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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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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天未暖,东湖城内,杨柳抽出了细芽,万条丝绦随风纷呈。天色渐长,晨曦却十分不明朗,太阳拥着薄雾而生,直至辰时,远山除了月牙似的一线光晕,四周皆灰蒙蒙的。
纪无忧从梦中一下子惊醒过来,他梦到自己又回到了回龙镇,在那冰冷的小院里,陷入无边的等候。
他拥被而坐,望着蟹青色的窗纸发呆,暖阁里的地陇从砖缝里升腾着一股若隐若现的白气,仿佛脚踩在上面就有灼伤的危险。
他着人去回龙镇打探过,那女人已经离开了。
听到这个消息他也不知该有什么反应,预料之中又是预料之外。如果她离开了,大约已经来到了东湖城,也许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在街道上与她照面。可她来到东湖城又该怎么生存,这里是个销金窝,通往南北四方的驿城,人员混杂,做苦力的人尚且只混得一个温饱,一个弱女子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去了牡丹楼,月桂坊之类的烟花之地,她真有这么傻
他躺下去,在没有余热的蚕丝被里,蜷缩成一团。
他的伤彻底好了,家里的一切重归正途,父亲身体安康,合该这么顺顺利利的过下去。张郁白也长住在他的家里,与他朝夕相对,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人真是个复杂的东西,烦恼即便没有,硬要想方设法的自寻出来。
窗棂上一溜的君子兰,水仙花应季而开,幽香四散。花是蠢物,根本不懂人心,它们爱开不开,名贵与否,毫不在意。
这次事件给父亲提了个醒,人之一世,瞬息万变,血脉却可以长存。他不愿他再这么落拓无忧的散漫下去了,他要他成亲,要他为家族的绵延做出贡献。
想想也是这么个理,繁华富贵在百年后无人为继,那么他劳心劳力是为了什么,不如尽早把万贯家财散尽让善堂里那些穷苦又无为的人去享用,自己还落个好名声,也许他们还会为自己修个长生牌矗立在东湖城内,人人路过都得赞诵他一声,然后战乱一过,改朝换代,自己就成了别人垫脚的石砖。
人们的记忆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只有血脉是无可撼动的。
可是真难啊,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他不是没试过,不久前,找了一个貌美的丫鬟,看着她羞红了脸靠在自己怀里,香肩半露,十指纤纤柔弱无骨,抚在背脊上,像几只泥鳅一滑而过,他顿时浑身毛发竖立,一股恶感油然而生。
貌美的女人不行,男人就行了么,光是想像张郁白与自己赤呈相对,他就忍不住想笑,那可不是快乐,也是一种恐怖,像是发现最亲的人不可言说的秘密,心里堵着一口气,发不出,还得与人遮掩那种恐怖。
老天真是给他开了一个玩笑。
知根知底又算得上青梅竹马的,只有小师妹了。要娶她很容易,父亲很喜欢她,师父又很爱护自己,两个人在一起那是名正言顺,无可挑剔的。可是师兄很喜欢她,自己能夺人所爱么?况且自己喜欢她么?也喜欢。是那种喜欢么?绝不是。
他无可奈何地砸了砸床檐,偏阁里一个丫鬟听到声响,立即过来想要伺候他起身。
他满脸火气地穿上衣服,拿着剑跃出西窗,用唰唰剑气发泄自己的愤怒。
吃早饭时候,纪昀也破天荒的和小辈们坐在了一起。韵秋因着颇受纪昀喜欢,即便在这里,也如在家里恣意,她住了一段时间本想回家,纪昀亲自出面挽留,这殊荣让她心里一动,对纪昀就十二分的奉承。这不,丫鬟们还未近身,她就主动摆筷添盘,舀上羹汤。
纪昀笑着问道:“韵秋,在这里住得可习惯。”
韵秋点了点头,略带矜持:“在纪伯伯这里就跟家里一样,怎么会不习惯。”
纪昀喝了一口牛乳,那热腥气让他皱了皱眉头,韵秋一见便为他添了勺姜汁。她最知老人的口味,在家时侍奉父亲惯了,所以做起来游刃有余。
纪昀满意地搁下碗,叹道:“说起来,你也有十九了吧?”
