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日暖》萧御青

30、第 30 章

　　回龙镇南面沿河一带，一溜的酒馆，几方吊角楼接攘过去，酒幡与碧波共长天一色。

　　这里的酒旨在醉人，不在解忧。

　　纪无忧怀抱着双手走在前面，找了一家门脸看着干净的，招牌上字迹飘逸，略带草风，特别是那个醉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是醉后即兴而发。

　　寻了临窗的一个座位，纪无忧特地要了两坛温酒，带笑说道：“这里的酒你一定喜欢。”

　　张郁白闻着屋里浓烈的酒气也笑了：“闻着就不错。”

　　菜还没来，纪无忧拈着一双筷子，轻轻的在手上旋转，那是玩扇之人惯有的手法，一招下来，手指几乎不动，筷子却在指缝之间翩跹游窜。

　　张郁白一时脑子里有些空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说的话不必再提，不该说的话在唇间嗫嚅良久，这才叹道：“小师妹要是再见到你，不知道有多开心。”

　　“是吗？”纪无忧淡道，有些心不在焉。

　　他总是这样，别人放在心中瑰宝似的人，在他眼里连句问候都不配有。

　　张郁白又道：“你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东湖城都找遍了，谁也没想到你在这里。”

　　纪无忧叹了一口气：“其实也来找过，只是那时候我还昏迷，所以错过了。”都是那个女人害得他错过了及时回家的机会，要不然父亲也不会伤心过度，可是这时候想起来，也不算是天大的罪过，一切都过去了。

　　几盘小菜和黄酒上桌，纪无忧抬手给张郁白斟了一杯，又欲给自己斟上，张郁白连忙按住坛口，心下担忧道：“你的伤不宜喝酒。”

　　纪无忧轻拍了拍胸前那几层厚厚的纱布，若无其事道：“无妨，暖暖身子而已，我有度。”

　　他这一拍，倒把张郁白的思绪拍动了：“那刘末倒是毫发无伤的回来了，只是吓破了胆，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妄为。”五百两银子的赎金买了个教训。

　　纪无忧蔑笑了一下，端酒向张郁白一示意，两个人轻轻地碰了一杯。

　　张郁白总觉得他有些心事重重。

　　心里暗忖，师弟虽然面上不说，到底对自己动了气，也难怪，刘末用五百两银子换得毫发无伤，他却几乎用了性命换得自己毫发无伤，两相对比，这个代价着实大了点。

　　张郁白不敢再提钟霞山的事，免得再过意不去，他独自喝了一大碗酒，喝得五脏俱沸，这才开了点轻松的话头：“在山上时，你对阿桃那样刻薄，在这里倒能和平相处了，我还真是奇怪，你在这里到底是怎么过的？”

　　“还能怎么过。”纪无忧靠在窗棂上，斜眼望到楼下的无波的河水：“度日如年。”

　　张郁白道：“也是。”毕竟劳她照顾，总不能撕破脸。纪无忧最爱游山玩水，在这里肯定如困笼之鸟般惆怅，这个镇小，人不多，整个长街看起来黑沉沉的，连树木也少见，冷也比东湖城冷，倒像西岭，那里位居高山，冬日里连绵的雨雪。

　　“这里下雪么？”

　　纪无忧挟了一块鱼肉，肉少刺多，如梗在喉，只得多喝了两口酒咽下，点了点头：“这里下雪。”接着抱怨道：“太冷了，晚上简直让人无法入睡。”

　　说到这里，有些不甚自在的看了眼张郁白，恰好张郁白也想到此处，好奇的问道：“那里就两间屋子，你们怎么睡？”

　　纪无忧仿似被酒微呛了一下，整个脸敷上了一层薄脂：“还能怎么睡，当然是我睡在床上，她睡在柴房里。”

　　张郁白也不多想，兀自点了点头：“真是委屈你了。”

　　两个人话到别处，又转了回来：“阿桃怎么会住在这里，我看她拖个板车，倒像是在做什么买卖。”

　　纪无忧翻了个白眼：“租房子卖些糕点，那糕点才叫难吃，跟个石头一样硬，居然还有人买。”

　　张郁白啧了一声道：“一个弱女人这么快就能在此地安居，还能得个营生，真是……”他语焉不详，神情里颇有些市井男人谈论起女人来那种暖昧意味。

　　不知怎么的，听在纪无忧耳朵里，倒觉得心跳一顿，有种脉像不通的浮躁感：“怎么，只许你好心帮她，不许别人好心帮她？”

　　张郁白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奇怪。她能做出逃家的事来，自然不是简单的弱女子。”

　　纪无忧酒杯一杵，不耐道：“她的事与我们何干，何必再说。”

　　还好张郁白与他相熟，知道他脾气怪异，不然还以为他动了气。

　　酒过三巡，多日不见的隔阂已去，张郁白喝酒上头，一张脸红得像关公，他用力在桌上拳掷了两下，酒杯里的酒液洒了两滴出来，在腻了一层油的黄杨木桌上浑圆不散：“我迟早会杀了周茂给你报仇。”也为自己血耻。

　　纪无忧微饧着眼，扬起头来让河风吹自己的额头：“师兄，安份点吧，我可没命陪你走第二遭了。”

