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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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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东湖不过十数里远有一个布满乱石的山岗,原叫红岩陵,此地有一奇观,数十块如屋宇般大的岩石,散落在草坪上,表面皆被风化成血红的颜色。
师父择地的时候,觉得这里风水奇异,颇具灵气,便以红石为材,建观于此,取名叫丹霞观。
纪无忧小时候对这石头非常感兴趣,闹着让父亲凿运了一块回家,结果放在山庄后,石面倒慢慢剥落为普通的花岗岩之色了。
等他大了些,仔细观察,这才发现石上覆有一种赤色苔藓,细微坚韧,刀削不落。这苔藓是此地特有,一运到别处,便像浮萍离了水一样,枯竭成灰了。
他下了马,令跟来的几人把带来的礼物呈至前厅。这边刚一落定,那边师父就闻声迎了出来,脸上照常的和煦如风,并无责备之意,他向来开明,觉得儿女婚事应由他们自己选择,父母之辈若是强行干涉,只会让其徒生反感,百害无利。
纪无忧恭敬道了声安,脸上虽一派平静,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宁,韵秋到底是师父的独女,从小娇养,视若明珠,自己让她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实在是愧疚难当。
怪只怪情之一字,勉强不得,若只是为了愧疚便和她在一起,于她于已都不公平。
坐了稍许,待诉清来意后,纪无忧便起身去后院看望韵秋。来至后院几间精舍,忽听闻师妹在房里正急声厉气的与人攀谈,他一时不便打扰,便摇开折扇站在院中观赏一块红石雕成的珊瑚礁,礁下围一小池,池中有几尾锦鲤在默然游曳。
少顷,那房门倏地一开,里面一前一后走出两人,脸上皆是闷闷不乐之色。
正是张郁白和韵秋。
纪无忧收拢折扇,浅敲手心,微微颔首道:“师兄,师妹。”
张郁白看到他,脸上浮起尴尬之色。他昨日下了重言,与纪无忧断绝了兄弟情意,那时实是在情急之下,觉得自己屈辱至极,可经过一夜冷静后,想起他几次不顾性命解救自己,大恩在前,自己这番作为简直如忘恩负义之辈。
但向来两人之间若起龃龉,都是纪无忧不予计较,前来俯低讨好,自己若是先行示软,倒更失了面子,当下只好背身而立。
一旁的韵秋,甫一见到他,顿时红了眼眶,转身便跑回屋里去了。
纪无忧只得负手上前,徇着她的步子,来至闺房之中。
韵秋正俯在绣床上嘤嘤啜泣。
纪无忧轻声安抚道:“师妹,你别哭了,昨日之事,是我的错。”
韵秋抬起脸,恨恨地抹了一把泪水,鬓上珠花被指尖刮擦,半坠在脸庞上:“你没错,是我的错,是我自作多情了,活该被你羞辱。”
纪无忧笑道:“我哪有羞辱你,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师兄一直都很喜欢你,难道你不知道么”
韵秋一听这话,更加嗔怒难平,她刚才与张郁白在屋里,正是为这件事争执。她怎么会不知道大师兄喜欢她,她装作不知道,一来是为了不伤害师兄的心,二来也怕拒绝后,倒让大师兄冷了心肠,与自己生分开来。
如今她好不容易安抚下张郁白,让其暂时避开此事不提,现在他却像是火上浇油一般,复起干戈:“难道谁喜欢我,我就得嫁给谁吗?我又不是牡丹楼的妓,女,人尽可夫。”
“哎。”纪无忧连忙以扇点住她的唇,脸上现出不豫之色,待她稍显平静后,抬扇上扬顺势为她簪好珠花:“你再气也不该这般拿话作贱自己,我不过是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师兄既是真心喜欢你,往后一定会好好待你,不会让你受到任何委屈。”
韵秋见他做出这种亲密之态,遥想起儿时种种,痴心既付,实难放却,只一头扎在他的肩膀上,泪如雨下:“师哥,我到底哪里不好了?”张郁白喜欢她,对她来说不过是一种困扰,她要的是她所需要的喜欢,可他却如此吝啬,不愿给予。
纪无忧被她哭得心神疲惫,他向来对于哄劝女孩子缺乏耐性,但看她这般伤心,实在不忍冷待不理,只得拍着她的脊背道:“师妹,你哪里都好,只是我这心里对你从来都只有兄妹之情,没有爱恋之心。”
韵秋泣道:“我们从小到大都是兄妹相称,乍然成为夫妇,莫说你,连我也觉得奇怪,如果你只是为此感到困扰,我们大可以从普通朋友做起,便是两年,三年,只要你愿意,我都可以等你。”
纪无忧苦笑道:“傻姑娘,感情之事哪有这么简单,这样做不过是平白浪费年岁而已。”
韵秋既咬定了心思,就执拗非常:“我浪费我的年岁,与你没有关系。”女子的青春最是宝贵,她愿意用这宝贵的时间来换取他的心意,到时他即便还未爱上她,也不忍弃她于不顾了。
纪无忧本不欲明言,但为免她真的行此下策,只得如实相告道:“师妹,我不值得你这样相待,我心里其实早已有人了。”
韵秋一听此言,如雷电擊身,双手掐入他的臂膀,急切问道:“那个人是谁?”
