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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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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抢那块玉佩,她也不知当时所想,仿佛是自然而然的反应,或许是日夜贴身而放,带了些感情,又或许是存了奢望,希望他还能回来,没有了那块玉佩,连奢望也不切实际起来。
几只飞蚊从窗缝里飞了进来,嗡嗡绕着人的脸转来转去。泽地通常是潮湿而闷热的,滋生的蛇虫鼠蚁数不胜数,晚间睡觉的时候,总会在不经意之间从枕边摸到一个跳动的活物,即便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也无法阻止它们的来去。
夜半,守夜人驱赶野兽的呼喝,远地女人的哭叫,让她像置身于炼狱之中,哪怕用棉被把头蒙起来,哪怕烛火一夜不熄,总归是无法逃离的梦靥。
那个时候,她会强迫自己去幻想,幻想这里是回龙镇,床下的窸窣是阿财正在淘气的刨划,床的那一头,有一线平静的呼吸,随着她的心跳起伏,彼此的热度隔着千山万水相融。
她不得不说,她想念那时光,想念阿财,想念他。
如果他娶了她,那么她飘零的一生也算有了终点,她有了新的身份,再不会因为是逃家的寡妇而苦恼,哪怕青泊村的人找上她,她也不必因此惧怕,因为她跟那牌位上的人已经没有干系了。
可是她不是山贼,做不出趁人之危强人所难的事来,他不喜欢女人,百燕村时,他酒后埋首在恩公的肩上,那满脸求而不得的痛苦是作不得假的。
自己是一厢情愿,说出的话只会徒增笑料。
纪无忧久而得不到回应,心下既释怀,又失望。
他竟然在祈求她说喜欢他吗?真是可笑!
门,喑哑一声。
在门外栏杆边眺望深蓝色山峰轮廓的林进回过头来,他铮的一声掣出弯刀,以手缓缓地抚摸刀锋,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要去哪里?”
纪无忧笑道:“你说呢。”话音刚落,抬扇往他胸口处直戳过去,林进反应极快,旋起刀锋招架起来,但没想纪无忧只是虚晃一下,趁他抵挡之时,当即御起轻功直往山寨深处翩跹而去。
林进正想去追,门处却有人叫住了他:“别追了。”
林进立时换下脸上狰狞的怒容,唇边溢出几分淡笑,但那笑勉强得很,倒给他平添了一丝阴森之气:“阿桃。”
阿桃攥紧手指,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退开两步,似要让他进得门来。
林进讷讷道:“阿桃,你让我进去吗?”
阿桃点了点头,脚下却不自主的有几分戒备之态。
林进本想过千万种和好的场面,万没预料到竟是如此平淡,倒像是哭泣的孩子猝然得了心中所想,心里既没有快乐,也没有满足,只是懵懵的,觉得是梦。
桌上红烛燃了一半,碗底的油迹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弧,饭菜气息还未消散。
两个人坐在椅子上,一时都没有开口,空气里像是升起了一种屏帐,非得用什么东西才能打破。
半晌,阿桃执起已经冰冷的茶壶倒了一杯水,推了过去。林进接了过来,没有喝,捧在手心中,视若珍宝一般。
阿桃道:“为什么?”
为什么十年了无音讯,为什么到这寨中当上强梁,为什么不捎一封信让她安心。
林进深叹了一口气,茶杯里的水,漾起一丝浅浅的波纹:“那年我本想上京,途中被人盗去银两,那是你用后半辈子幸福换来的钱,我想死的心都有了,怎敢回去见你?”事实如是,却没有说来这般风清云淡。
“就这样?”就这样?如果只是这样她更加无法原谅,骨肉亲情,天大的愧疚也不至于躲避十年不见。
林进道:“阿桃,是我不好,从今往后,我绝对不会再离开你。”
阿桃摸了摸脸,像是奇怪自己怎么会一点泪水都没有,她瞪大了眼睛,只有涩涩的一片清明:“你有杀过人吗?”
林进看着腰边的弯刀,起誓一般:“以后再不会。”
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哨响,那声音代表寨中遇到了紧急情况。顿时四处门扇大开,山贼倾巢而动。
兄妹俩不约而合的看向窗外,然而什么都看不真切,蓝雾缭绕的天,障气丛生的水泽,几处火光像是暗夜里炸开的烟火,占据了人的目光。
阿桃有些魂不守舍地捂着心口,那里像是有什么要跳出来。
林进站起身来,一把握住她的手。
阿桃像是见着厉鬼一般,猝然的尖叫了一声:“别碰我。”立时,茶杯委地,溅了两人一身水渍。
林进脸上既是自责又是心痛:“阿桃,有很多话我不便细说,现下我只问你,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阿桃竭力撇开他的触碰,与他离了一丈的距离方才说道:“你们会杀了他吗?”