　　张郁白笑道：“还是那帮官兵不行，要是上次我带去的是北月山庄那一千护卫，必定杀他们个寸草不留。”

　　又来了，他还是尝不够教训呵。纪无忧头痛似的抚了一下额头：“师兄，别喝了，你醉了。”

　　这黄酒太对张郁白的脾性了，在他心里醉的滋味比脑袋清明的时候好得多，醉里的自己是无所不能的。

　　阿桃一个人在家蒸了两颗芋头，一颗给阿财，一颗聊以果腹。食物对她来说，只是安抚饥饿的一剂药，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追求色香味俱全的奢侈生活。

　　张郁白的马还拴在门外，几个邻居家的小儿在围着看稀奇，赵大爷敲了敲阿桃的门，问道：“阿桃啊，这是谁的马？”

　　阿桃把他迎了进来，回道：“我哥哥朋友的。”

　　赵大爷不禁有些担忧：“阿桃，你们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吧？”流民的朋友哪能买得起马，既然买得起马，又怎么会生活如此拮据。

　　“没事。”阿桃摇了摇头，安抚他道：“不过是我家乡来了消息。”

　　“你家乡来了消息？”赵大爷惊讶不止：“什么消息？”

　　阿桃思索了一下道：“让我们回家去。”她在这里撒了无数的谎，大多数的谎都因他而起，实在有些对不住这帮助过她的人。

　　她不等赵大爷问及，便抓了他的手，诚挚道：“谢谢您照顾了我这么久，我就要走了，回南边去。我会把这个月的租金交给您，以后有机会也会再来看您。”

　　这消息猝不及防，让赵大爷也怔愣了良久，半晌才道：“你要回家，我自然不拦你，我这里虽贫寒，到底还有个生计，你要是在家乡实在过不下去，回到这里我还是会收留你的。”

　　阿桃听闻此言，简直感激涕零，她对去东湖城有一种渺茫感，那里并非山高路远，可就像两个世界，那个世界也许有亲人，也许什么都没有，自己流离而去，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凛然。

　　活，便如野草无依。

　　死，便是黄土裹身。

　　反正一生也就是这样了，再也不会掀起波澜。

　　纪无忧扶着醉得熏熏然的张郁白回到暗巷，阿桃送了赵大爷出门，正在院中暗自感伤。

　　纪无忧一推门，见她抬起头来，一脸茫然看着他，心下陡生一股火气：“看什么，还不快把你恩公扶进去。”

　　阿桃连忙上来搭了一把手，张郁白走得踉踉跄跄，脑中倒还清醒：“不用扶，我自己会走。”

　　及至里屋，躺在床上，他还喃喃自语：“回去后，师妹见到你一定很高兴，很高兴。”翻来覆去，就是三个字，很高兴。

　　纪无忧抚上胸口，有些不适地揉了揉，他带着张郁白走了那么长一段路，早就疲惫不堪，现下只能拿了矮凳坐在床边，暂且休息一会儿。

　　阿桃给他端了碗水，他就着她的手一口气喝完，瞌了眼，浑身躁热不爽快。

　　阿桃道：“你也上去躺躺吧，喝得这么醉，还怎么回家去？”

　　纪无忧睁开微红的眼，满脸忿然的盯着她：“你现在巴不得我快点走，是不是？我在这里碍着你了，是不是？”

　　阿桃看了看床上的恩公，见他还睁着眼，只是醉得没了力气，便不愿在这种情况下和他争执，耐着性子道：“我只是随口说说，你要走要留都可以，不要这样。”

　　“这样？”纪无忧眉毛一挑，他听那话半是急半是恼，仿佛故意在张郁白面前要撇清什么一般：“你怕我在你喜欢的人面前掀你的底，说你跟镇上那些男人不清不楚吗？”

　　阿桃顿时气得变了脸色，他就是个疯子，他就爱这样，以诋毁她取乐，这样好玩吗？非得把她逼死才好吗。

　　刚才还为着命运的坎坷而悲思，现在悲化成了怨，化成了恨，直压得她哭出来：“你总是这样。”

　　“我怎么样？”纪无忧对她的眼泪起不了悲悯，反正也见过很多次了。

　　阿桃坐在床脚，捂着脸哭道：“你总是这样。”对待将死之人还要在身上猛踩一脚，亵渎她，摧毁她。

　　纪无忧倚在墙面上，伸长了双腿，屈着身子总觉得伤口闷闷的，即使不舒服，他还是不依不饶：“我到底怎么样？”

　　张郁白费力地抬起头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们俩：“你们这是怎么了？”

　　纪无忧嗤笑道：“师兄，你不知道，她总是这样平白无顾的哭，好像谁欺辱了她一样，可怜兮兮的，贯会使法子讨人关心。”

　　张郁白拿手捶了捶涨痛的额头，也觉得那哭声实在讨人嫌：“阿桃，你出去吧。”

　　阿桃啜泣着行了出去，一时止不住哭声，跑到屋角伏在墙上，试图压抑住自己崩溃的情绪。

　　纪无忧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后，促狭的语气：“瞧，你恩公都讨厌你了。”

　　阿桃蓦地回过身来，瞪圆了眼睛看着他，看他一脸兴灾乐祸，忍不住垫起脚一把攀上他的肩膀，用力地咬了下去。

　　反正两不相欠，反正形同陌路，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