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日暖》萧御青

36、第 36 章

　　荆风寨里总是能听见狼嗥，不管是春秋冬夏，一年四季止不住的幽幽长啸，外出狩猎的人却很难捕捉到它们的踪迹，想来它们是成群结队的流窜，眼线分布四方，嗅觉也十分灵敏，就如同这山坳里的困兽一般，时势造就了它们最警惕的反应。

　　林进虽然读书识字受儒家熏陶，骨子里却带着叛逆的野心，大约跟父亲是猎户有关，从小耳濡目染，对苍野间的一切生灵都报有好感。

　　他深知，独狼是无法在丛林里生存下去的，那里有太多的天敌和陷阱。

　　那年离开家乡去往京城，本也是带着一腔热血的，可不想，路上遇到波折，导致自己一步错，步步错，事到如今已无法挽回。这满腹的心酸往事该怎么对最亲的人诉说，那最亲的人早把他当财狼虎豹对待。

　　他不禁悔不当初，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这动作惊得那盛饭的老妪差点把手中的饭碗打碎掉，寨中的二当家，向来是一副万事莫闻，城府深沉的模样，何故这般情绪激动起来。

　　报应，合该是他的报应。

　　林进端着食盒推门而入的时候，恰看到屋内的两个人纠缠在一起，既不是相拥，亦不是相拒，倒像是在闹别扭一般，一时有些迷惑，但为免妹妹受到委屈，便目不斜视地轻咳了两声，以示告诫 。

　　阿桃听到这声音，受惊似的一瑟缩，以拒为迎拽住纪无忧的手臂，把他的背弯当成遮蔽的墙梁。

　　纪无忧无法挣动，只得侧目道：“多谢。”

　　林进把食盒放到小几上，转身走了出去，跨出门外终是回了头：“阿桃，我就在门外，你有什么事就叫我。”说完便掩上了门。

　　纪无忧见他那副小心谨慎的姿态，又想到他先前那勇猛无比的模样，两相对比，实在难以相合，不禁有些好笑，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劝慰的语气：“说起来，你也算是夙愿得偿，何必那么小心眼呢。”兄妹之间这般闹别扭，终非长久之事，不管有什么矛盾都该暂且放下，离开这里才是正经。

　　阿桃一听这话，神情一滞，心里委屈更甚，实在不是她小心眼，而是那日的难堪与失望之意难以言表，何况哥哥与山贼为伍，如何对得起死去的爹娘，人总会对亲近的人更加苛刻一些，尤其是自己占理的情况下。

　　纪无忧哪里不清楚她的心思，但男人不如女人那般细腻，女人也不如男人那般豁达，遇事不能一概而论。如今两人关系不同，自然事事得为她着想。

　　他笑着把她往小几旁带去:“先吃饭吧。”

　　阿桃挣脱开他的手，兀自坐到床上去，拿了双眼睛幽幽盯住他。

　　他哪里会这么好心，张郁白被困在这里，他一定快急死了，要不是有求于她，他肯定连面也不会与她相见。他为什么就不能设身处地为她想一想，她有多害怕，多无助，哪怕把她当成一条人事不知的小狗，也不该这么残忍。

　　她是看透了他，他为了他，连讨好她的戏都做得那么逼真。

　　纪无忧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浑不自在，她就是这样，眼露心声，无声的谴责他，唾弃他。他能怎么办，他既已妥协就再不能恢复以往那种强硬的手段。

　　他掀开食盒，端起饭碗挟了几箸菜，来到她的身旁，叹道：“好了，我不逼你，你先吃点东西，张郁白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

　　阿桃不为所动，她虽然有些饿，却什么都不想吃，吃饭是一种负担，当你养足了体力，那体力只能让你浑噩渡日，既不能助你开心，亦不能帮你自由。那还不如这样空空洞洞的磨下去，也许哪天自己衰弱过头，死在这里倒还一了百了。

　　反正什么希望都没了，最亲的人成了山贼辱没了曾经的凌云壮志，身边的人也是虚情假意毫无真心可言，她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纪无忧夹了一筷子山芋片凑到她唇边，诱哄道：“尝尝，看是你做得好吃，还是他们做得好吃。”他在回龙镇的时候吃这东西都吃怕了，如今一见，倒有些忆从心生，觉得亲切无比。

　　阿桃抿紧嘴巴，不闻不看，铁了心不给他一点好脸色。

　　纪无忧筷子跟着她左上右下的追了两圈，啧啧一叹：“好吧，你不吃，那我吃了，我一大早从东湖赶来，可是滴米未进。”说完竟真的自顾自吃了起来。

　　他向来风度很好，吃饭从不发出声响，可这次想是为了刺激她，故意做出十分美味的表情来。

　　“真好吃，比你做的好吃。”

　　见她悄悄睨了过来，他向她眨了眨眼睛，把碗递到她的手边：“就吃一口好不好？”

