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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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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回龙镇,黑乎乎的街市较白天更显萧条,一路行来,猫鸣狗叫若有似无,哒哒的脚步像是走在空旷无垠的北国小镇中。沿河的酒馆有几家还亮着灯,暖黄的灯光透出来,照得地面上像凝了一层霜。
冬已过,寒意却还是留连不去。
虽已是多日不曾踏足此地,两人却对周遭的事物十分熟悉,由十字街转入暗巷时,阿桃抬头看向小院中伸枝入道的梧桐。
“你看。”她喘着粗气,声比蚊蚋还细浅:“我走的时候,上面已发了新芽。”
纪无忧眼睛随意一扫,倒不甚在意,本想揩着她翻入小院,她却死死拽住他,本就有些恍惚的神志,像是经过长途跋涉的游子,一入故乡整个的就软了心肠再没有意志力了。
她颤抖着手,指了指赵大爷家的房门:“敲门吧。”
纪无忧无法,只得上前敲了敲门。
一敲就惊了歇息在院子里的阿财,它猛的跳起身子狂吠起来,这动静很快就引起了赵大爷的注意。
不消片刻,他已披衣提灯行到门前,声音里含着戒备:“谁?”
阿桃提起最后一丝力气回道:“是我,阿桃。”
“阿桃?”里头的人虽是心有疑惑,还是开了一线房门,等提起手中的油灯往两人面上一照,不禁惊呼出声:“你们这是……”
纪无忧见阿桃已支持不住,赶忙回道:“路上遇到点事故,能否叨扰您一宿。”
赵大爷让了几步,把门全然拉开,毫无防备的接纳着两人:“快进来。”
刚一进门,阿桃便晕倒在地。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外面暖阳普照,由斑驳的窗纸透进来,在枕上洒了一层金光。
屋内只有赵大爷一人,见她醒来赶忙为她端来了煮好的药汤:“快把它喝了。”
阿桃把药一气喝完,这才问道:“他……我哥哥呢?”难道,他已经走了吗?他既承诺把她带出来,必不会再管她了。
赵大爷把空碗放在床头,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向她笑道:“他说去买马车了。”
阿桃想撑起身来,但肩胛的痛楚,经过一晚的休养,反倒更加严重起来。
她不知道这是切开肌理拨出了箭头的缘故,失血过多后,人也会比受伤时更加疲倦乏力。
赵大爷有心要寻问她几句,但又怕影响她休息,一时倒有些踌躇起来。他虽然全心全意的帮助两人,但心里还是充满了怀疑。兄妹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回龙镇,本就非常奇怪,况且纪无忧走时大张旗鼓,把整个小镇都惊动了,而阿桃走时却形单影只。现在两人又一同出现,深更半夜还受了伤,怕不是在躲什么仇家?
阿桃不知他心里所想,但也知道他们贸然到来,一定会给老人家惹上闲言碎语的麻烦。
她现在真是有心而无力,慌言说得太多,真话反倒难以出口。
静谧的空气笼罩着屋子,暗灰的房间里,一切陈旧却又井井有条,老人坐在背光的窗棂处,模糊的身影有些渗人。
老人大约也觉得屋子昏暗,便把正对着床的两扇大木窗,推开了一扇。半开的木窗能看到院子里的墙根处,放了几个破瓦做成的花盆,盆里绿芽初生,看不出是什么植物。花盆旁垒了一个鸡窝,空气里有淡淡的腥味,那是牲畜特有的味道,即便打整得再干净也无法驱除。
一条棕黄色的狗,跳上窗下摆放的杂物,垫起后腿往屋内探视,嘤嘤切切十分激动。
赵大爷起身呵斥了它几句,笑道:“你才走那几天,它总是往外跑,坐在对门的屋檐下一等就是一天。”
阿桃睁开犟涩的眼睛,本想向它晃晃手指头,奈何半个手臂都被包得严严实实无法动弹。
“多谢您照顾。”她在床上微微颔首还礼,今不同往日,心里觉得歉然得很,虽说她救过赵大爷,可他早已还尽人情了,现下倒算是她欠了人家。
赵大爷摆了摆手,脸上有些遗憾之色:“哪里的话,我也只是尽点绵薄之力,别的帮不到你太多。”
阿桃道:“您帮我的已经够多了,先时要不是你收留,我早就饿死街头了。”
赵大爷叹了口气:“你走了之后,我倒觉得可惜得很,我这辈子就这么个手艺好不容易传了人,现在却空置了。”
阿桃闻言,心里也复杂非常。
可惜吗?她也觉得很可惜,可是人之在世,总是变故多端,要想一帆风顺实在太难了,万般选择都像赌博一样,一不小心就只剩后悔。
就像她为了寻找亲人,逃离了青泊村,如今亲人寻到,反觉得不如不寻的好,至少心里留了个念想,觉得未来也许会繁花似锦,如今幻想破灭,倒觉生无可恋起来。
两个人唏嘘一阵,还是赵大爷顾及伤情,开解她道:“要我说,跟着你哥哥也好,由他赚钱养家,你不用那么累,一个妇人家整天抛头露面也不是个长事。”
话到此处,门外有人推门而进。阿财转头一看,跳下窗台,狂奔而去。
赵大爷探出窗外看了看,道:“你哥哥回来了。”说着便去开了里屋的门。
纪无忧跨进屋来时,一个踉跄,回头半怒半嗔地扯了扯衣赏的下摆,阿财被抖落下来,绕着他的脚亦步亦趋。
“买到马车了吗?”赵大爷问道。
纪无忧笑道:“买到了,下午送来。”
他上前来探了探阿桃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赵大爷道:“你们聊,我出去转转。”
纪无忧径直坐在床沿边,一边逗弄阿财,一边向她说道:“这么个破镇别说马车,连个骡子都买不到。”
阿桃偏头看着他,一脸疑惑:“那你为什么说下午送来。”
纪无忧道:“我找了个酒馆,订了一百坛黄酒,他们总得找几个车拉吧。”
“哦。”阿桃懵懵的,实在无法理解他的作为,为了回东湖城,还得搭上一百坛黄酒才行么?何况他武功那么好,何必买什么马车。
纪无忧道:“等回了东湖,再找人好好治治你的伤,这里的大夫开的药不行。”
阿桃心里一荡:“我去东湖做什么呢?”
