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 42 章 ...
-
绀香十九,雨水。
一连七日淅淅沥沥的小雨,把天洗得澄净,把树洗得绿意盎然,把后院里杏树上满树的花苞洗得绽了笑颜。
阿桃坐在门前,听着雨声,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从前下雨的日子总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难得能忙里休闲的在鱼塘边唤着水鸭,看桃李花瓣落在水面上,浮水边一溜的竹兰花叶枝长长的拖进水里,引得鸭子们争相啄食。
那样的日子苦到极致倒能品出一丝趣味来。
十七八岁,村里的姑娘才定好了人家,她盘着发看她们出嫁,想像抹得白灰的脸皮里,是怎样的娇羞可人。等姑娘们带着孩子回到娘家,一水的透净桃红撒花缎,擦身而过,鼻翼里有脂粉的清香,她自惭形秽地背着小镰刀让到浅水的稻田里。她也不过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却早已经历尽沧桑。
她算不得伟大贤良,偶尔也会生出些埋怨,夜深人静的时候,埋怨爹娘,埋怨哥哥,更多的是埋怨自己,埋怨自己命硬如此,克当受此折磨。
一个穿着竹青色绸缎衫的丫鬟提着食篮,由后院那被络石滕缠得严严实实的长廊下走了过来。
阿桃连忙起身去迎她,这几天全靠她照顾,自己的伤势才能好得这么快,她何德何能受人这么大的恩惠。
那丫鬟叫小竹,梳一对双环髻,年龄不大,身材却十分修长,一张菱形的脸,两颧上总是打着淡淡的胭脂。她走上前来,把食盒往阿桃眼前一晃,笑盈盈道:“该吃饭了。”
阿桃连声感谢道:“劳你废心了。”
家里的下人没有得到吩咐,也不知该怎么安排她,当她是客人不像,当小姐也不像,当她是奴仆亦不敢,以至于仆人们的食宿之地她不能随意来去,只能由人每天送来。
纪无忧自回到北月山庄就不着面了,不知是忙还是有意冷落她。
小竹一边摆着菜碟一边向她问道:“姑娘,今日没出去转转?”
阿桃摇了摇头:“没有。”她对这里完全不熟,哪里敢随意走动。
小竹笑道:“也该走走了,伤虽是静养最好,也不能总闷在屋子里。”
阿桃点头应是,心里却有些怫然,出了这道长廊是怎样的光景,她完全不敢想像,与其步步惊心,不如就安然的呆在这方小天地里,等哪一天某个人想起她了,她这般闲适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两人同坐一桌,一人吃饭,一人掏出怀里的黑色玉线编制手串。
阿桃看她编得精巧,不禁赞叹道:“真好看。”
小竹看她似乎从未见过这个东西,心知她不是什么尊贵的出身,倒也不和她客套:“这里时兴戴这个,要是有些金玉珠子,串起来就更好看了。”
不过她虽然手上不停,眼角却一直偷偷打量着阿桃,她对这个妇人实在充满了好奇,总想设法探出她和公子的关系,可一连几天拐着弯的询问,却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
阿桃只说是去岁时帮过纪无忧一个忙,算是他的救命恩人。这都来年二月了,怎么才把她带回山庄来,要报答给些银子就是了,何苦养着个闲人,似主非主的叫人摸不着头脑。
阿桃也觉得自己身份尴尬,所以遮遮掩掩,倒让人欲加怀疑。
吃完饭,细雨已经停了下来,石砖上一个一个小水洼,映着两旁绿影,显得院子里更加深幽安静。
小竹收拾好碗筷便道:“姑娘去睡会儿?”
阿桃坐在门外的湘竹制成的躺椅上,预备在这里小憩一会儿,她在屋里的雕花软床上,总觉得睡不踏实,隐隐有种寄人篱下的滋味。
小竹一时不便就走,给她拿着一床小薄被搭好双腿,就近坐在她身旁继续编织手环。
阿桃细细看了一会儿,见那手指翻飞十分灵巧,不禁有些跃跃欲试:“你教教我吧。”
小竹欣然答应:“好啊。”
阿桃到底是农家出身,数十年的绣功打底,学这些小事物上手极快,一会儿就打了手指长的一排络。
小竹连连夸赞她道:“你学得可真快。”
阿桃有些不好意思:“小时候我们也拿草茎编过这些小玩意儿。”说着把那手环拿到自己右手上比了一下长短。
小竹看着她略显麦色的莹润肌肤,好心建议道:“其实这黑色的倒不适合你,你适合松花色,等下次我再给你带来。”
阿桃道:“是吗?”仔细把手腕和她一对比,确实显得黑了不少,她倒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肌肤是否白晰,如今一看,觉得肤白女人确实显得清秀稚气了不少,要不怎么成亲的时候要把脸涂得像抹了一层白蜡,那也是有缘故的。
不过这编了一半的手环就此搁置倒显得可惜了,她便准备把它一气打完。
小竹给她讲了些如何配色的技巧便提着食篮离开了。
傍晚,过了晚饭时分,她却一直没有出现。
阿桃本不是很饿,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一时也不敢关上房门,怕她觉得自己是在置气。
直到月黑中天,等来的却不是送饭的小丫头,而是那个一连七天都不见踪影的人。
他伸手拨开络石花枝,缓步而来,看她夜深还站在门前,故作惊讶的左右探视道:“怎么,你是在等什么人吗?”
