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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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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纪无忧猛的这般被她一撞,还没反应过来,肩膀上就传来噬咬的感觉,其间酒精麻痹,本不觉得疼痛,可看她那架势仿佛自己是她的仇人一样,有几分玉石俱焚的气势。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你说我总是这样,你难道不是?”他钳住她的肩膀往下拉,还没等使劲,她早松了口,颈窝里一股氤氲。
阿桃从他肩膀处往前看去,带着绝望的心情,看着这方熟悉的小院。她二十四岁了,从没跟男人这般亲密过,可这个与她做过最亲密事的男人,却把她当成一个暖脚婢一样,任意打骂,她并没有卖给他,却像附属在他身上的一根头发一样,离了那躯体,就是一方死物了。
纪无忧后知后觉的扶着肩膀倒吸了几口凉气,举起手来,佯装要打她,临了却只是把她推开,阿桃扒住他的衣领不放,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儿,咬牙切齿:“我恨你。”
纪无忧口舌之快逞得太多,拿她的痛苦当乐趣,经此一言本该用更恶毒的言语回击,可他却怔住了,稍时才气极败坏地抓住她的手往下一掼,棉衣右衽上绑着的破布带,嚓的一声全扯开来,两扇硬挺的领子悠悠扑扇着,内里显出一件斑驳的衣服,月白纹底上大团大团泅水后无法洗落的血渍。
阿桃眼睛平视过去,正好看到他当胸贯伤之上,缝补了一寸来长的褐色麻布,她还忆得缝补这件衣服的时候,他们也是这般闹了一场,那时候惴惴不安,想方设法的补救,讨好,却换得了他惨烈的报复。此时也是委屈,可心里明镜似的,讨好什么的没有用,这人软硬不吃,自己也不屑他的报复了。
他们太不一样,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人,永远无法做到互相包容,相互理解,就像这粗麻布,怎么能跟月白云锦放在一起,简直格格无入,让人见之伤心。
她抬手细细摩挲着那粗砺的麻布纹络,凑上前去,鼻息间血腥和着皂角迸发出一股南方回潮天特有的气息,她凑得太近,以至于额头抵触了上去。
纪无忧罕见的没有迅速推开她,他站在那里,感觉被她贴着的心脏跳动得没了章法。他既恨且悲,恨的是那句恨没有先说出口,终究是落了下风,被个女人踩在脚下,悲的是自己隐疾真是越发的重了,竟会连性子也有所影响,被她牵引玩弄。
马蹄轰隆隆似打雷声,延着破云而出在天上盘旋的黑烟,一径而来。
北月山庄来接他的人就快到了。
往后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那棵梧桐,那辆板车,那个女人,那条狗。他适才低下头来,看着她蜷缩在自己胸前,双手紧握像个希翼得到庇护的稚子,脚下的阿财正在百无聊奈的打着瞌睡,它看惯了两个人打闹,不再像初时一样激动,只当他们下一秒就会和好,晚间还可以睡在一张床上,踩着他们的脊背来回跑。
纪无忧脑子一热,像是大夏天吃了一个辣椒,针刺的感觉跳动至全身,牵引了他的神志。他倏地举起右臂缚住她的腰,阿桃受惊似的抬起头来。他看着她,像是正在躲避千军万马的追击一般,急切的说道:“跟我一起走。”
“什么?”她像是没听清他的话,一下子揪住他的衣衫,垫起脚道:“你说什么?”
他说什么,他在说什么,他什么也没说。
黑烟从半空中打了个旋,俯冲下来,白色的腹纹像一道闪电。它停在梧桐树的树梢上,偏着一只棕褐色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脚下的两个人。阿财蓦地弓起身子,一面咻吠,一面往厨房里退却。
纪无忧侧耳听去,那轰隆的马蹄声仿佛还隔得很远,远得观音寺塔顶的寒鸦被震飞,似渔网般四散而开,那马蹄声仿佛又很近,近得连心跳声也能盖过它去。
阿桃只管那么不依不饶的问下去,像方才他对待她那样,不留情面:“你刚才说了什么?”
