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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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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立夏。
东湖城内,日头凛冽,树梢上挂着光,偶有热浪袭来,树影下闪烁出一地跳跃的金箔。
东湖上十里荷叶田田相盖,偶有小舟分茎而过,舟上的老叟笠帽高高露出荷面,像绿波上浮出的一尾鱼,鱼游过,带着层层的涟漪。
北月山庄从北苑近水处,一道曲廊蜿蜒至湖心,湖心处筑了一个凉亭,是以夏日赏荷之用。
纪无忧摇着折扇,斜倚在亭中的竹塌上,抬起眼来望向亭中石桌前的妇人,问道:“这都一个时辰了,你还没有抄完么?”
妇人脸面一红,手上的毛笔拿得有些颤抖:“好多字都太难写了,我照着画也不像。”
纪无忧极不耐烦地撑起身来,往那抹得黑云缭绕的宣纸上看去,见她正抄至相聚的聚字,下首挽得像螃蟹的八只大足一般,触目惊心。
他忍俊不禁道:“我看你还是不要抄了,就把我写的那封信交上去,你留个姓名就行了。”
阿桃有些犹豫:“可是,哥哥要知道我是否安好,由你代写他怎么会信。”
纪无忧轻哼一声:“为什么不信?难道我是一个顶会说谎的人?”
阿桃连忙安抚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想旁人代写他总会怀疑有所隐瞒,若是我亲笔写的,他便知道我在这里过得很好,还有时间学字,这样就绝不会担心了。”
纪无忧懒懒地躺下身去,拿折扇盖住脸:“随你吧。”
自他们俩互证了心意以来,关系日渐亲密,阿桃虽从未踏出过北月山庄,但也过得随心自在,偶尔他在家时,除了食寝相对,也会生出些兴趣教她学一些琴棋之事。奈何她从小是在田间地头长大,习惯了农务杂事,纳线针黹,对这些风雅的事物,倒是缺乏灵性,是以教了无数次,除了识得一些字外,其他的连皮毛都没摸着。
幸好纪无忧也不是十年寒窗之辈,打小就没想过要寻求红袖添香的浪漫,所以倒也没有意兴难平之感。
不过阿桃一直对这段感情有种镜花水月的恐慌,他们相距太大,即便他现在一时得趣,难免心境不会变幻,她是报着视死如归的心思爱着他的,如果有朝一日他不要她了,她便只能如槁木死灰一般,再无生存的意志了。
说到这次写信的缘由,是因林进悄然遣人送信来问候。自阿桃被带离荆风寨后,他就日夜寝食难安,既但心她的伤势,又害怕她被人愚弄,是以一定要知晓她现在的处境。
纪无忧虽然被父亲教训多次,让他不要跟贼人有所牵连,但也不忍见她为兄长忧心,所以便容许她回上这一封信,未免被父亲发现,只得带她远离那四布眼线之地。
不过纪无忧眼下怅然的倒不是家族的声誉,而是那日渐逼近的婚事。
一只蝴蝶落到了那扇面上,想来是把那潋滟的笔墨当成了真正的红荷,纪无忧从扇页的疏漏间,看着那莹白的翅膀,那翩翩如风而动的扇翅,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终于,阿桃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她长舒了一口气,简直比绣成了一张出色的丝帕还快慰。
她回过头来,摇了摇他逶地的袖摆:“你快帮我看一看。”
蝴蝶振翅飞开了去,纪无忧拿下折扇坐起身来,接过她递来的纸面看了看,无可无不可的笑道:“嗯嗯,不错,多看几遍还是看得懂的。”
阿桃轻轻的把那宣纸摊放在桌面上,以待墨迹风干。
一边纪无忧把她拉到胸前,吻了吻她的发顶:“好了,一会我就让人把它送过去。”
阿桃埋首在他衣厘间,闻着那犹如青叶碾碎后的清苦气息,喃喃问道:“会不会被你父亲责骂?”
原来她也明白他的为难。
他笑道:“无妨,他不会知道。”
阿桃道:“哥哥一定会离开荆风寨的,他会答应我。”
纪无忧拿着折扇在指间把玩:“希望如此。”她还是太过天真了,林进即便真的离开荆风寨又能怎么样,他既已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就再也无法洗脱那恶名,他是官道上的弯刀恶煞,是离州百姓联名上告的凶残之徒,他何以能得到善终?