阿桃猝一见他,竟有满心欢喜之感,像多年旧识一样,没有了以往的局促和害羞,这也是得益于回龙镇的长久相处,看过他最落魄的样子,过过为柴米油盐发愁的日子,寻常的夫妻也不过如此:“你这么晚了,来这里做什么呢?”
“这么晚了?”想是对她的问题十分不满,他不悦道:“这里我的家,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走得近了,在灯笼映照下,才发现他今朝着了一件天青色的斜襟长衫,半披的青丝上,以白玉簪扎了一个髻冠,如常的温润如玉模样。
可他的性子跟外表真是全然不搭。
纪无忧掀衣在竹榻上坐下,随口问道:“在这里住得怎么样?”
阿桃点头道:“这里很好。”
“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只要不提重物就不会痛。”
纪无忧顺势躺了下来,双手作枕交握在脑后,斜眼看着她:“所以你知道我那时候多痛了吧?”
“知道。”阿桃狠狠点头,脸上浮上忧戚,倒像是她害得他受过那么重的伤一般
恰时,一连三个小丫鬟从长廊处端着酒食走来,走在正中间的正是小竹。
她们把饭食排到内堂的楠木桌上,便恭敬的退了下去。
纪无忧起身往桌前走去:“过来吃饭吧。”
说是吃饭,半刻钟过去了,他却一直在喝那壶中的酒。
一杯接一杯,仿似没有尽头一般,阿桃本就是个敏感的女子,很快就察觉到他这种喝法简直是借酒浇愁的意味。
“你这是怎么了?”
他眉梢眼角带了些微醺的绯红,执着酒杯凑到眼前,像是在看什么珍宝一样:“师兄说,往后与我再不相往来。”
“啊。”阿桃惊呼出声,他和恩公,怎么会闹到这个的地步。
纪无忧轻笑一声:“今日师父来此与父亲议定我和师妹的婚事,我便如实告诉他们,我并不喜欢她,喜欢她的是师兄。我有心搓和他们倒成了我的不是,一个怪我弃了他的面子让他无地自容,一个怪我薄情寡义,真是让我……”他以手支额,难以自持。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他偏头看向阿桃,似乎她的回答对他的来说很重要。
阿桃低下头,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知道他的本意并非问对错。
恩公于他,实在是重要的存在,一朝义尽他的心痛可想而知。只是父母之心也可理解,哪能由着他的性子让他这般随心所欲下去,最无辜的倒是那个韵秋小师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还要把她推向别人,女儿家的心最就不堪一击,哪里承受得了这些。
怪只怪他爱上一个注定不会有结果的人,白白蹉跎了那么多时光,少年时的情义最是无价,最是难忘,他定是经过多番思量才决定和那段感情作个了结。
他这是满腹心酸无处可诉才想到了她,她是个外人,又是个知情人,合该听他的苦楚,可他安知她听了又是什么感受,她对他,真是,真是……
她斟酌道:“你没错,说清楚也好,我知道你喜欢恩公,可他绝计是不会喜欢你的,你不用白白浪费感情。”
“是啊。”他一口咽下杯中的酒,摇晃着已渐空的酒壶:“想想我真傻,为了他命都能不要,为着他一句话,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惜,便是他随口称赞一句,我也记在心里,这一百坛酒还放在酒窖里准备给他一个惊喜,他却已不稀罕了。”
原来他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为了要什么马车,而是为了恩公。
淡黄的酒,散发着浓烈刺鼻的甜馨,她却从中闻到淡淡一丝酸味。
纪无忧空腹狂饮,酒入愁肠,醉得倒快,眼神越发迷离起来。
阿桃道:“你醉了,休息去吧。”
纪无忧嘿然一笑,踢开凳子站起身来:“我今天来,可不就是为了睡一觉么。”他伸手拽住她的手,放在眼前注视了良久,忽然整个的覆到自己脸上。
“天知道我想了它多久。”
热热的气息喷吐过来,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全身。
他这个样子,真是醉得神志全无,简直让阿桃骇怕起来。为免他醒来后,想起今日发生的事难堪后悔,她只得用力的把手抽出来,没想到纪无忧却拽得非常紧,顺着她的力道用力一带,把她拉得一个踉跄。
“怎么,连你也要和我断绝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