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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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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的时候,阿桃猛然间从睡梦中醒来,吱溜的车辙声,踏踏蹄响,间或有人互相交谈,一切的声音糅杂在混沌里,让人觉得像是身处在深海之中随波飘摇的船中。
她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白得毫无瑕疵的天,天在来回拂动,缓缓往下压来,云层像有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身上肌肤浑然发烫,腹内隐隐作呕,无一处不难受。
她呻吟了一声,缓缓转动脸庞,一侧冰凉的酒坛贴了上来,凉得透心,倒像是在烈焰上烧了一瓢水,把整个人浇得打了一个激灵。
坐在一旁的纪无忧闻声凑过脸看了她一眼,随即毫无表情地侧回身子。
阿桃问道:“这是哪里?”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喉头干涩喑哑。
纪无忧没好气的回道:“车上。”
车上?他们已经离开回龙镇了吗?本想趁着他出去买衣裳闭眼休息一下,没想到睡意猝然袭来,一霎间就人事不知。
阿桃勉力的想撑起身子,看看现在路行何处,却发现动一根手指都十分艰难,这伤到肩胛处,不比伤在胸口那么严重,为何还会这般痛楚,她算是体验了一番他当时的难处,也了解到那种无能为力的心境。
自己那时和他闹,真是万万不该,他说的那些话,现在想来也算情有可原。
既然无法起身,她只得先打量目之所及的地方。
这车不像马车,倒像是她平时所推的木板车,两旁排了五六个大酒坛,酒曲酸甜的味道,让口中更加燥渴。
路经一处高坎,车子哐当一下,停了下来,有两个身穿短打的男人从车头绕了过来,由后方抬起车轮,以便能顺利通过阻碍。
纪无忧顺势跳了下去,站在一旁,皱着眉头看着。
他似乎很不高兴,不知又是谁惹到了他。
等车子重新开始滚动,他便挨着车轮缓缓往前行走,手中的折扇在略显皱褶的白衣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额旁两缕青丝随风往后掠去,鼻锋笔直的蜿蜒下来,薄唇抿成一线,是戏谑的弧度。
一只落难却又不失傲气的凤凰。
一个男人语气十分恭维的说道:“公子,现在过了六里桥了,已经走了一半的路了。”
纪无忧轻哼一声,显是懒得搭理。
半晌,那人又道:“得让骡子喝喝水了,咱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一听到水字,阿桃不禁轻声叫道:“我想喝水。”
声音恰好是在车停后发出来,在一时寂静的空气中还算清晰。
有人道:“夫人要喝水吗?”随即一个水袋递到了纪无忧手上。
纪无忧不情不愿地接过,又不情不愿地抬起阿桃的头,手中的水袋离了她的唇半寸许,这才倾倒了下来。
喉中得以滋润,她终于有力气顺着他抬扶的力道,坐起身来,靠在一旁的酒坛上。
看着一旁草地中席地而坐的七八个人,她既惊讶又疑惑:“是不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
纪无忧翻了个白眼,语气十分不耐:“能遇到什么事。”
“那你为什么这么不开心。”
纪无忧拿折扇敲了敲车壁,一腔怒火释放了出来:“你看看,给我找的几辆什么车,不是骡子就是驴,这要走到北月山庄,我堂堂东湖首富还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阿桃闻言倒笑出声来,脸上的荏弱淡淡化开,露出一厘明媚:“这有什么,有得坐就好了,况且到了那里兴许还是晚上,黑灯瞎火的谁能看见。”
这话倒也有理。
只是接下来的路程倒换得阿桃闷闷不乐起来,越发临近东湖,越发觉得忧恐不安。
她这不是回家,是去给人做奴仆的,以后该怎么自处呢?在看不到的地方,不管怎么样,心里能保留着一丝奢望,而近在咫尺了,求而不得,反倒觉得凄凉。
纪无忧熬到月黑风高的时候,也很困乏,奈何车子逼仄,只能和她一样斜靠在酒坛上。前方探路的人,偶尔一声吆喝,提醒着后方的车队注意脚下,这一声一声传递过来,就像静夜里更夫的敲邦,让人不自觉的沉湎过去。
夜空中,星宿若隐若现,半轮明月也被黑云缠绕着,也许是为了打起几分精神,他难得心平气和与她搭起话来:“看来明天是个阴雨天。”
阿桃轻轻点了点头,抚摸着身上有些过大的鼠灰色绵麻斜襟衫,想到这衣衫定是他亲手套上去的,脸上不禁飞起一点红晕,幸好夜幕下看不清楚。
刚才那个车夫叫她夫人,她哪里是什么夫人,下人还差不多,先前还不觉得,这时候想起他并未反驳说明,心里更是怦然作跳。
纪无忧斜眼看她,见她低着头,一直拿右手在抚弄衣赏,便问道:“怎么,你觉得不合身?”