你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纪无忧颓然地放下手,回头望了眼里屋,那黑洞洞的门里躺着一个人,那个人本是这一生除却父亲和师父之外对自己最重要的人,可这时候他隔得好远,远得连现下的场景里他像是一个多余出来的影子。他一时分不清是自己酒后发疯,还是一种病态的执念。毕竟他为了那双手,做过很多傻事了,一定是因为那双手,他的隐疾发作了。
而已。
心口处那个苍白的女人,睁着那双满是愁意的眼,苦苦的看着他。她就是那窗边的飞蓬草,淡紫色的野花,生命力极强,阡陌之间无处不在。可她又很脆弱,指腹轻轻一捏,便会烟消云散。
纪无忧狠下心,撇开她,一头漆发绝决的从她眼前滑过。
北月山庄的人来得比想像中还快,纪昀接到信,立即派了一队人,连夜快马加鞭出发,若不是碍着气虚体弱下不来床,必会亲自策马前来迎接自己的儿子。
阿桃抱着阿财缩在厨房里,把竹帘掀开一条小缝往外看去,黑压压的一群人,全按进院子里,暗巷里马嘶齐鸣,人声济济。两个黑衣人从里屋扶了张郁白往外走,纪无忧就此换了一身衣赏,那几件破衣本扔在檐下,想了想还是让人带走了,他就是这样,冷静到绝情的地步。
霎时的热闹已霎时变得清静,四邻大约也被惊住了,豁朗的门外,一个看热闹的人也没有,她正想过去关门,阿财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从敞开的门里追了出去,阿桃连声叫喊也没有唤得它回来。
她像是搬家后,被遗弃在废墟上一只无人问津的猫,所有的一切,都随着那碾动的车轮远去了。他们自去新生,自去快乐,她在这里垂垂老矣。
那说了一句跟他走的男人,走时至始至终连看她一眼都无。
纪无忧斜靠在马车垫上,扭动着手臂,感受那利齿刺进肌肤后,无法消散的疼痛。突然听到车外一直有人在呼喝,似乎在驱赶道路上的行人,他不耐烦地掀帘喝道:“你们吼叫什么,还嫌不够引人注目么?”
旁边贴车而行的一个护卫,拿着长刀自卫似的向下挥赶着,听到纪无忧询问,微微颔首回道:“公子,有条狗,一直跟着车辕跑,我们怕把您冲撞了。”
纪无忧双眼蓦地带着些狠毒,盯了他一眼,盯得那男子没来由的一阵发颤:“别理它,别动它。”
“是。”
一月,天色茫茫,像倒落的雪,官道上的土陇被压成一条条冷冰冰的硬棱,马车急速碾过,连一点风沙都没有起。茅草青黄相接往山坡上绵延而去,恹恹地,仿似被牛羊通身滚过,一片一片倒伏着,叶背上白色的经络像是綦水河里翻波的浪。
纪无忧怀抱着承影,拿下巴抵着剑鞘,不知在想什么。车帘似动不动,天光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钻进来,这辆马车很小,但内物俱全,路程不太远,长长的一觉也就够了。
张郁白躺在马车里,以一只手横挡住眼睛,不知是在遮光,还是在抵御晕眩的烦恼。他一身青色的衣衫,腰上一方蜀锦织成的大带,横面上吊着一个琥珀,里头血色润渍,用蓝色绞骨绳缠绕,垂下黄条丝绦,那是韵秋送的。
纪无忧睨了睨眼,从他腰上别过,往自己腰上看去,这一看,不由得惊呼一声。
他的玉佩,竟然忘了。
纪家的玉佩是代代相传的,那是家族的标志,何况这一代仅剩纪无忧一个男丁,自然更加贵重。
恰时张郁白起身喝水,见他蹙着眉头一脸愤色地坐在那里,有些不解,便问道:“怎么,回去你不开心么?”
纪无忧不冷不热道:“我回自己的家,有什么不开心的。”
张郁白一时语塞,转而又温言软语道:“是不是住久了,对这里有些感情了?你要是舍不得这里,以后多来看看就是了,况且阿桃在这里,你总该遣人去表示表示谢意。”
纪无忧心里一腔怒气,左窜右窜正找不到发泄口,听到这话倒笑了:“我没有找她麻烦已经不错了,还要给她道谢?师兄,你是醉得糊涂了还是脑子没开窍,快些休息吧。”
摆明了与他多说无趣,张郁白自被他救过后,自觉低人一等,说话也不如以往硬气,被他抢白一通,脑子里突突一直跳,五内翻江倒海,暂时驻了言语。
晚间,阿桃收拾床铺的时候,从枕下发现了那方玉佩。
她想了想,把它搁到箱子里去。
阿财到底没有追多远便灰溜溜的回来了,此时缩在阿桃的臂弯里,耳朵竖成一副警惕的模样。它左右看了看,似乎也很是疑惑,为什么家里会少了一个人。
寒风呼呼的刮着门框,像是有人在院子里来回跑动,竹帘簌簌摇动,一人一狗都没了睡意,提心吊胆的望着门拴。
家里有个男人,就算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能给人莫大的勇气。
床铺里冷浸浸的,睡了良久也没有温度。阿桃想起上月冬至时分,两人一起在院里喝酒,热辣辣的黄酒从喉间一直暖到肚子里,也许自己也该试着用酒来助眠,一觉天亮,醒来浑浑噩噩旧忆全无。
一天,一天,毫无感觉的渡过,也不失为一种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