林进道:“我不知道,但周茂与他有仇,必不会轻易放过他。”
阿桃道:“交钱呢,交钱不就行了吗?”那位县令公子交了赎金不也安然无恙了吗。
林进苦笑道:“如果没有那块玉佩,或许只要钱就可以,但现在不行,他们另有打算。”
这话越发让阿桃不解:“什么打算?让他娶我吗?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如果单是补偿她,她能理解哥哥病急乱投医的心理,可那个周茂呢,他又是为了什么?这种强求的婚姻对他们有什么意义。
林进忖道:“我猜周茂的意思是想跟北月山庄扯上点姻亲关系,这里管控不当,已是入不敷出,抢来的银两要养活那么多人真是杯水车薪,而且前来投靠的流民越来越多,恶名太甚,早晚会被朝廷出兵踏平。倘若有东湖第一富商作靠山,朝廷因有他家大笔税金入巷,大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保得一时平安。”
“我不懂。”阿桃到底心思单纯,一时绕不过弯来。但是,她感觉哥哥像是与他们关系深厚,有荣辱与共之态,绝不是如他所言般迫不得已下才入了匪窝。
林进连忙道:“不懂也没关系,反正哥哥是一心为你,你想嫁就嫁,不想嫁谁也迫不了你。”
话到此处,外面突然响起周茂的喝叱:“林进你在哪里,赶快出来。”
林进旋身就要离开,阿桃踌躇了一瞬,终是上前拽住他的衣角:“哥哥,张郁白是我的恩公,他救过我的命,你放过他,放过他。”
“谁?”林进惊诧地回过头来:“张郁白?”
阿桃见外面有声势浩荡之意,便只能长话短说:“去年我被人从青泊村骗逃出来卖给土匪,是他救了我,若不是他,我现在也不能站在这里。”
林进还想再问个明白,但眼下情势不容他久留,想来那纪无忧已找到张郁白被关之地,不然周茂也不会如此气极败坏。
他安抚道:“我知道了,你在屋里休息,千万别出来。”
另一面,纪无忧确实找到了关押张郁白的牢笼。
荆风寨向来是留财不留人,所以掳来的人大多圈地一围,有钱的骗得赎金,没钱的割了脖子,荒地里一扔也就了事了,可现在张郁白不同,那可是比刘末还值钱的人质,何况他武艺高强,有逃跑的能力,所以便把他关在寨子深处的一个洞穴中,那洞穴是荆风寨初建时存放钱粮的地方。
现在寨中钱粮捉襟见肘,徒留了那么个地方,也算是废处利用了。
纪无忧轻功来去三次,才发现了那个不起眼的洞口,见有四人矗立在前,形容警惕,心里了然了几分。
他找准时机,如疾风上前,迅速点了四人的穴道。入口的洞壁上插了一支火把,洞内空气滞闷,光线阴暗,里面不大,入目处一间大室,放了几口箱子,左右各有一处耳室。
他轻唤了一声:“师兄。”
那张郁白本在静坐调息,听到这声音,轰地站起身来,脚下铁链哗哗作响:“师弟?”
纪无忧侧身进入右方耳室。
两人初一相见,纪无忧便抬手止了他欲出口的言语:“别说了,先出去要紧。”
张郁白心里本就又愧又难堪,依言只得闭紧双唇,双眼往脚下看去。
纪无忧顺着他一看,见他脚腕上拴了一条扇柄粗细的链子,一头连到洞中的石柱上,非得用钥匙或是利器才能打开。
他手上只有一把扇子,运的力气也无刃劲,无法劈开这条锁链,只得又出到洞口,从一山贼手上取下一把长刀,转而进来。
刀锋正要劈下,他突然停了下来,长刀拄地,双手撑在柄端,倒像是要话家常似的:“师兄,这次我们要是能安全出去,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张郁白不甚自在的问道:“什么事?”
纪无忧微侧额头,斜睨着他:“你喜欢师妹,我无意与你争,但请你往后别再这般意气用事,如果再出这种事情,我绝不会出手相助了,我既说到,就会做到。”
张郁白被关了几天,本就心浮气躁,听到这话觉得大有挫他锐气之感,语气也带了三分愤懑:“你放心,我不会再这么傻了,但师妹之事,这不是争不争的问题,我纵然想争也没那本事,只怪自己没投个好胎。”
“行了。”纪无忧凤眼含怒,暗恨他的油盐不进:“你若觉得配不上她,我大可送你一座宅子,你要自嫌贫困,我还可以让你料理东湖之内几爿商铺。”
张郁白怒道:“不用你施舍,我再不济还能自食其力。”
纪无忧点点头:“是自食其力,你得把租金给我。”
张郁白被他一堵,顿时哑口难言,半晌才动了动脚上的束缚:“劳你先给我解开。”
纪无忧暗吐一口闷气,执起刀柄来,运了些力道,往那链子上一砍,霎时火光四射。
两人正待抢出洞口,恰遇一队山贼酒足饭饱后前来替换之前守洞口的四人,他们远远见四人站立如柱,还暗笑其太过认真,及至眼前推搡间终于发现端倪。
一人反应极快的吹起哨声,另外三人涌进洞口。
纪无忧把手中的长刀丢给张郁白,自己摇开折扇,晃动身形,如落叶迂回一般,看似潇洒缓慢,实则飘影如迅,几步内就脱离了敌人的掌控。
他向来喜欢缥缈又华而不实的招势,一方面是深谙和气生财之道,无意与人争端,另一方面自诩轻功极高,是以逃脱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