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一路带引着越过洞门。阿桃一手拽着那拖地的长衫,走得有些踉踉跄跄,他回过头来瞪了她一眼,俯身把她横抱了起来:“以后不要大半夜往外跑,这里蚊虫这么多,亏你还能呆这么久。”

      阿桃把额头抵在他耳畔,轻轻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纪无忧没好气道:“我是习武之人,可以探听到你的呼吸声。”当然,隔了那么远的呼吸声是没有那么容易发觉的,他沿着后院找了几圈,才找到这里。

      回至屋里,纪无忧一把把她扔在榻沿上,由着她在长衫里一阵挣扎,案几前香已经快烧尽了,他坐到桌前兀自倒了一杯冷茶气定神闲地喝了起来。

      阿桃知道他是有些生气了,只得走过去安抚道:“以后我不会再一个人悄悄走掉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纪无忧看着门口清辉酒将的青石板地:“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还是我哪里惹得你不高兴了?”

      阿桃一怔,把手搁到他肩膀上:“我没有不高兴,只是突然想到了父母,有些感伤罢了。”

      “你父母?”纪无忧回过头来看着她:“他们葬在青泊村?”

      阿桃点了点头。

      纪无忧道:“那你想不想回去看看他们?”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她是从青泊村中逃出来的,怎能再让她回到那个伤心之地,又道:“我派人去把他们的骨灰迁来,放到普庆寺中供养吧。”

      阿桃微有些惊诧,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父母之灵远在那山野之地,自己和哥哥无法回去,又不能为他们烧香焚纸,若放在寺庙里,佛门之地有人日夜诵经祷告,为他们积蓄功德,来生必会安稳一世。

      想到这里,她一把抱住他的肩颈,喜道:“好,好,就是这样,你快叫人去办。”

      纪无忧翻了个白眼,抬颚指向外面的天色:“你昏头了吗,大半夜的让我出去叫人,等明早再说吧。”

      阿桃笑道:“我是昏头了,那咱们快睡吧。”

      没想到这无意之中的一句谎话,倒为她了却了一桩心事,若是有机会,真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哥哥,他如果下得山来,便可逢年过节的去祭拜一番。

      心里一松,之前的忧伤痛苦也稍稍忘怀了,只是痛苦终还是会来的,只盼望它来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第二天,纪无忧便着人前往青泊村去了,青泊村的人口不多,不过十来户人家,村里那个醒目的牌坊便是地标,站在那牌坊处可以看到西面的一个池塘,池塘左边山坡上有一簇楠竹林,竹林后就是她父母埋骨之地。

      阿桃这一天都有些快慰,坐在竹榻上绣着腰带,恨不得马上就能做好交给他。

      小竹来送点心时,她便推心置腹的跟她聊了几句,她在这里除了纪无忧唯有这么一个相熟的人,两人还算合得来,虽然她身份非仆非主的有些尴尬,但小竹却是那鲜有的对她毫无鄙薄之心的丫头。

      聊着聊着便又谈到了纪无忧的婚事上。

      小竹道:“我看你还是想个法,让他给你个名份才好。”

      阿桃摇头道:“我这样的人,哪里有资格奢求名份。”

      小竹性子急烈,看着她温吞的样子,竟有种恨不成钢的感觉:“趁着他对你好时,你才该去争取,等往后有了夫人,你就更没有机会了,即便没有名份,存下点银子也是好的。”

      阿桃想了想,道:“我拿银子来做什么呢,也没地方花。”

      小竹气道:“怎么没地方花,你要是被夫人赶出门去,还可以买间屋子自己过活嘛。”

      要是被赶出门去,她哪还会安心过活呢,不深陷其中的人,哪里会明白她的苦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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