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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张郁白来了,不过那是在信交出去的五天以后。

      他孤身一人来到回龙镇,正巧在集市上遇到正准备回家的阿桃,两个人乍一见面,都有些陌生了,即使阿桃心里一直记着这么一个恩人,可是大半年的时光,足以改变了一个人的外貌和性子。

      张郁白变得更加老持稳重,本是一张白净醇厚的脸,从鬓角上细细的留了一圈淡青色的络腮胡。他这近两个月的时间过得好不心焦,除了马不停蹄的找寻纪无忧,还要帮他稳固北月山庄的一切事物。

      纪昀痛失爱子,整个人萎靡不堪,前月大病一场,至今还未下床。张郁白自以为欠了纪无忧一命,努力的想要补偿一切,只是他也不懂查看帐目,巡检货物,以及维系贸易线上客商之类的人情世故,总之做得一塌糊涂。

      接到纪无忧信的时候,他正在西岭,那里的茶商囤积了几百斤的冬片,预备着北月山庄前来收购,可是人和钱迟迟未来,茶商不敢冒险运货,着人前来询问,纪昀只得病中嘱咐几个管家带着张郁白去看看。

      纪无忧的信简直不像是求救,倒像是救急,救了张郁白在那里一无所知的拘谨和困窘,他丢下那些管事,自己一个人沿着官道通夜不眠的找来。

      回龙镇里骑马的人很少,大多是些来这里的富商,或是四处巡游的侠客,不然初时那寻纪无忧的大队人马前来,也不会引得镇上居民这般惊异害怕。

      张郁白策马奔至镇中十字路口,一下马便开始拉着过路的人寻问纪无忧的下落,他手上没有画像对纪无忧的形容还停留在那翩翩公子,举世无双的时候,所以问了好几个人都没得到答案。

      直到阿桃出现,两个人相见,这才让晕头转向的张郁白镇定下来。

      “阿桃……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桃怔愣转为惊喜:“恩公。”

      张郁白挽着踏雪走上前来,通身打量了她一番:“阿桃我以为你回家了,你现在……”是否还好,是否还怪他,这些话在这种情况下,倒难已说出口,毕竟不是寒暄的时候。

      阿桃抓着横挂在肩腹处的绳索,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现在很好。”

      张郁白点了点头,四下一望,脸上焦急猝生:“阿桃,你对这里熟悉吗?我是来找一个人,我的师弟纪无忧,在山上的时候你见过的。”

      纪无忧吗?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她脚下一使力,板车骨碌碌的转动起来,甫一见到他,她就知道他的目的了:“跟我来。”

      张郁白眼下的疑惑比不过快见到故人的惊喜,连忙携马跟了上去。

      两个人在回龙镇中默走了一条长街,这才转入了暗巷。

      阿桃在大门前回身对他招了招手,那门里狗叫声狺狺,转而有个和缓清朗的男声半嗔半喝道:“闭嘴,你是八辈子没见过她了吗?”

      一听到这个声音,张郁白什么也顾不得了,冲上前来反客为主,那持剑的手哆哆嗦嗦,没有了轻重,不像是在拍门,倒像是在撞门,门檐上的灯笼吱溜一晃,终于落了下来,松脆的竹蔑炸裂声掩在擂响之下,溅了一地红绡纸屑。

      纪无忧懒懒散散行到门边,门拴一拉,还未打开便说道:“这门可不经拍,坏了别让我帮你修。”

      两个人相见了,在这阴冷的暗巷,朔风吹来刮骨之疼的暗巷。

      即使在有准备的情况下,那喜也如山洪澎湃。

      纪无忧长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师兄,你终于来了。”

      张郁白也是百感交集:“我来迟了。”

      看到他的衣着,他的荏弱不堪,惊喜瞬间被愧疚代替了,张郁白眼圈微红:“师弟,那次的事,我真是。”

      纪无忧摇摇头,笑道:“那些事不提了。”

      是啊,不用再提,自己鲁莽,冒失,不计后果,那日日夜夜的痛苦后悔,怎么也能抵过了。

      阿桃本也不想打扰两个人叙旧,可那暗巷中几个出门来的邻友正在好奇的张望,为免多出事端,她不得不出言请张郁白先进去再说:“恩公,外面冷,进去说话吧。”

      打理得整洁干净的院落,两间土墙筑成的小屋,门框矮得让人直不起腰,即使张郁白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对食住上不曾讲究,也觉得太过寒碜了,纪无忧是金窠里的凤凰,凤凰怎么能住这种地方。

      阿桃忙忙的到厨下去烧水,阿财见到陌生人龇着两排小白牙,鼻里咻咻作出攻击之态,纪无忧一眼瞪过去,它收了声,夹着尾巴逃进了厨房里。

      “坐吧。”纪无忧指着檐下的一方倚子招呼了他一声,自己则倚到板车辕上,

      张郁白掀衣坐下了:“师弟,咱们得尽快回去。”

      纪无忧点点头,听到门外马匹嘶鸣之声,问道:“就一匹马么?我行不了远路,想办法买辆马车吧。”

      张郁白道:“我料想你身子不好,不然不会这么久没消息,来的路上我已让黑烟传信回北月山庄了,最快下午,最迟明早一定会有人来接应。”

      纪无忧道:“我父亲呢,可还好?”