从小到大,他们虽说不是形影不离,但对彼此生活也算了如指掌,除了去岁遇到变故,断了数月的联系,便再无旁人介入之间,总不至于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竟让他找到了心仪之人?又或者这心仪之人,竟是江湖中风言秽语所传的那个人。
既是那个人,又何必听他亲口说出,倒徒增怨怼,是以不等他回答,连忙又道:“师哥,你不必说慌诳我,反正,我是铁了心的非你不嫁了。”
张郁白站在门外,一直没有离去,先时听着韵秋的哭诉,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可除了暗自心疼却也无能为力,此时又听到她许下誓言,竟是彻底断绝了自己的求慕之心,当下便按捺不住,急步走了进来:“师弟,你若心有所属,不用在这里踌躇难言的,趁早说明,也好让师妹死心。”
纪无忧嘲弄地勾起唇角:“师兄,你真要我说出来么?”
张郁白脸上一白,见韵秋把猜疑的眼神转向自己,顿时又窘又慌,直怕他恼羞成怒说出一些有失伦常言语来,当下便只想先出口为强,随意拉出一个人做盾,把自己摘脱出去。
须臾,他灵光一现:“你心里的那个人,一定是那回龙镇中救你之人。”
此话一出,见纪无忧眉端轻挑,颇为介意的样子,似乎倒印证了他的说法,他心里一惊讶,繁绕在腹中的疑窦也随之浮现出来:“那日在荆风寨中,所历之事,实在让我奇怪不已,我虽不知道她为何出现在寨中,又为何颇受贼人敬重。但你故意引我去见她,而她又自愿做人质助我们离开,这足以说明你们的关系斐然,并不像回龙镇中所表现出的那般淡漠。”
纪无忧冷笑道:“师兄真是聪慧,连这也看穿了,不过她自愿做人质并非与我相关,而是念着你的大恩大德知恩图报罢了。这样真性情的妇人,我自然敬之爱之,实在比某些只会寒人心扉的君子强多了。”
张郁白本意是想向韵秋点出纪无忧与阿桃之间的暖昧关系,没想到却被他反唇讽刺。
他最恨别人在韵秋面前损伤他的面子,当下便言辞激烈起来:“纪无忧,我可从未求过你来救我,几次三番都是你自作多情而已。”
纪无忧捏紧扇骨,面无表情道:“是,我是一直自作多情,多谢你提醒,只希望师兄往后能有自知之明,别再逞匹夫之勇,因为没有人再自作多情来救你,也没有谁会以身犯险来还你的恩情了。”
两人一时之间针锋相对,倒把一旁的韵秋忘得一干二净。
是以隔了良久,韵秋才回过神来,向纪无忧问道:“师哥,那个人就是……阿桃吗?”这竟是她意料之外的人,也是她最不愿意相信的那个人。假如纪无忧真如江湖传言一般,有龙阳之好,她都不会如此忿然不平,可偏偏是个妇人,是个身份样貌都不如她的妇人。
纪无忧点了点头,若他之前还些不愿明说,现在已是半分犹豫都没有了,他抚住韵秋的肩膀,看着她尤是不可置信的眼神道:“师妹,我今日来向你认错,并非是因为昨日说了那些话,而是你为着那些话难过,让我心有歉疚,往后你原谅也好,不原谅也罢,全都由你。我在荆风寨时对师兄许下过承诺,若是你们两人成婚,便会相赠出几爿商铺由你们自去料理,我言出必行,定保你衣食无忧。”
说完,拂下衣袖,头也不回的去了。
回程时,他特意弃马不骑,御起轻功连奔十二里,到达北月山庄后,脸上汗渍迎风已干,心里的郁结却还不能消散。
毕竟是年少时的一段孽缘,即便被伤得体无完肤,曾经鲜衣怒马的快慰却是真实存在的,要想抹除不易,唯有靠新的回忆填补进来,弥补那疮痍,他知道他还有救,他的痛苦不是无药可医。
午饭时分,纪昀着人来请,纪无忧本欲谎称自己身子不适,但又想父亲本就有气,一味的躲避倒不是办法,况且这事一日不说清楚,一日难安心。
饭桌上,父子俩先是痛酌了几杯,这才慢慢打开话引。
纪昀问道:“怎么样,你可有去向你师父师娘赔罪?”
纪无忧淡道:“父亲有命,我焉敢不从。”
纪昀听他话中隐有不悦,料想是在丹霞观里受了些闷气,便道:“就算我不说,你也该去,这是为人处世之道,受些委屈也是应该的。”
纪无忧抢白道:“我没有受委屈,既已跟韵秋说明,我倒觉得畅快得很,再不必为此束缚难安。”
纪昀叹了口气:“既这么着了,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我绝不会允许你娶那个寡妇,这是我的底线,你如果越了我的底线,即便那女人往后生了孩子,我也不会把他纳入我纪家族谱之中。”
纪无忧闻言,心里蓦然一窒:“爹,她纵有千般不好,怎能累及后代。”
“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要和她生儿育女了?”