纪无忧斜睨着她,没好气道:“你不是说只要我带你离开荆风寨,从今以后都跟着我,给我当暖脚婢吗?怎么,你忘了?还是你想食言?”
是,她是说过这个话,她当时见到他,心里眼里皆激动无比,全然什么都不顾了,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现在想起来都有些难为情,可他虽答应了,那也是为了救张郁白的权宜之计。
他怎么会真的带她去他的家?
纪无忧见她无可置信的模样,调侃道:“人都说商人言而无信,我看是妇人言而无信才对。”
阿桃恹恹扯出一丝笑意道:“我也没说不去呀。”
阿财趁他们说话的间隙,从床脚跳了上来,踩着小足从她的腿上一步一步向上移动。它现在长大了,身子也肥硕不少,踩在身上真是又痒又痛,阿桃不禁呻吟了一声,屈起右腿推了它一下,这一推却把它的顽性推了出来,以为是跟它玩耍,激动得就要打滚。
还是纪无忧抓着它的后颈把它拎了下来。
阿桃感叹道:“它长大了。”
纪无忧把它举到面前,认真看了看,也笑:“是啊,一只手都快提不住了。”
阿桃浅睨了一会儿,只觉得筋骨酸软,实在无法入眠,又想到哥哥在荆风寨处境不知如何艰难,心里的难过像潮水一样,一发而不可收拾,到底是至亲啊,再大的矛盾过了头,也就觉得微不足道了,难不成从此就天各一方再不牵挂?
她不禁啜泣出声,又恐他出言嘲讽,只得把头微微埋向被里。
纪无忧正无所事事,回头见她似在瑟瑟发抖,一把掀开薄被:“怎么了?不舒服?”
冷风一浸,她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半个肩膀裸露在外,忙不跌扯过被褥,眨着泪眼道:“我担心哥哥,他在那里可怎么办。”
纪无忧轻哼一声,果然满面嘲意:“他武功高强,你还担心他会吃亏么。”
阿桃泣道:“他跟我说,那里早晚会被朝廷出兵踏平。”
“那是自然。”纪无忧道:“难不成让他们永远这般逍遥自在,刘末被伏后,县令早就把这事呈报上去了,只是因南方天灾受损,一时无暇顾及到这里而已。”
他都这样说了,那定是真的了,哥哥一定会被诛杀。
她越想越急,恨不能马上传信给哥哥,让他离开那里,正好赵大爷少个传承之人,若是哥哥学了这门手艺,总能吃饱穿暖,再成个家,也算是告慰了父母的在天之灵了。
纪无忧哪管她的伤心事,他一想到回到北月山庄,高床软被中,有那么一双手轻轻抚慰,不知道该有多舒爽,心瘾既除,自会睡得安稳,想来真是心驰神遥,销魂入骨。
阿桃拉了拉他的衣袖:“你有没有在听。”
“嗯?”纪无忧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阿桃只得又道:“能不能去给我买件衣裳,我这样怎么出门?”
纪无忧俯眼望去,见她把被褥欲发往上拉扯,笑得邪肆至极:“现在才来不好意思,给你拔箭的时候,我就已经看过了。”
真是,装什么清高,一个清高的女子会和一个还算陌生的男子在一张床上睡那么久吗?哪怕是迫不得已,也该含两分羞耻之心,她倒好,全不把此事放在心上,难道他就没有值得留恋的地方,离了他,照样能睡得好吃得香?老天真是不公平,偏偏让他摊上病症。
心里是这么腹诽,人却已经起身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