      张郁白蹙眉道:“他病了。”

      一听这话,纪无忧心急过甚,站起身来来回踱着步子:“严重吗?都怪我,怪我信去得太迟。”

      张郁白安抚他道:“不用担心,他只是心病,见到你自然就会好。倒是你那家中的大小事务,我真是一窍不通,本想帮着打理,可越理越糟。”

      话到此处,阿桃行了出来,一如初见时那样,双手战战兢兢托着碗水,递到张郁白面前:“恩公,你喝水。”

      张郁白接过,正想喝,见碗底沉淀了些许干草灰烬,住了口,把碗轻轻搁到地上去,说道:“你们怎么会一起住在这里?”

      纪无忧默然盯着他脚下那碗水没有说话,阿桃回道:“我在河边看到了他,就把他带了回来。”

      是了,钟霞山地处綦河水畔,两岸峡谷,河流湍急,山贼们穷追猛堵,唯一可能逃生的路径就只有那条水路,那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张郁白感激道:“多谢你了。”

      阿桃看着鞋尖,颇有些局促:“应该的。”这也算是报答了他的救命之恩不是么?

      张郁白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来,递到她手边:“阿桃,我知道这谢礼太轻,可这是我的心意,你先拿着,若是无忧回到了北月山庄,必得再对你大礼相待。”

      阿桃连忙摇了摇头,退却了两步,拒绝道:“我不要。”

      张郁白竭力相赠:“那次在山上你本就该拿着,别再让我心里不安了。”

      阿桃还要拒绝,却听纪无忧在旁边幽幽说道:“她不要就算了,她虽然救了我,我也算救了她,两不相欠。”

      阿桃抬起眼,正碰到他斜睨过来的目光,她有些畏惧的别过眼。

      不该怕他的,可是在恩公面前,总觉得束手束脚做什么都得斟酌,害怕他生气,害怕他出言不逊。

      他就要走了,也许明天,也许马上,心里还不知道别离的意味,木木的,针扎火燎也泛不起疼痛。

      阿财蹑着小足走了过来,它但凡见到主人对某人一派和睦,眨眼便欢腾起来,亲昵的想去触碰。那在灰槽里踩过的小脚举起来在张郁白的衣摆上按了两朵灰白色的小梅花。

      张郁白拿过剑,用剑鞘把它推开,屋檐下有一掌来高的错落,那小狗直溜溜地滚下去,触碰了脑袋,呜呜惨叫了一声,就近看到纪无忧,两个眸子泛着水光趴伏到他脚上去。

      阿桃伸手掸了掸他的衣角,歉疚不已:“我用湿布巾帮你擦擦吧。”

      张郁白摆了摆手,淡然道:“不碍事。”

      阿桃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纪无忧的脸色,说道:“我去买些菜吧。”将及中午了,总该做顿好饭招待恩公。

      张郁白还未出言,纪无忧便十分不耐呵斥道:“做什么?你那些清汤寡水的东西端得出手吗?”

      张郁白连忙起身劝和:“不用费事,我想就在镇中找一处酒馆吃饭吧。”

      “行。”纪无忧跹步已跨到门边去:“咱们兄弟二人还有很多话可说。”又是那副自家人相聚,外人不必来碍眼的神色。

      张郁白为难地看了眼阿桃:“你也去吧。”

      阿桃哪里敢去,她涨红了脸,摇了摇头:“不用了,你们去吧,我在家里就可以了。”

      送走了他们二人,阿桃关上门来,仅在这方独属于自己的院子里,颓然的不知所措。

      她抬手从门边沿着墙壁一直轻拂过去,绕过那棵梧桐树,一直走到最角落,观音寺的晨钟已过,四面静悄悄的,只有脚踩上角落里积攒起来的药渣,心里才涌起寂寥的感觉。

      他的药和她的药混合在一起,它们理所当然的在一起,一起沉睡在泥土里。

      见到恩公,他一定很高兴,就跟自己在梦里有了归宿,有了相濡相呴的情意一样高兴。可那是梦,梦醒了,一切幸福都是幻影,他的高兴是真实的,自己不该为了他的高兴而高兴么。

      可她该高兴什么呢?海阔天空,她该去哪里寻找自己的归宿?

      阿财跳跃过来,嗅了嗅那些药渣,嫌恶的拿脚掌刨划起来,她抬脚轻轻踢开它。

      “别动,那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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