午饭过后,纪无忧就留在后院厢房中小憩,阿桃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兀自坐在窗前绣一条腰带。纪无忧嫌他家绣坊绣出的东西太俗气,花纹无非总是牡丹芍药一类的,便找了一根飞蓬草来,让她务必须纹毕现的拓上去。
富贵之人总想返璞归真,大以竹子山茶做为君子的像征,他偏偏不爱,爱的却是这一种山间遍地都是的野草。
阿桃有时候真是不明白他的心性,既不明白又觉得可爱得很,他总是能用恶劣的手段让她伤心欲绝,尔后又用那么浅显的温情让她无可自拨。
就像初夜后,他戴上她用黑玉线编织的手环一般,就这么小小的一点恩惠,就让她心生愧疚,觉得自己给他的还不够多,不够好。
哎,她叹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酸痛臂膀,看日头有些西移了,便上前打开幔帐唤他起来。
纪无忧醒来犹自有些昏聩,起身喝了杯冷茶,径往书房去了。
晚间,纪昀让人嘱附他去主楼用晚膳,纪无忧现在一看到父亲身边的人,浑身就泛起不自在的感觉,一去总是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诫,然后便是催促他赶紧成婚。
他为他挑选了一个姑娘,是东湖城西青玉阁的小姐。青玉阁的吴老爷是有名的书画商,店中藏有离州一半文人的瑰宝,随手掷出一副字画便价值千金,虽本身不是书香门第出身,但算是个雅商,风评极好。
吴小姐自然不愁嫁,如今十七正待字闺中,不需要官媒婆的说和,便有无数富家公子踏破门槛。纪昀年老后,交了几个品茗下棋的好友,这吴老爷便在好友之中,他们都是富贵已极的人,都有种骇怕家道不能长持的无力感,因此一拍即合,岂望能通过这种联姻,把家族的辉煌达到极致。
纪无忧自然也明白父亲的苦心,他是个理智的人,没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决心,在他心里,家业与爱情是不能合而为一的。既然阿桃已经承诺与他永不分离,他便保留住了爱情,他既有了爱情,又何必违背父亲意愿。
可他不知道,妇人的心一旦被打开,那便是永不能满足的,那种无法满足的愁苦,会把人磋磨至死。
纪无忧来到主楼时,天已尽黑,一弯青月驻在楼上,像是檐下挂着的灯,沐在灯下的楼阁,有一种孤寂的沧桑感,即便四处繁华至极,可那孤寂却是万古长存的。
酒是故酒,是他从回龙镇中买来的黄酒,纪昀不知其中门道,深以为自己的爱子十分喜欢饮这种酒,所以一起用饭时,总是长备。纪无忧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夏天喝黄酒,酒质温吞,犹如吞刀割喉一般,不够舒畅。
纪昀亲为他斟酒,纪无忧连忙执杯起身。
纪昀道:“我想你也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了。”
纪无忧苦笑道:“知道。”
纪昀抬手让他坐下,一旁的窗棂大开,可以看到月光的残影,案几上摆着两盆夜来香,那是专为驱蚊用的,香气和着饭食的油晕气,让人有些窒闷。
纪无忧拿着筷子,挟了一箸芦笋,食不知味的吃了一口。
纪昀倒没动筷,看着他的脸色道:“和我坐在一起是不是感觉很烦恶?”
纪无忧连忙道:“没有,和父亲在一起,我很高兴。”
纪昀嗤笑道:“不用这般言不由衷,等你大事了了,你便是想来,我也不想再看见你。”
纪无忧笑道:“原来是父亲烦恶我了。”
纪昀执酒喝了一杯,摇了摇头:“你要是不想我烦恶,便答应我的要求,今日我与吴老爷找人拿你们八字看了看,算定这月二十五日是个成婚的好日子,如你没有异议,我明日就去醉琼楼订下酒席。”
纪无忧眉头几不可见的蹙了一下,随即散开来:“既都看好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纪昀见他答应了,心里倒有些宽慰:“无忧你能这么懂事,爹很欣慰。”
纪无忧偏过头,看着窗前的夜来香:“您开心就好。”
纪昀自知他已十分烦闷,便欲加和颜悦色道:“我也不是逼你,但凡我逼你,早把那妇人赶出门了,我自知你和她日日厮混在一起而不干预,已是最大的妥协,你应好自为之才是。成亲后的那一年也该收收心,别把妻子冷落了,明面上的伪装,你从小就习得出神入画,不用我来教你吧。等生了长子,我纪家有了名正言顺的后,便是那妇人生一百个孩子,我也不管了。”
纪无忧本不至于烦闷,却被他说得越发烦躁,夏风是粘的,夏夜是窒闷的,夏天的花香气是如此扰人心绪,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夏季突然变得这般面目可憎起来:“我知道了。”语气已是极度压抑。
纪昀捺下酒杯,站起身来,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残月:“我看你也不屑吃这顿饭,赶紧去后院吧,免得起火。”
纪无忧确也无法伪装下去,站起身来作了一个揖,道:“是,我就不打扰爹了。”说完便脚不沾风的离去了。
纪昀回过身来,看着那空缺的两个位置,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真不知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遇到这么个叛逆煞星,人之一生,还是多儿多福为好,虽说古往今来为了一点家业,闹得家破人亡的大有人在,但总有那么一个听话的,能让自己体会一点父辈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