韵秋含笑答道:“是。”
“时间过得可真快,眼看着你就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他话语缓慢,颇有些老生长谈的意味:“我和你爹至交多年,最是知根知底的,从小看着你长大,我就常跟他说,你这样的姑娘嫁给谁家,肯定就是谁家的福气。”
张郁白手心渐渐攒紧。
纪无忧举根筷子插了块点心,偏着头咬了一口,吃得犹如嚼蜡。纪昀不悦地屈手掸了下桌面:“哪里学来的腌臜吃法,好好一个男儿怎么带着些市井气。”
纪无忧道:“市井气又怎么样,吃得舒心就是了,何必束手束脚,何况往上几百年,咱家连市井气都挨不着,祖上还是乡屯里种桑叶的呢。”
数他歪理最多,有外人在场,纪昀犯不着跟他见识,只得道:“合该好好成个家,有人管管你才是。”转而又向韵秋说道:“我这儿子你是最清楚的,我想别人肯定也受不了他的性子,非得是一起长大的人才能治得了他。”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韵秋顿时羞红了脸。她看了纪无忧一眼,心里怦怦直跳,整个人无形中被点了个定身法,不知该做何回应。
张郁白头内像是被鼓槌狠狠击了一下,痛得梵音乱窜。他知道会有那么一天的,所谓父母之命砸碎他所有的幻想,可这一下还是把他的伪装砸破了,他额头上一跳一跳,像是青筋都快跳出来一样,恨不得一把火把这里全烧了,烧掉他们的荣华富贵,烧掉他们偌大的基业,他们一无所有后,还有什么能压在自己头上。
话已至此,纪昀既然目的已达,闲谈几句,便抽身离开了,留得三人在桌上心思各异。
纪无忧打破沉默,笑道:“我爹真是想我成亲想疯了,你们大可不必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是吗?”张郁白站起身来,神色怨怼:“既有了这个话,我是不是得提前恭喜你们?”
纪无忧道:“师兄,你何必在意一句玩话。”他伸手想拉张郁白坐下,没想到他一个袖风扇了过来,打落了纪无忧面前的碗,溅了他一身滚烫的牛乳。
韵秋惊叫着抢上前来,拿手绢替纪无忧揩拭,一面抱怨道:“师兄,你这是干什么?你总是这样毛毛躁躁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张郁白气道:“我总是毛毛躁躁?在你心里我就是一无是处的人对吗?”
韵秋瞪着杏眼,也带了几分嗔怒:“我几时说过你一无是处?你这人就是这样,一急起来,什么都顾不得了,但凡你做事三思而行,很多事绝不会是这么个局面。”
纪无忧拽住她的手,向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说,可这眼风在张郁白看来,倒有几分秋波暗送的意味,因此他更加怒不可遏:“是啊,你说我做事不会三思而行,你们又何曾为我想过?你们可曾拿我当师兄一样真心相待过,明里一套背后一套,嫌我人微言轻跟你们不是一路人。”
纪无忧颓力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痛苦不堪,不知是被烫的,还是被气的。
韵秋见此,说话更加肆无忌惮:“你说我们对你不真心相待?就拿师哥来说,你做事莽撞,自不量力的去剿什么山贼,害得他为了救你差点连命都没了,这不是拿真心相待?你非但不体量他,还在这里欺负他,你简直不可理喻。”
“好好好。”张郁白一脚踢开身旁的椅子,急步行到门口:“这件事不了,到底是个心结,有得你们翻旧帐的时候,我这就去钟霞山跟那周茂同归于尽,省得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说完人影已去。
纪无忧起身欲追,被韵秋一把拉住,安慰道:“师哥,气头上都别说了,让他静一静就好,晚一点,我去和他好好聊聊就是了。”
纪无忧摇了摇头,抚住心口:“你让我也静一静吧。”
事情闹到这个局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那脑子只有一根筋的人无论怎么交心对待,建立起来的感情都像一盘散沙,一两句话就能分崩离析,自己若是一条路走到黑,到头来落个孑然一身的下场,谁又会在意?
纪无忧一个人负手沿着东湖堤岸缓缓而行,杨柳拂风,湖波潋滟,三两只秋沙鸭顶着橘红色的翎毛,箭一样的逆风飞去,蓝褐色的扇翅溅起几排涟漪,一圈一圈荡到岸边。
春到了,秋未远,四季过后,又是一年。岁月不可捉摸,只有脸上的风霜显见。
回首望去,白墙黑瓦绵延数里,此中间或插有腥红的梁柱,青龙昂天长啸的飞檐。叮叮咚咚的角铃下,牡丹楼桃红色的帐幔直上青天,与普庆寺玄直而上的白灰香烟交相辉映。
和谐而讽刺。
一条黑色的猎狗从远处追赶前来,吠叫着吓唬想要靠岸的鸭子。临近午时,长堤上人影渐无,它矫健修长的四蹄撒欢似的跳动,像一只悠闲轻盈的鹿。东湖城的人喜爱喂养这种柴犬以看家护院,它们极平凡又忠诚,不过大多不得善终,趋近老年的时候,便被贩卖给酒馆,以便驯养更年轻力壮的新犬。
很少有人把它当亲人看待。
只有她,晚间容它在床上撒野,絮絮叨叨似幼子一般教诲。
他蹲下身来,嗾了两声,那狗怔住了,警惕的看着他,在摸清了他平和的态度后,这才小心翼翼的凑上前来,轻嗅了一下他的手心。他摸了摸它,那狗蹦紧了修长的背部,油光水滑的黑毛服帖的包裹住全身,昂着头享受他的善意。
人心若如这狗儿一般单纯,很多难题便能迎刃而解。
少年赤诚时,与师兄妹合议,暮年时找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安渡余生,现在自己还报有这一分痴念,他们却早已改变。
他站起身来,那狗茫然的望着他。他心里有了一个决定,无论如何要与张郁白推心置腹的长谈一番,不管换来何种结局,只要心结一除,余生由得自己去四野驰骋,跌宕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