　　阿桃转过身来，背对着他，双耳不闻身旁之事。她生气，她得让他知道她很生气，他越为着张郁白这般低声下气，她就越不是滋味。他就是料定了她会心软，料定了她不会对恩公的生死无动于衷，她怎能如他所愿。

　　纪无忧又去桌前端来一碗汤，尝了一口，猛的皱起了眉头，连连呸了两声，说道：“这汤怎么这么苦。”大约是他的反应有些过于激烈了，使得阿桃回过头来朝他碗里瞟了一眼。

　　“真的很苦。”纪无忧一脸既是委屈，又是嫌恶，像是恨不得把那碗汤掷到地上去。

　　那是一碗荠菜汤，初春的荠茶经霜打过，格外的细嫩清爽，她幼时常和母亲去田间采摘，包上一顿素馅饺子，一家人都十分爱吃，从来没听谁说过这菜苦涩。

　　她不禁有些怀疑是不是他的味觉出现了问题，抑或是那刁钻的舌头在作怪，可那苦得难以下咽的表情，倒不像是作假。

　　纪无忧见她神色稍有松动，趁机把那碗汤递了过去：“不信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阿桃还未拒绝，那汤已抵至自己唇边，为了印证他的说法，她微微啜了一口，苦味没尝出来，倒是野菜的清香留于齿间。

　　那男人计谋得逞的笑道：“你既已喝了，就得把它喝光。”

　　她又气又悔，他竟连这么一点小事都欺骗她，可见他有多么可恶。但这一点汤确乎把她腹中的食欲勾引起来了，又兼那人一脸狡黠的盯着她，把她心里伪装起的强硬尽数击溃了。

　　如果只是为了报复他，拿自己的身子做筏子，是最不明智的选择，苦了自己，他也不一定会领情。

　　想到这里，她双手捧过汤，一口一口的咽下。

　　纪无忧见她终于愿意进食，心里总算是吁了一口气，真没想到这个妇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性子倒是倔得很，由得他挖心掏肺的哄了这么半天。

　　不过妇人的这点小伎俩，对比起张郁白那有勇无谋的意气用事，倒显得天真可爱起来，至少她的任性是有理有据的。

　　“好了。”等她吃完饭，他像是心愿已了，事无牵挂一般，望了一眼窗棂外，入目漆黑的夜，从腰间抽出折扇，往手心里敲打了两下，站起身来，信信然往门前走去。

　　见他近至门扇，阿桃连忙追了上去：“你要去哪里？”

　　纪无忧回过身来，望着她淡笑道：“去找张郁白啊，我总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阿桃道：“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纪无忧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你怎么找他。”这里虽然不大，但有匪寇众多，哪里会容他轻易在山寨里来去寻人。

　　纪无忧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笑道：“我轻功很好，他们就算想抓到我，也得颇费些功夫，你不用担心。”

　　她不担心，她怎么会不担心。这就是他的计谋吧，他就是看准了她会内疚，她会心软，她不会见死不救，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他这样以退为进，拿自己的性命作筹码，让她良心上过意不去，他就是吃定了她。

　　可他凭什么觉得她就一定能救张郁白，这些山贼凭什么会听她的话，就算她的哥哥会帮她，也未必会让他们这么顺利的离开。他们是山贼，穷凶恶极毫无怜悯之心，绝不会做任何不利己的买卖。

　　她脑子里突一闪念，对了，他们只是要钱而已，他难道不能满足：“你可以给他们钱，他们有了钱自然会放了恩公。”

　　纪无忧拿扇柄敲了敲额头，仿似恍然大悟道：“嗯，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呢。”说完，哈哈一笑，颇有些无可奈何。

　　见她一脸傻愣愣的，实在天真，便又用扇敲了下她的额头：“要是这么容易就好了。”

　　阿桃疑惑道：“他们还要什么？”

　　纪无忧摸了摸鼻子，显然那条件让他有些难以启齿，半晌才道：“你哥哥要我娶你。”

　　“娶我。”这话让阿桃惊诧不已，但她不是愚笨的姑娘，转念一想便知道了哥哥的目的，他大约是想补偿她罢，可他怎么会知道她和纪无忧有过牵连，难道是那块玉佩。

　　果不其然，纪无忧接着便道：“他们拿到了那块玉佩。”

　　阿桃苦笑了一下，难怪他会在这里和自己磋磨那么久，原来是为着有个无法接受的条件。

　　她忍不住带了些恨意和气恼，抬着脸像是质问一般：“你为什么不答应那个条件。”

　　纪无忧听到这话，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眉梢里的促狭和着满头的发丝直盖到她的脸上来：“你希望我答应那个条件么？”

　　阿桃有些不自在的躲开他的目光，这样的问题叫她如何回答呢，说是与不是都有些言不由衷的意味。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纪无忧道：“你为什么要去抢那块玉佩？”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绕了良久，他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迫切的想要知道他们是不是勉强称得上两情相悦，虽然他的情带着几分风侵病骨，气咽愁肠的无力迁就。

　　可他要知道，他不是白白的生了这一场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