“我……”纪无忧哑口难言,他并未把事情看得这么深远,只是父亲一激,脱口便说了出来,脱口而出的话向来都是心中所想,再怎么辩驳也是于事无补了。
纪昀见他脸上憋得通红,心里也有几分恻隐,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生下的子女怎能不认,便是现在抱来一个私生孙子,只怕心里也是喜大于怒。
只是此事不是小事,关系到家族兴衰荣辱,血脉相传的重大问题,哪能容他这般随心所欲肆意妄为。他们不是世代簪缨之家,也不是钟鸣鼎食之辈,初涉富贵不过百年,还没有铸就坚实的根基,全靠这南来北往奔波疲敝,耗尽无数心力才积攒起的信誉维持家业,是以绝不能被贼人所溃。
思及此,狠下心来:“你要她做仆做妾那是你的事,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我都可以不管,但你正妻之位,必须由我决定。”
纪无忧急道:“爹,我和韵秋是绝无可能了。”
纪昀道:“韵秋之事就不必再提,你便有这个心,我也没这个脸了,东湖城内大家闺秀多的是,从明天开始,我就去请官媒婆把适龄女子的画像都带来让你挑选,你若不挑,我就帮你挑,三个月之内你必须把这个亲给我成了。”
纪昀想来把这话已思了数遍,所以说来一气呵成,既已说完就不想再留,免得这小子巧舌如簧又把自己气得倒仰,是以放下筷子便走,纪无忧连忙上前挡住去路:“爹,你这是做什么,何苦这么逼我。”
纪昀道:“我没有逼你,相反我是在帮你,你若一意孤行娶这么一个妻子,往后在离州名声可就不好听了,哪个商人放心和声名狼藉的人做交易,谁会愿意把身家投在贼人手中?”
这话简直触人深省,他可以不顾自己的名声,焉可不顾家族的名声。
纪无忧负手沿着后堂的花圃绕着圈,几颗茶花从薜荔中伸出头来,怒张着层叠的花瓣,虽艳丽得张扬,却犹如黄昏时的霞彩,有种美人迟暮的意味。
一株飞蓬越季而开,挺着淡紫的花瓣藏在茶花丛中,瘦骨伶伶,遇风荏弱不定,应是花匠未及时清理而生。他顾自凝视了半晌,随手薅下,衔在了唇边,本来是预备前往书房,转而又信信然踏入小径,往后院的长廊而去。
及至厢房处,便见阿桃倚在门外的湘竹榻上,低头手指翩飞,不知在做什么。
他放轻脚步,敛声走到她背后,居高临下的往她手中看去。
阿桃正在沐着日光编制手环,四周霎时一暗,还以为天气又转阴凉,不由得抬头望去,一眼便看见一张脸横至头上,背光之下眉眼如雾,唇角似笑,状若鬼魅。
她惊呼一声,还未站起身来,那人就抽走了她手中编织一半的玉线。
“嗯,让我看看这是什么,没想到你在这里还颇会自找乐趣,这是给谁编的,不会认识了哪个相好吧?”
阿桃脸色绯然,连抢数次都拿不回来,只得道:“我编来玩的,小竹说这里的姑娘人人会编。”
“小竹是谁?”
“平日里给我送饭的姑娘。”
“哦。”纪无忧拿着手环进了内屋,掀衣在高堂之上坐下,又拿着那东西仔细看了看,这是深闺妇人打发时间的玩意儿,要真把它戴出手,也太过于寒酸了。
他偏头向桌案示意了一下:“给我倒茶。”
阿桃翻杯给他倒了,趁他喝水之机,欲倾身抢夺过来,纪无忧料着她有这手,连挽了几个手势,把她耍得团团转,直见她力竭后,才停下手把她一把拉过来拥在身前:“我且问你,你是不是打定主意从今往后都留在我身边,绝不会与我分开了?”
阿桃挣扎了几下,无法脱身,只得羞惭了脸道:“这话,我们不是已经说过了么。”在荆风寨时,她就已经许下承诺了。
“好。”纪无忧以额抵着她的发轻叹了一声,见她不适的瑟缩起肩颈,越发把她抱得紧了些,趁着她低头与自己紧扣的手指较劲,偏头在她脸颊上蜻蜓点水式的吻了一下。
两个人兀自相望片刻,一人捂着脸,一人埋着头,都吃吃笑了起来,正是初尝情果时的悸动与甜蜜。
她身上隐隐有股桂花的香味,整个冬季穿过记忆扑面而来,脚上似乎有些难耐的酥痒浮现,他一把打横抱住她,往厢房深处走去。
阿桃看着他,眼中全然的不知所措,光晕里他的身影有些扭曲,像是噬人的财狼虎豹一般,纪无忧轻声安抚她道:“别怕。”
眼下正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未来即便困难重重,也不应辜负了明媚的春光。
他不是个好人,却是个长情的人,敢拿整个年少时光来错爱一人,也敢拿余生时光来只爱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