阿桃连忙道:“没有。”
纪无忧又道:“又在想你的哥哥?”
阿桃如实回答:“没有。”
纪无忧最讨厌这般说话不畅快的人:“那你到底想什么,别整天像个怨妇一样,非得让人猜你的心思。”
她怎么能告诉他,她在想什么呢。
她思忖了一下,道:“我在想,我走时也没好好谢谢赵大爷,没和他道个别,觉得很不是滋味。”
纪无忧不以为意:“所以,你这种人最是可嫌,谢意光是用嘴说有什么意义,你得拿出行动来。”
“可我……”可她身无分文,该用什么来表达呢。
纪无忧拿扇驱赶了一下近身的蚊虫,嘴里啧啧作声:“可什么?还不是得靠我帮你还情,从今往后,你所欠的就只有我一个人。”说完,见她一脸怔愣,便大发慈悲的解释道:“我留了一百两银子在枕下,够他和你那条狗舒服的过一辈子了。”
阿桃顿时感激非常:“谢谢你。”
“只是谢谢?”
“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
他这个举动虽超乎意料,也算是了了她好大一个心结,唯一的报答,就是尽职尽心的做一个奴仆,好好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她已经认命了,这也许就是她最好的归宿。
这般且行且驻,到了次日寅时才算走到了目的地,所幸北月山庄地处郊外,不至于进不了城门,而骡车上,阿桃又已陷入昏睡。
山庄里,夜深而难眠的纪昀得到了下人的禀报,来不及罩上外衣就飞奔了出去。
一出大门,不等纪无忧开言就蕴足力道打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着实响亮,倒把纪无忧打得魂飞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收回神志,第一反应却不是难堪,而是睨了眼车上的女人,见她双目紧闭,无知无觉,终是松了一口气。
这个场面被她看到,以后还怎么做人。
纪昀怒不可遏,打了一巴掌犹不解气:“你是没吃够教训,还是嫌你爹命长?”
纪无忧敛着眉目,一副深知错处的模样:“以后不会了。”
纪昀又气又叹又无可奈何:“无忧,爹已经快五十了,经不起折腾了。”
纪无忧道:“是我不孝。”
“哼。”纪昀狠狠瞪了他一眼,想他这般大了还让人这么操心受罪,恨不得又踹个两脚:“你知道不孝就好,以后再敢一个人涉险,我定要让你尝尝家法的滋味。”本想再教训一场,眼见他长途跋涉,风尘仆仆,到底软了几分心肠。
但满心积蓄的气焰无法就此消散,只能放到外人身上:“张郁白这个孩子,真是没有头脑,明知不敌又跑荆风寨做什么,我看他还是回师门多修行几载才行,免得到处惹麻烦。”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为免张郁白闻知后多心,纪无忧连忙辩驳道:“这不能全怪师兄,他也是为了给我报仇。”他有心掩盖掉张郁白鲁莽可笑的动机,怕父亲知道真相后更加不能原谅。
独子能平安回来,已是极大的幸事,话说得再多也无意义,他也不见得能听进去,况且除了这件错事,他平日里也极其优秀争气,倒是没能成个家,把血脉传承下去,这点更加让人焦急痛心:“你也为我想想,要是我能多一个儿子或是孙子,死一百个你,我也不管了。”
这话他亦深以为是,当下莞尔宽慰道:“这次,我一定谨遵父命。”
纪昀叹道:“答得倒快,别说一套做一套。”说着伸手抚了抚他被打的半边脸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吧。”
纪无忧笑着俯身做揖:“是,也请爹赶快回屋休息。”
等纪昀进了门,纪无忧揉了揉肿痛的嘴角,抬眼一脸狠戾的看着门口四个家丁:“杵着干什么,还不叫人来把这些酒给我搬到地窖里去,养你们这群废物就是为了看白戏的?”
四人连忙应是,都怕他把火气发到自己身上,脚下的动作快如疾风。
两个贴身护卫此时也闻讯来到了他面前:“公子,这里交给我们,您快进去吧。”
纪无忧走了两步,这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暗骂了一句,回过身来指着车上的妇人道:“把她送到后院厢房去,找个人照顾一下。”
等休整完一切,回到自己的碧水暖阁中,才觉得已是困得睁不开眼,一个丫鬟为他铺好了床,他横身倒了下去,深深地喘息了一下。
被褥被熏过香,是他平日里最爱的君子兰气味,此时闻在鼻中,却觉得厚腻恼人,让人心绪烦燥,他翻过身,把被子一把扯到地上。
正待伺候他宽衣解履的丫鬟虽是不明所以,还是识趣的去到偏屋柜子里重拿了一条崭新的绿底洒花蜀锦被出来,轻轻地搁在床沿边。
这个时节已经不用烧地陇,虽还是觉得寒意袅袅,但想到往后不会再被隐疾所侵拢,心下一宽慰,不自觉就放松了僵硬的身体,慢慢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